皇宮,養心殿。
午后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灑入,在墨玉磚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殿內檀香裊裊,卻掩不住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秦牧斜倚在紫檀木圈椅上,一身玄色常服領口微敞,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白玉扳指,目光平靜地落在跪在殿中央的那道銀甲身影上。
云鸞單膝跪地,頭顱低垂。
她依舊穿著那身標志性的銀甲,甲片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只是此刻,那銀甲上多了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左肩處的甲片甚至微微凹陷,邊緣染著暗紅的血跡。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臉。
那張平日里冷若冰霜的容顏此刻蒼白如紙,嘴角殘留著一絲未擦凈的血跡,額前碎發被汗水浸濕,黏在光潔的額角。
她的呼吸略顯急促,每一次吸氣時眉頭都會微不可察地蹙起,顯然在強忍疼痛。
但她跪得筆直,脊背挺得像一桿標槍,仿佛隨時可以躍起拔劍。
“陛下。”
云鸞開口,聲音比平日低沉沙啞了幾分,帶著明顯的疲憊和忐忑。
秦牧放下扳指,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目光在她身上掃過,最后定格在她左肩的凹陷處:“受傷了?”
“皮外傷,不礙事。”云鸞低聲道,頓了頓,又補充,“謝陛下關心。”
秦牧沒接這話,只淡淡問:“事情辦得如何?”
云鸞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抬起頭,迎上秦牧的目光。
那雙慣常冷靜如寒潭的眼眸深處,此刻翻涌著復雜的情愫。
愧疚、不甘、屈辱,還有一絲恐懼。
“回稟陛下,”她的聲音越發干澀,“關于雪貴妃娘娘身世之事,屬下……查到了線索。”
秦牧眉梢微挑:“哦?說來聽聽。”
“月華國滅國二十一年,王室成員三十七人,除國王姜懷瑾**殉國外,其余人或戰死或被俘。但確有一人下落不明——”
云鸞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很艱難:
“姜懷瑾的幼女,明月公主,姜昭月。當年僅三個月大。”
秦牧點點頭,面上依舊平靜:“繼續。”
“屬下根據此前搜集的線索,順藤摸瓜,終于在江南蘇州府尋到了一位當年月華國的老臣。此人名喚曹渭,曾是月華國吏部侍郎,月華滅國時僥幸逃脫,隱姓埋名二十一年。”
云鸞說到這里,聲音陡然低沉下去:
“此人……并非普通文官。”
秦牧敲擊扶手的手指停了下來:“何意?”
云鸞咬了咬牙,終于道出實情:
“陛下,臣無能。”
她再次垂下頭,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屬下帶人尋到曹渭藏身之處,本想將其押回皇城。不料……此人武功極高,深藏不露。交手之下,屬下……失手了。”
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只有檀香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和云鸞略顯急促的呼吸。
秦牧靜靜看著她,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她肩頭的傷,緩緩道:
“連你都失手了?看來此人不簡單。”
云鸞的頭垂得更低,幾乎要觸到地面:
“是。此人修為……至少是天象境中期,甚至可能更高。而且他武功路數極其詭異,不似中原正統,倒像是融合了苗疆蠱術和西域奇功。屬下帶去的十二名錦衣衛精銳,折損了六人,重傷四人,只有兩人輕傷逃脫。”
她頓了頓,聲音里滿是自責:
“若非屬下急于求成,貿然出手,或許……不會損失如此慘重。請陛下治罪。”
說罷,她以頭觸地,久久不起。
秦牧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云鸞面前,玄色衣擺拂過光潔的地面,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他俯身,伸手托住她的手臂,將她扶了起來。
動作很輕,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云鸞被迫站起身,卻依舊不敢抬頭,只能看著秦牧玄色常服的下擺,和自己銀甲上斑駁的血跡。
“抬起頭。”秦牧道。
云鸞緩緩抬頭,正對上秦牧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
秦牧的目光在她臉上細細打量,從蒼白的臉色到額角的冷汗,從嘴角的血跡到眼中深藏的愧疚與恐懼。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卻讓云鸞心中猛地一緊。
“天象境中期……甚至更高?”秦牧重復她的話,語氣里帶著幾分玩味,“一個吏部侍郎,竟有如此修為。有意思。”
他頓了頓,又道:
“你與他交手,感覺如何?”
云鸞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憶那場慘烈的戰斗:
“回陛下,曹渭此人……極其狡猾。他藏身之處是一處廢棄的莊園,莊園內機關密布,毒瘴彌漫。我們剛潛入,就觸動了機關,三名兄弟當場殞命。”
她的聲音里帶著沉痛:
“之后曹渭現身,他看起來約莫六十上下,須發灰白,面容清癯,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像個普通的老儒生。但一出手……”
云鸞眼中閃過一絲心悸:
“他一掌拍出,掌風呈墨綠色,帶著濃烈的腥臭。屬下以劍相抗,劍身竟被腐蝕出斑駁的銹跡。而且他身法詭異,如同鬼魅,在毒瘴中穿梭自如,我們根本捕捉不到他的真身。”
“屬下拼盡全力,以劍氣強行驅散一片毒瘴,才勉強與他正面交手三招。”
她抬起手,指著自己左肩的凹陷:
“第三招,他一指點出,指尖泛著幽藍的光。屬下倉促間以肩甲硬抗,甲片被洞穿,真氣透體而入,若非屬下及時運功逼出,恐怕……”
她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秦牧靜靜聽著,手指在袖中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白玉扳指。
“墨綠色掌風,腐蝕兵器……幽藍指力,穿透銀甲……”他低聲自語,“確實不是中原路數。”
他抬眼看向云鸞:
“你可知他如今藏在何處?”
云鸞連忙點頭:“雖然失手,但屬下已在他身上種下了追魂香。此香無色無味,常人無法察覺,但經錦衣衛秘法煉制,可追蹤三月不散。屬下已命人暗中監視,曹渭如今仍在蘇州府,藏身于城西聽雨山莊。”
她頓了頓,補充道:
“聽雨山莊是蘇州富商李萬金的別院,李萬金與江南織造局有生意往來,表面上是正經商人。但屬下懷疑,李萬金可能與曹渭有舊,或是……被曹渭控制了。”
秦牧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在云鸞蒼白的臉上。
他忽然伸手,指尖輕輕拂過她嘴角那絲未擦凈的血跡。
動作很輕,很溫柔,卻讓云鸞渾身一僵。
她能感覺到秦牧指尖的溫度,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氣,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
“你受傷不輕。”秦牧緩緩道,“氣息虛浮,真氣紊亂,左肩經脈受損,至少需要靜養半月。”
云鸞心中一顫,連忙道:“屬下無礙,只需調息幾日便可……”
“無礙?”秦牧打斷她,語氣轉冷,“你當朕看不出來?”
他收回手,轉身走回圈椅坐下,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白玉瓶,隨手拋給云鸞。
云鸞下意識接住。
玉瓶觸手溫潤,瓶身雕刻著云紋,瓶口以蜜蠟封著,里面隱隱有光華流轉。
“這是九轉培元丹。”
秦牧淡淡道,“服下后運功調息,可助你修復受損經脈,精進真氣。運氣好的話,或許能借此突破瓶頸。”
這些日子他每天都有在系統進行簽到。
雖然沒有獲得什么強力的能力或者功法,但像九轉培元丹這種丹藥或者一些小玩意,倒是獲得了不少。
云鸞愣住了。
她捧著玉瓶,呆呆地看著秦牧,眼中滿是不敢置信。
任務失敗,折損人手,她本已做好受罰甚至被問罪的準備。
可陛下非但沒有責罰,反而賜予如此珍貴的丹藥?
“陛下……”云鸞的聲音有些哽咽,“屬下……屬下無能,折損兄弟,未能完成任務,豈敢受此賞賜……”
秦牧擺了擺手:
“此事不怪你。曹渭既是天象境強者,又藏身機關毒瘴之中,你失手也在情理之中。況且……”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深意:
“你本就不擅長正面強攻。你的長處在于潛伏、暗殺、護衛,而非與天象境高手硬碰硬。此次派你去,是朕考慮不周。”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云鸞心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
陛下……竟然在為她開脫?
“陛下……”云鸞眼眶發熱,幾乎要落下淚來。
她單膝跪地,雙手捧著玉瓶,聲音顫抖卻堅定:
“屬下叩謝陛下隆恩!待屬下傷愈,定再赴蘇州,必將曹渭擒來,戴罪立功!”
秦牧卻搖了搖頭:
“不必了。”
云鸞一怔,抬起頭,不解地看著他。
秦牧靠在椅背上,姿態慵懶,眼中卻閃過一絲躍躍欲試的光芒:
“既然是天象境高手,那朕……就親自走一趟吧。”
云鸞瞳孔驟縮!
“陛下不可!”
她脫口而出,聲音急切,“曹渭此人陰險狡詐,武功詭異,莊園內又布滿機關毒瘴,實在太過危險!陛下萬金之軀,豈能親涉險地?請陛下三思!”
秦牧笑了。
笑容里帶著幾分戲謔,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
“怎么,你覺得朕對付不了一個天象境?”
云鸞語塞。
她當然知道陛下實力深不可測。
青嵐山上,陛下隔空操控二品弟子擊敗天象境厲無痕,那份手段已近乎神跡。
但……
“陛下,”
云鸞咬牙道,“曹渭與厲無痕不同。厲無痕是正面對決,曹渭卻善用詭計、毒術、機關。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陛下若親往,萬一……”
“沒有萬一。”秦牧打斷她,語氣平淡卻篤定,“朕既然敢去,自然有把握。”
他頓了頓,看著云鸞依舊擔憂的神色,忽然話鋒一轉:
“況且,朕也的確很久沒活動筋骨了。整日在這深宮中,骨頭都要生銹了。正好借此機會,練練手。”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要去郊外踏青,而非面對一個危險的天象境強者。
云鸞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卻知道陛下一旦決定,無人能改。
她只能深深低下頭:“是……屬下明白了。”
秦牧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在她手中的玉瓶上:
“服下丹藥,好好調息。三日后,隨朕出宮。”
“是!”云鸞應道,頓了頓,又補充,“屬下……定當竭盡全力,護衛陛下周全!”
秦牧微微一笑,沒再說什么。
云鸞捧著玉瓶,緩緩退出養心殿。
走到殿外,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她站在廊下,低頭看著手中的白玉瓶,心中五味雜陳。
陛下非但沒有責罰,反而賜予珍貴丹藥,甚至還要親自出馬為她“善后”……
這份信任,這份恩寵,讓她既感動,又愧疚。
她握緊玉瓶,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無論如何,這次定要護陛下周全!
哪怕……付出生命的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