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亥時,王府深處依舊燈火通明。
鎮岳堂內,四壁燭臺上的牛油大燭熊熊燃燒,將整個殿堂映照得如同白晝。
燭火在夜風中搖曳,投下幢幢黑影,讓本就肅殺的氣氛更添幾分凝重。
徐龍象坐在正中的虎皮交椅上,一身玄黑勁裝,腰束玉帶,腳踏云紋靴。
他面前的紅木雕花長案上,攤開著一封密信。
信紙是特制的薄絹,字跡細如蚊蚋,需要湊近燭火才能看清。
此刻,徐龍象正凝神細讀,劍眉微蹙,薄唇緊抿,整個人如同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劍,散發著凜冽的寒意。
信是范離從皇城傳來的。
詳細匯報了這三日來的進展:
如何“偶遇”御林軍統領蒙放的獨子蒙毅,如何贈予那柄鑲嵌寶石的西域寶刀,如何在不經意間提起三個月前醉仙樓的命案,又如何暗示只要蒙放“配合”,此事便可永遠壓下……
范離不愧是鬼谷傳人,行事滴水不漏,每一步都恰到好處。
蒙毅那小子果然上鉤,對范離感恩戴德,拍著胸脯保證會在父親面前美言。
而蒙放那邊,雖然尚未明確表態,但已收下了范離送去的年節禮。
一箱黃金,兩箱珠寶,還有三幅前朝名畫。
“只要他收了禮,這事就成了七分。”
范離在信末寫道,“剩下三分,需要時間慢慢磨。但世子放心,三個月內,屬下必讓蒙放成為我們的人。”
看到這里,徐龍象緊繃的嘴角終于松動,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御林軍是皇城最后一道防線,若能掌控,大事可成。
他將信紙往前翻,目光落在中間幾行字上。
笑容瞬間凝固。
“……三日前,陛下留宿毓秀宮。翌日,內務府厚賞雪才人,綾羅綢緞十二匹,珠寶首飾兩匣,珍玩擺件若干。據宮中眼線回報,雪才人承恩后神色憔悴,但應對得體,未露異樣。”
寥寥數語,卻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進徐龍象的心臟。
留宿毓秀宮……
承恩……
厚賞……
每一個字都在他眼前放大、扭曲,化作一幕幕不堪想象的畫面。
他仿佛能看到,那個他從小呵護的女孩,被他親手送進的深宮里,被另一個男人壓在身下,承受著本不該屬于她的屈辱。
而他,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清雪……”
徐龍象閉上眼,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名字。
聲音嘶啞,帶著壓抑到極致的痛楚。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姜清雪的臉。
不是現在這個被迫承歡的雪才人,而是許多年前,那個在聽雪軒梅樹下,仰著小臉叫他“龍象哥哥”的女孩。
那年她七歲,他十歲。
北境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聽雪軒的梅花開了。
他帶著新得的短劍去找她,想教她練劍。
推開院門,就看到她穿著月白色小襖,站在梅樹下,伸手去接飄落的雪花。
雪花落在她掌心,瞬間融化。
她也不惱,只是仰起頭,看著漫天飛雪,嘴角噙著淺淺的笑。
那一刻,徐龍象忽然覺得,這北境終年不化的冰雪,都比不上她笑容的純凈。
“龍象哥哥!”她看到他,眼睛一亮,像只小鹿般跑過來,“你來看我了!”
他從懷中掏出短劍:“給你的。以后我教你練劍,等你學會了,就沒人敢欺負你了。”
她接過劍,愛不釋手,卻又有些擔心:“可是爹爹說,女孩子不應該舞刀弄槍……”
“那是別人。”徐龍象認真地看著她,
“我的清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誰敢說三道四,我打斷他的腿。”
她噗嗤一聲笑了,眼中閃著細碎的光:“那你以后可要保護我。”
“一定。”他鄭重承諾,“我會保護你一輩子。”
一輩子……
徐龍象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滲出血絲,可他卻感覺不到疼。
心里的痛,比這強烈千倍萬倍。
他食言了。
不但沒有保護她,還親手將她送進了虎口。
那個承諾要保護她一輩子的人,如今卻成了傷害她最深的人。
“清雪,對不起……”
徐龍象低聲呢喃,聲音顫抖,
“再等等,等我……等我成功了,我一定接你出來。到時候,你想要什么,我都給你……”
可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有些東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比如貞潔,比如……那顆曾經毫無保留信任他的心。
“世子。”
一個蒼老嘶啞的聲音將徐龍象從痛苦的回憶中拉回現實。
他睜開眼,眼中血絲密布,但神情已恢復冷峻。
司空玄站在長案前三步處,身穿灰色長袍,面容枯槁,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如鷹,此刻正關切地看著他。
“何事?”徐龍象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司空玄雙手奉上一封青色封面的請柬:“青嵐劍宗派人送來的。”
徐龍象接過請柬。
封面以青色錦緞為底,繡著一柄出鞘長劍,劍身有云紋繚繞。
正是青嵐劍宗的標志“青嵐云劍”。
翻開內頁,鐵畫銀鉤的字跡映入眼簾:
“謹啟鎮北王世子徐將軍:
吾宗宗主蕭天南,閉關參悟天道三十載,至今未出。宗門不可一日無主,經七大長老共議,定于七月初七,于青嵐山天劍峰舉行新宗主即位大典。
特邀將軍蒞臨觀禮,共襄盛舉。
青嵐劍宗 敬上”
徐龍象看完,眼中閃過思索的光芒。
青嵐劍宗……
這個名號在大秦武林,乃至整個神州,都重若千鈞。
他年少時,曾隨父親徐驍上青嵐山求劍。
那時他才十二歲,剛剛踏入武道門檻。
父親帶他去拜見時任宗主的蕭天南,希望他能拜入劍宗門下。
蕭天南親自試了他的根骨,沉默良久,才緩緩道:
“此子天賦異稟,是練劍的奇才。但殺氣太重,劍心不純,與我宗道法不合。”
最終,蕭天南沒有收他為徒,但派了宗門內以“殺伐果斷”聞名的三長老“血劍”厲無痕,指點他三個月。
那三個月,是徐龍象劍道奠基的關鍵時期。
厲無痕教他的不是青嵐劍宗正統的“云水劍法”,而是一套名為“破軍七殺”的劍訣。
劍訣只有七式,但招招致命,劍出必見血。
“劍是兇器,劍術是殺人之術。”
厲無痕當時說,“那些講什么劍心通明、人劍合一的,都是騙人的。劍,就是要殺人。殺得越多,劍就越利。”
這番話,深深烙印在徐龍象心中。
三個月后,他下山時,劍法已小成。
臨別前,厲無痕送他一柄劍,劍名“破軍”,正是如今他隨身佩戴的那柄。
“此劍隨我三十年,飲血無數。”
厲無痕說,“現在傳給你。希望你用此劍,殺出一片天地。”
徐龍象做到了。
十年征戰,“破軍劍”下亡魂無數,他也從籍籍無名的王府世子,成長為名震九州的“小北境王”。
而青嵐劍宗,這些年也一直與他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聯系。
尤其是三長老厲無痕,暗中為他提供了不少助力。
包括安插在朝中的幾位官員,以及軍中的一些將領,都是厲無痕牽線搭橋。
如今,青嵐劍宗要選新宗主了。
徐龍象放下請柬,看向司空玄:“劍宗內部現在是什么情況?”
司空玄顯然早有準備,沉聲答道:“據我們安插在劍宗的眼線回報,目前宗門內部分為兩派。”
“以大長老‘青云劍’莫問天為首的一派,主張維持現狀,繼續等待老宗主蕭天南出關。莫問天是蕭天南的大弟子,跟隨師尊六十年,忠心耿耿,認為蕭天南一定能突破陸地神仙境,重掌宗門。”
“而以二長老‘流云劍’柳隨風為首的另一派,則認為國不可一日無君,宗不可一日無主。蕭天南閉關三十年音訊全無,恐怕已兇多吉少。他們主張盡快推舉新宗主,穩定宗門。”
徐龍象手指在請柬上輕輕敲擊:“這兩派,誰更可能勝出?”
“目前看來,柳隨風一派占上風。”
司空玄分析道,“三十年太久了,很多年輕弟子甚至沒見過老宗主。人心思變,柳隨風又善于籠絡人心,這些年暗中拉攏了不少執事和真傳弟子。”
“更重要的是,”司空玄頓了頓,“柳隨風與朝中某些勢力走得很近。據說,他暗中接受了某位王爺的資助,具體是哪位,還在查。”
徐龍象眼中精光一閃。
與朝中勢力勾結?
這倒是個有用的信息。
“厲長老呢?”他問,“他支持哪一派?”
“三長老厲無痕態度曖昧。”司空玄搖頭,
“他既沒有公開支持莫問天,也沒有倒向柳隨風。但根據眼線觀察,厲長老似乎……在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
徐龍象陷入沉思。
厲無痕是個聰明人,也是個現實的人。
他不會為了所謂的“忠誠”而押錯寶,一定會選擇最有利的一方。
那么,他在等什么?
等一個變數?
還是……等一個足以改變局勢的人?
徐龍象忽然想到什么,抬眼看向司空玄:“大秦皇帝那邊,有什么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