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看著她這副認真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什么事?”他問。
姜昭月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
“徐鳳華。”
這三個字說出口的瞬間,她能感覺到自己心跳加速。
她繼續道,聲音越來越清晰:
“她在宮中,應該還有內應。”
“這些日子,她一直在試探臣妾。”
“每次來毓秀宮,她都會趁人不注意,將紙條塞進藥包底下。”
“那些紙條……”
她頓了頓,目光迎上秦牧的眼睛:
“臣妾都看了,然后都燒了。”
“沒有回復過任何一張。”
她說得很詳細。
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仿佛在完成一場遲來的坦白。
仿佛要將那些壓在心底許久的東西,全部傾瀉而出。
秦牧靜靜聽著,沒有說話。
月光灑在他臉上,將那張俊朗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嘴角,始終噙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姜昭月說完,看著他,等待著他的反應。
心中,有緊張,有期待,還有一種破釜沉舟的坦然。
她不知道秦牧會怎么處置她。
不知道這些坦白,會換來怎樣的結果。
但她知道,她必須說。
必須把這些東西,全部說出來。
只有這樣,她才能真正地,
重新開始。
秦牧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月光又移動了一寸,久到院中的老梅枝頭又滴落了幾滴露珠。
然后,
他伸出手,輕輕托起她的下巴。
“你說的這些,朕都知道。”
姜昭月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一刻,她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那些日子,她自以為隱秘的舉動,自以為聰明的應對,自以為瞞天過海的沉默……
原來,都在他眼皮底下。
原來,他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姜昭月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可喉嚨里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只有那雙眼睛,瞪得滾圓,死死地看著秦牧。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松開托著她下巴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
那動作很輕,如同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小貓。
“別緊張,”他說,“朕沒有怪你。”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深邃如淵:
“你這些日子的表現,朕都看在眼里。”
“你沒有回復任何一張紙條,沒有傳遞任何消息。”
“你已經做出了選擇。”
姜昭月聽完這話,眼眶再次濕潤了。
她知道。
她當然知道自己做出了選擇。
可此刻,從秦牧口中聽到這些話,她心中涌起的,卻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原來他什么都知道。
原來她的選擇,他都看見了。
原來……
她這些日子的煎熬、掙扎、猶豫、最終下定決心的過程……
他都知道。
那情緒里,還有震撼。
他們那些自以為隱秘的謀劃,自以為聰明的布局,自以為瞞天過海的手段……
在秦牧眼中,不過是一場可笑的鬧劇。
姜昭月目光閃爍,心中升起一種刻入骨髓的敬畏。
她看著秦牧,看著他那張含笑的、深不可測的臉。
心中忽然明白,
這個男人,遠比她想象的,更加可怕。
不,不只是可怕。
是深不可測。
是無所不知。
是……
如同神祇般的存在。
而她,和徐鳳華,和那些自以為在謀劃著什么的人。
在他眼中,不過是棋盤上可笑的棋子。
每一步,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每一個動作,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姜昭月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那雙清亮的眼眸中,已經沒有了震撼,沒有了恐懼。
只有一種深深的、近乎虔誠的崇拜。
“陛下。”她開口,聲音微微發顫。
秦牧看著她。
姜昭月繼續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擠出來的:
“臣妾……”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臣妾不知道該怎么表達。”
“臣妾只知道……”
她的眼眶,再次濕潤:
“臣妾若是早些坦白,早些做出選擇……”
若是她早些坦白,若是她早些做出選擇,
她就不會受那些煎熬。
就不會在那些夜晚輾轉反側,一遍遍問自己“到底該怎么辦”。
就不會在那些紙條面前猶豫掙扎,不知道該如何選擇。
更不會,
在那些時刻,離死亡那么近。
因為她現在終于明白,以秦牧的手段,若他真想要她的命。
她早死了無數次了。
姜昭月跪了下去。
膝蓋再次砸在鵝卵石上,傳來沉悶的聲響。
可她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只是跪在那里,抬起頭,看著秦牧。
那雙清亮的眼眸中,淚水無聲地流淌。
可那淚水里,沒有悲傷,沒有恐懼。
只有感激。
深深的、發自內心的感激。
“謝陛下不殺之恩。”她說,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額頭,深深觸地。
秦牧低頭看著她。
伸出手,再次將她扶起。
“起來吧。”他說,聲音溫和。
姜昭月站起身,站在他面前。
月光灑在她身上,將那張蒼白的、淚痕未干的臉照得格外清晰。
秦牧看著她,輕輕笑了笑。
“記住,”他說,“你方才說的那些話,朕都知道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但有一件事,你必須記住。”
姜昭月認真地看著他,等待著。
秦牧看著她,目光深邃:
“一切照舊。”
姜昭月愣住了。
一切照舊?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明白。
秦牧看著她這副迷茫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
“徐鳳華那邊,”他解釋道,“該來還是讓她來。”
“該收的紙條,還是收著。”
“該燒的,還是燒。”
“什么都不要變。”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
“讓她以為,你什么都沒有告訴她。”
姜昭月聽完這話,終于明白了。
秦牧要她繼續演戲。
繼續在徐鳳華面前,扮演那個沉默的、猶豫的、不知該如何選擇的姜清雪。
繼續讓徐鳳華以為,她還沒有做出選擇。
繼續迷惑她。
姜昭月點了點頭。
“臣妾明白了。”她說。
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很好。”他說。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輕輕笑了笑。
他轉過身,看向站在不遠處、始終沉默的曹渭。
“曹老先生。”他喚道。
曹渭走上前來,躬身行禮。
“陛下。”
秦牧看著他,淡淡道:
“你先下去吧。”
“今晚好好休息。”
曹渭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看向姜昭月。
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此刻滿是欣慰的光芒。
“公主,”他輕聲說,“老臣告退。”
姜昭月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她點了點頭。
“曹叔叔,您好好休息。”她說,聲音哽咽。
曹渭笑了笑,轉身朝院門走去。
月光灑在他蒼老的背影上,將那件灰色的舊道袍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步伐很穩,很慢。
一步一步,消失在院門外的夜色中。
院中,只剩下秦牧和姜昭月兩人。
月光如水,灑在兩人身上。
姜昭月站在原地,望著曹渭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輕輕笑了笑。
“走吧。”他說。
姜昭月轉過頭,看向他。
秦牧伸出手。
姜昭月看著那只手,修長,骨節分明,在月光下泛著玉一般的光澤。
她抿了抿唇,伸出手,握住。
掌心溫熱,帶著薄繭。
那觸感,讓她心跳再次加速。
秦牧握住她的手,轉身朝院門走去。
姜昭月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趨。
院門外,是一條長長的宮道。
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泛著清冷的光。
秦牧走在前面,月白色的長袍在夜風中輕輕拂動。
姜昭月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
那背影挺拔如松,步伐從容不迫。
仿佛世間萬物,都在他掌控之中。
姜昭月看著那道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那種感覺,她從未體驗過。
從小到大,她都是一個人。
在北境聽雪軒中,她獨自練劍,獨自看書,獨自面對那些漫長的日夜。
徐龍象偶爾會來看她,用溫柔的目光看著她,用那些深情的承諾哄著她。
可她始終覺得,有什么東西隔在他們之間。
那隔閡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存在。
直到此刻——
她看著秦牧的背影,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
心中忽然明白,那些年她缺失的是什么。
是心安。
是一種可以放心依靠的、不用再獨自面對一切的心安。
姜昭月抿了抿唇,握緊了他的手。
秦牧似乎感覺到了她的動作。
他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那力道很輕,卻讓姜昭月的心,再次漏跳了一拍。
兩人沿著宮道,穿過重重宮門。
月光一路相隨,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織在一起。
不知走了多久。
秦牧在一處院落前停下。
姜昭月抬起頭,看向那院落。
院門不大,朱漆斑駁,看起來與皇城中無數院落并無不同。
可門楣上那塊匾額,卻讓她的瞳孔微微收縮。
“清心閣”。
她記得這個地方。
這是皇城中一處偏僻的院落,專門用來關押那些犯了錯的宮女太監。
平時很少有人來,因為這里關著的,都是些見不得光的存在。
秦牧帶她來這里做什么?
姜昭月的心跳,開始加速。
秦牧轉過頭,看向她。
月光灑在他臉上,將那張俊朗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他笑了笑。
“走吧。”他說。
然后,他推開院門,邁步走了進去。
姜昭月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院落不大,卻很幽深。
一條鵝卵石小徑蜿蜒通向深處,兩旁種著幾株竹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小徑盡頭,是三間青磚瓦房。
瓦房前,站著幾個人影。
月光下,姜昭月看清了那些人的臉。
是幾個宮女,穿著普通的青色宮裝,面容普通,眼神警惕。
她們看見秦牧,齊齊跪下行禮。
秦牧擺了擺手,示意她們退下。
宮女們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秦牧帶著姜昭月,走到中間那間瓦房前。
房門緊閉,窗紙上透出微弱的光。
秦牧推開門。
邁步走了進去。
姜昭月跟在他身后,邁過門檻。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
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桌上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暈在墻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床上,坐著一個人。
月白色的衣裙,披散的長發,蒼白的臉。
那雙深紫色的鳳眸,正望向門口,落在秦牧身上。
也落在秦牧身后的姜昭月身上。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姜昭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趙清雪。
離陽女帝。
此刻,她就坐在這間簡陋的房間里,如同一只被囚禁的困獸。
她的臉上,還殘留著那些被打過的痕跡。
紅腫,淤青,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
她的衣裙,還是那身被撕破的月白色常服,她坐在床邊,脊背挺得筆直。
那雙深紫色的鳳眸中,依舊燃燒著倔強的火焰。
即使被這樣對待,即使淪落到如此境地——
她依舊沒有低頭。
姜昭月看著她,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秦牧走到趙清雪面前三步處,停下。
月光從窗外灑入,照在他身上,將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負手而立,看著她,淡淡開口。
“趙清雪,怎么樣,考慮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