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清雪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轉過頭,看向秦牧。
秦牧依舊靠在椅背上,一手支頤,姿態慵懶。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含著笑。
那笑容里,有欣賞,有玩味,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仿佛在說——
看,這就是朕的手段。
看,這就是不聽話的下場。
看——
你慶幸吧。
慶幸你還聽話。
慶幸你還沒淪落到那一步。
姜清雪對上那目光,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那寒意從心底升起,沿著脊背一路蔓延,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
可喉嚨里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只能呆呆地看著秦牧。
看著他嘴角那抹笑意。
看著他深邃眼眸中那幽深的光芒。
紅姐還在打。
一下,又一下。
趙清雪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
可那雙深紫色的鳳眸,卻依舊睜著。
透過凌亂的長發,透過滿臉的淚痕和血跡,落在姜清雪身上。
那目光里,有太多太多的東西。
有認命。
有悲哀。
有自嘲。
姜清雪對上那目光,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
她不知道趙清雪做了什么,不知道她為什么會被這樣對待。
但她知道——
那雙眼睛里,曾經燃燒著怎樣的驕傲。
那驕傲,此刻正在一點一點地熄滅。
而那個男人,就坐在她身邊。
含笑看著。
等待著。
等待那驕傲徹底熄滅的那一天。
然后——
然后會怎樣?
姜清雪不敢想下去。
她只是低下頭,緊緊攥著自己的手指。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得鉆心。
可她寧愿疼。
寧愿用這疼痛,來壓住心中那正在翻涌的、讓她恐懼的情緒。
偏廳里,紅姐滿頭大汗,卻越來越興奮。
趙清雪的悶哼聲越來越微弱,幾乎聽不見。
姜清雪低著頭,渾身僵硬,一動不動。
秦牧靠在椅背上,含笑看著這一切。
陽光從雕花窗欞灑入,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些光影落在每個人身上,明明滅滅。
將這一幕,照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
殘酷。
“唔……”
趙清雪的身體猛地一弓,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悶哼。
那聲音壓抑到了極致,仿佛是從牙縫里硬擠出來的,破碎而微弱。
她的小腿上,已經布滿了青紫色的淤痕,在白皙肌膚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月白色的裙擺被撕扯得破爛不堪,此刻沾滿了灰塵和斑駁的血跡,狼狽地垂落著,遮不住那些新添的傷痕。
趙清雪被吊在半空中,雙臂反綁在身后,整個人微微晃動著。
她的頭低垂,凌亂的長發散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只有幾縷發絲被汗水濡濕,貼在發紅的臉頰上。
紅姐喘著粗氣,退后兩步,用袖子抹了把額頭的汗。
她那只斷腕處裹著的紗布已經滲出了淡淡的黃色液體。
但她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眼前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女人。
“怎么?”紅姐的聲音尖利而沙啞,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還不肯求饒?還不肯低頭?”
她上前一步,用手指戳了戳趙清雪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
那雙深紫色的鳳眸半睜著,眼睫被淚水濡濕,卻依舊倔強地睜著,透過凌亂的發絲,落在某個虛無的方向。
那目光空洞而平靜。
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
可那死水深處,有什么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破碎。
紅姐看著那雙眼睛,心中的興奮忽然被一股莫名的煩躁取代。
又是這種眼神。
又是這種讓人發瘋的眼神。
明明已經被打成這樣了,明明已經狼狽得不像個人了,可那雙眼睛里,卻始終沒有她想要的恐懼和屈服。
只有那種該死的、讓人想要撕碎的平靜。
“行,”紅姐咬牙切齒地點頭,“你行。我倒要看看,你能撐到什么時候。”
“啪!”
姜清雪站在一旁,渾身僵硬。
她的目光落在趙清雪身上,落在那張面目全非的臉上,落在那雙空洞的深紫色鳳眸中,落在那滿身觸目驚心的傷痕上。
她的手指,在袖中死死攥緊。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得鉆心。
可她不敢動,不敢說話,甚至不敢讓自己的呼吸聲太大。
她怕。
怕那個瘋女人會注意到她。
怕秦牧會讓她也站過去。
怕自己會變成下一個趙清雪。
可她的目光,卻怎么也移不開。
她看著趙清雪那雙眼睛。
那雙曾經在皇城大典上,隔著十二旒平天冠,遙遙望向她的眼睛。
那時候,她坐在鳳椅之上,滿殿紅綢金燭,百官朝賀。她穿著厚重的禮服,頭上戴著沉重的鳳冠,整個人像是被釘在那張椅子上,無法動彈。
她記得自己當時抬眼,正對上那雙深紫色的鳳眸。
那雙眼睛隔著珠簾,隔著滿殿的人影,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復雜。
有審視,有評估,還有一絲她當時看不懂的、復雜的光芒。
她當時以為,那是帝王對臣妃的審視。
可此刻她才明白——
那目光里,有一種只有同為女子才能體會的、微妙的情緒。
是同病相憐。
是惋惜。
姜清雪閉上眼。
腦海中,無數畫面瘋狂翻涌。
有皇城大典那日,趙清雪端坐在貴賓席上,渾身散發著睥睨天下的氣勢。
有徐龍象在皇城東門外,用那種灼熱的目光望著趙清雪。
有徐鳳華遞來的那些紙條,上面寫著離陽與北境結盟的消息。
還有此刻——
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離陽女帝,被吊在橫梁下,被一個瘋女人折磨。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一件讓她毛骨悚然的事。
徐龍象要和離陽女帝結盟,共同對抗秦牧。
這是徐鳳華那些紙條里透露的信息。
可離陽女帝此刻已經淪為階下囚了。
那個跺一跺腳整個東洲都要抖三抖的離陽女帝。
那個五年肅清八王、威震東洲的離陽女帝。
那個讓無數梟雄俯首稱臣的離陽女帝。
此刻就吊在她面前。
被打得面目全非。
被羞辱得毫無尊嚴。
被折磨得像一條瀕死的狗。
那徐龍象呢?
那個手握三十萬鐵騎、自以為勝券在握的北境世子?
那個在她入宮前信誓旦旦說“等我坐擁天下,便以萬里江山為聘”的徐龍象?
那個連春兒是誰都不記得的徐龍象?
他算得了什么?
他憑什么和秦牧斗?
姜清雪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沉入無底的冰窖。
她想起徐龍象派來的那個刺客。
想起那夜御花園中,那驚心動魄的一刻。
想起秦牧后來對她說的話。
他說他夜間功力會衰退,那是他最大的秘密。
可此刻想來——
那真的是他最大的秘密嗎?
一個能把離陽女帝抓回來、吊起來、讓人用木棍抽打的人。
他會有那種可笑的弱點?
姜清雪的手指,攥得更緊了。
她想起自己那夜,為了“保護”秦牧,奮不顧身地撲上去擋刀。
她想起自己后來還為此沾沾自喜,以為自己取得了秦牧的信任。
她想起自己甚至想過,要徹底向秦牧表忠心,換取活命的機會。
可現在看來——
她那些所謂的“犧牲”“忠心”“抉擇”,在秦牧眼中,恐怕不過是場可笑的戲碼。
徐龍象自以為破而后立、看穿虛實。
離陽女帝自以為掌控全局、算無遺策。
可她此刻吊在這里,狼狽不堪。
而徐龍象遠在北境,大概還在做著與離陽結盟、共抗秦牧的美夢。
他根本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離陽女帝,已經被他的對手抓走了。
他根本不知道,他苦心經營的那些暗樁、那些棋子、那些自以為萬無一失的布局,早就被秦牧一一拔除。
他根本不知道——
自己不過是個笑話。
姜清雪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一個幾乎是本能般浮現的念頭。
把這個消息傳給徐龍象。
告訴他離陽女帝已經被秦牧抓了。
告訴他他的計劃已經暴露了。
告訴他——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姜清雪就愣住了。
這是她入宮的目的。
這是徐龍象送她進宮的意義。
這是她這幾個月來,唯一要做的事。
可此刻,這個念頭在她腦海中,卻顯得那么可笑。
傳給徐龍象?
傳給他又怎樣?
告訴他離陽女帝被抓了,然后呢?
他還能做什么?
他能來救她嗎?
他能打過秦牧嗎?
他能改變什么嗎?
什么都改變不了。
姜清雪忽然意識到,她一直在欺騙自己。
她告訴自己,她入宮是為了幫助徐龍象完成大業。
她告訴自己,她承受的那些屈辱、那些煎熬、那些生不如死的時刻,都是有意義的。
她告訴自己,只要徐龍象成功了,一切就都值得。
可此刻,看著趙清雪被吊在那里,看著那雙曾經驕傲的眼睛一點一點失去光芒——
她忽然明白了。
沒有意義。
從來都沒有意義。
徐龍象根本不可能成功。
他那些所謂的謀劃,布局,大業,在秦牧面前,不過是不堪一擊的泡沫。
她這幾個月來承受的一切——
那些屈辱的夜晚,那些強顏歡笑的時刻,那些自我欺騙的安慰——
都只是她給自己找的借口。
讓她能夠繼續活下去的借口。
讓她能夠忍受這一切的借口。
姜清雪的眼中,忽然涌起一股酸澀。
那酸澀很淡,卻如同一根刺,扎在她心上最柔軟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酸澀壓了下去。
那個念頭,在她腦海中閃了一瞬,就被她按了下去。
她已經決定和北境徹底脫離關系了。
從那個刺客出現的那一刻起,從秦牧告訴她“夜間功力衰退”的那一刻起,從她站在御花園中、看著徐龍象躲藏在假山上的那一刻起——
她就決定了。
不傳消息。
不再做棋子。
不再為了那個連春兒是誰都不記得的人,把自己搭進去。
她只是——
想活下去。
想在這深宮之中,活得像個人。
她要掌控自己的命運!
這個念頭,讓她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憊。
那疲憊從骨髓深處涌出,淹沒了她所有的思緒。
她忽然不想再想了。
不想再想徐龍象,不想再想北境,不想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謀劃和算計。
只想——
就這樣站著。
就這樣看著。
看著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離陽女帝,如何被一點一點地摧毀。
然后慶幸,慶幸自己還不是她。
這個念頭,讓她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羞愧。
可那羞愧,很快就被更大的恐懼淹沒了。
因為就在這時——
一個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愛妃,”
那聲音慵懶而溫和,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難道就沒有什么想說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