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千里之外的毓秀宮,姜清雪正對鏡梳妝。
銅鏡中映出一張蒼白如雪的臉。
宮女為她描眉,點(diǎn)唇,梳起繁復(fù)的發(fā)髻,插上金釵步搖。
鏡中的女子美得驚人,卻美得沒有生氣。
如同一尊精致的瓷偶,美麗,易碎。
姜清雪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神空洞。
她想起徐龍象送她入宮前夜,在聽雪軒中說的話。
“清雪,等我。”
“等我坐擁天下,便以萬里江山為聘,娶你為后。”
她信了。
所以她來了。
所以她此刻坐在這里,等待著另一個(gè)男人的臨幸。
........
養(yǎng)心殿中,秦牧站在窗前,望著天邊最后一抹晚霞。
云鸞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他身后:“陛下,消息已經(jīng)傳出去了,鎮(zhèn)北王府探子的能力,相信現(xiàn)在徐龍象應(yīng)該已經(jīng)收到了這個(gè)消息。”
秦牧沒有回頭,只淡淡問:“你說,徐龍象現(xiàn)在是什么表情?”
云鸞沉默片刻:“屬下不知。但想必……不會好看。”
秦牧笑了。
笑容里有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也有一絲冰冷的玩味。
“是啊,不會好看。”
他轉(zhuǎn)身,走向殿外。
玄色龍袍在晚風(fēng)中微微拂動,袍上金線繡成的五爪金龍?jiān)谙﹃栍鄷熤徐陟谏x。
“擺駕毓秀宮。”
“今晚,朕要好好看看,這位月華國的亡國公主,到底能演到什么時(shí)候。”
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夜幕,終于降臨了。
皇城萬家燈火,星河璀璨。
.......
而毓秀宮中,燭火通明,
姜清雪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鏡面。
冰涼。
如同她此刻的心。
她身上那襲緋紅宮裝,是尚衣局傍晚時(shí)分匆匆送來的。
料子是上好的蜀錦,觸手柔滑如流水,裙擺上用金線繡著大朵大朵的牡丹,在燭光下流轉(zhuǎn)著奢靡的光澤。
領(lǐng)口開得略低,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和精致的鎖骨,腰身收得極緊,勾勒出盈盈一握的曲線。
很美。
美得像一尊沒有靈魂的瓷偶。
宮女小心翼翼地捧來一面銅鏡,讓她看背后的發(fā)髻是否滿意。
姜清雪只是淡淡一瞥,便移開了目光。
滿意與否,又有什么意義?
今夜之后,她還是她嗎?
“才人,好了。”年長的宮女輕聲提醒。
姜清雪緩緩起身。
緋紅宮裝的裙擺很長,曳地三尺,隨著她的動作如流水般鋪展開來。
金線繡成的牡丹在燭火下熠熠生輝,卻刺得她眼睛發(fā)疼。
這身衣服,紅得像嫁衣。
可這又不是嫁衣。
嫁衣是為心愛之人穿的。
而她穿的這一身,是為了取悅一個(gè)她厭惡的男人,為了完成一場她不愿卻又不得不完成的任務(wù)。
“陛下駕到——”殿外傳來通傳聲。
那聲音劃破夜的寂靜,也劃破了姜清雪心中最后一絲僥幸。
她渾身一顫,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
尖銳的疼痛讓她瞬間清醒,也讓她記起自己的使命。
不能慌。
不能露餡。
為了龍象哥哥的大業(yè),她必須演下去。
姜清雪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迫自己放松緊繃的身體。
她最后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然后轉(zhuǎn)身,朝著殿門方向,盈盈拜倒。
緋紅裙擺在光潔的金磚上鋪開,如一朵盛放的牡丹。
她垂下頭,露出白皙的后頸,姿態(tài)恭順到極致。
“臣妾……恭迎陛下。”
聲音輕柔婉轉(zhuǎn),帶著恰到好處的顫音,仿佛真的是一個(gè)初次侍寢、既緊張又期待的妃嬪。
只有那低垂的眼眸中,藏著她竭力壓抑的冰冷屈辱,和一絲深不見底的絕望。
殿門緩緩打開。
夜風(fēng)裹挾著清涼的草木氣息涌入,吹動了殿內(nèi)的燭火,光影搖曳。
一道玄色身影邁過高高的門檻,踏入殿中。
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最終停在姜清雪面前三步處。
姜清雪能看見那雙繡著云紋的玄色靴子,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氣,混合著一種清冽的,獨(dú)特的男性氣息。
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呼吸也變得急促。
不是心動,是恐懼。
“平身。”
那聲音溫潤如玉,在寂靜的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姜清雪緩緩起身,依舊垂著頭。
這時(shí),
一只手伸過來,指尖微涼,輕輕托起她的下巴。
姜清雪被迫抬起頭,正對上秦牧含笑的眼眸。
“愛妃今日……很美。”
秦牧開口,聲音溫和,聽不出情緒。
姜清雪擠出一個(gè)柔順的笑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羞澀而激動:“謝陛下夸獎(jiǎng)。”
“緊張?”秦牧挑眉,指尖在她下巴上輕輕摩挲。
那觸感讓姜清雪渾身僵硬,卻不敢躲閃。
她垂下眼簾,長睫輕顫,聲音更輕了:
“是有一點(diǎn)……但更多的,還是激動和惶恐。臣妾害怕……害怕自己愚鈍,照顧不好陛下。”
這話說得極其恭順,姿態(tài)放得極低。
秦牧笑了。
他松開手,轉(zhuǎn)身走向殿內(nèi):“不必惶恐。來,陪朕說說話。”
姜清雪暗暗松了口氣,連忙跟上。
毓秀宮雖位置偏僻,但畢竟是妃嬪寢宮,內(nèi)殿布置得典雅精致。
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占據(jù)了大半空間,床上鋪著錦被繡褥,帳幔是淡淡的粉色,此刻已被宮女放下,營造出曖昧旖旎的氛圍。
東側(cè)靠窗處設(shè)了一張矮榻,榻上鋪著軟墊,中間擺著一方小幾,幾上已備好了清茶和幾樣精致的點(diǎn)心。
秦牧在矮榻上坐下,示意姜清雪坐在對面。
宮女們悄無聲息地奉上熱茶,然后躬身退下,輕輕帶上了內(nèi)殿的門。
“吱呀”一聲。
門關(guān)上了。
殿內(nèi)只剩下他們兩人。
燭火噼啪,更漏滴滴。
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姜清雪坐在秦牧對面,垂著頭,雙手放在膝上,指尖死死攥著裙擺。
她能感覺到秦牧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
“除了劍舞,愛妃還會別的舞蹈嗎?”秦牧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姜清雪一愣,抬頭看向他。
秦牧正端起茶盞,輕啜一口,神色隨意,仿佛真的只是閑談。
“回陛下,臣妾……略懂一些。”
姜清雪斟酌著措辭,“幼時(shí)學(xué)過些胡旋舞、驚鴻舞,只是多年未練,恐怕生疏了。”
“無妨。”秦牧放下茶盞,靠在軟墊上,姿態(tài)慵懶,“跳給朕看看。”
姜清雪心中一緊,卻不敢違逆。
她起身,退到殿中較為寬敞的空地。
沒有樂師,沒有伴奏,只有燭火搖曳,和她自己輕輕哼起的調(diào)子。
那是一首江南小調(diào),婉轉(zhuǎn)纏綿。
姜清雪開始跳舞。
她跳的是驚鴻舞。
此舞講究身段輕盈,姿態(tài)飄逸,如驚鴻一瞥,轉(zhuǎn)瞬即逝。
緋紅宮裝的寬大袖擺隨著她的旋轉(zhuǎn)飛揚(yáng)開來,如云霞鋪展。
裙擺層層疊疊,在她腳下綻開一朵又一朵絢爛的花。
她纖細(xì)的腰肢柔軟得不可思議,后仰,下腰,旋轉(zhuǎn),每一個(gè)動作都完成得極其標(biāo)準(zhǔn)。
可秦牧看得分明,那舞蹈里沒有靈魂。
她的眼神是空的,笑容是僵的,所有的柔媚都是精心計(jì)算過的表演,是為了取悅他而刻意展現(xiàn)的偽裝。
就像一只被線操控的木偶,美麗,卻沒有生命。
一曲終了。
姜清雪微微喘息,額角滲出細(xì)汗,臉頰因運(yùn)動而泛起淡淡的紅暈。她盈盈拜倒:“臣妾獻(xiàn)丑了。”
秦牧輕輕鼓掌。
“啪,啪,啪。”
掌聲在寂靜的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跳得很好。”他開口,語氣平淡,“只是……”
他頓了頓,看著姜清雪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緊張。
“少了幾分真情。”秦牧笑了笑,“不過無妨,愛妃初次侍寢,緊張也是難免的。”
姜清雪心中一凜。
他看出來了?
不,不可能。
她掩飾得很好,連最細(xì)微的表情都精心設(shè)計(jì)過。
一定是試探。
“臣妾愚鈍,讓陛下見笑了。”她低下頭,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羞愧。
秦牧沒有繼續(xù)這個(gè)話題。
他重新端起茶盞,似乎隨意地問:“北境……是不是很好看?說起來,朕登基這半年來,還未曾去過北境呢。”
姜清雪手指一緊。
來了。
他果然開始試探她的來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