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卯時三刻。
天光尚未大亮,窗外已透進朦朧的灰白。
趙清雪是被一陣細微的、如同遙遠江濤般的聲音喚醒的。
那聲音很輕,起初她以為是夢。
可當她緩緩睜開眼睛,那聲音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溫暖。
她微微動了動,身體陷入一片柔軟的、帶著陌生氣息的織物中。
是那件月白色的長袍。
它依舊裹在她身上,柔軟的布料貼合著她的肌膚,像一層溫暖的繭。
趙清雪怔怔地躺了片刻,目光落在頭頂陌生的承塵上。
腦海中,一片空白。
然后,記憶如同潮水般涌回——
醉仙居。
被吊在橫梁下。
紅姐的手,被齊根切斷。
鮮血狂噴。
斷手在地上抽搐。
還有——
秦牧將這件長袍披在她身上,輕聲說:“今夜,就這樣吧。”
趙清雪緩緩坐起身。
月白色的長袍從肩頭滑落,露出里面破爛的衣裙。
那些被撕碎的布料勉強蔽體,裂口處露出的肌膚上,還殘留著昨晚被折磨的痕跡。
手腕上的勒痕,肩關節處的淤青,臉頰上尚未完全消退的紅腫。
她抬起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臉。
指尖觸到那微微腫脹的肌膚,傳來隱隱的刺痛。
不是夢。
都是真的。
趙清雪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長袍。
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柔軟的布料,那觸感溫潤如玉,帶著一種不屬于她的、淡淡的龍涎香氣。
昨夜,她就在這件長袍里,睡了一整夜。
安穩。
舒適。
沒有噩夢。
沒有驚醒。
甚至沒有翻身。
就那樣蜷縮著,從昨夜睡到了今早。
這個認知,讓她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她已經有很久很久,沒有睡得這樣安穩了。
登基五年,她幾乎夜夜批閱奏折到深夜,累了就在御案上趴一會兒,從未有過真正意義上的“睡眠”。
后來開始布局謀劃,更是夜不能寐,稍有風吹草動便會驚醒。
可昨夜——
在這個被她恨之入骨的男人的長袍里。
在那個剛剛將她折磨得生不如死的男人的“恩賜”里。
她睡得無比安穩。
趙清雪閉上眼。
心中涌起一股荒謬感。
她這是在做什么?
感謝他?
感激他給的一夜安穩?
不。
不。
她猛地睜開眼。
那雙深紫色的鳳眸中,那片刻的恍惚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不能動搖。
絕對不能。
昨夜的一切,都是他的手段。
那件長袍,那句話,那個安穩的覺——
都是他精心設計的陷阱。
為的就是讓她產生這種荒謬的感激,這種可笑的動搖。
她若當真了,就正中他的下懷。
趙清雪深吸一口氣。
將那些復雜的情緒,全部壓回心底最深處。
她緩緩站起身。
月白色的長袍從她身上滑落,堆在榻上。
她低頭看著那件長袍,看著那柔軟的布料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猶豫了一瞬。
然后,她彎腰,將那件長袍拾起。
輕輕疊好。
放在榻邊。
動作很慢,很輕。
仿佛在完成某種儀式。
然后,她轉過身,面向那扇緊閉的門。
她知道,他很快就會來。
果然。
片刻后,腳步聲在門外響起。
很輕,很穩。
然后是“吱呀”一聲,門被推開。
晨光從門口涌入,照亮了整個房間。
秦牧站在門口,背對著光。
他今日換了一身玄青色的長袍,衣襟袖口繡著暗銀色的流云紋,腰間的玉帶系得松松垮垮,襯得整個人更加慵懶隨性。
長發依舊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綰著,幾縷碎發散落額前,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趙清雪身上。
落在那張依舊微微紅腫、卻已不再蒼白的臉上。
落在那一身破爛衣裙、卻依舊挺直脊背的身影上。
落在榻邊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月白色長袍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醒了?”他開口。
聲音慵懶,帶著一絲剛醒來的沙啞。
趙清雪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深紫色的鳳眸中,沒有感激,沒有憤怒,沒有任何多余的情緒。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的沉默。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非但沒有失望,反而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邁步走進房間。
走到她面前,停下。
距離很近,近到趙清雪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龍涎香。
他伸出手,輕輕托起她的下巴。
迫使她抬眼,看向他。
那動作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趙清雪的身體微微一僵,卻沒有掙扎。
只是用那雙冰冷的鳳眸,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
秦牧看著她眼中的平靜,輕輕笑了笑。
“恢復得不錯。”他說,“昨晚睡得好嗎?”
趙清雪沒有回答。
秦牧也不在意。
他松開手,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走了兩步,他停下。
回頭看了她一眼。
“走吧,”他說,語氣隨意得仿佛在說今日的天氣,“還有一天的路程,咱們就回皇宮了。”
說完,他邁步走出房間。
月白色的背影在門口一閃,消失在走廊的晨光中。
趙清雪站在原地,望著那扇敞開的門。
望著那道消失的身影。
那雙深紫色的鳳眸中,依舊沒有任何情緒。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的沉默。
片刻后,她動了。
邁步,朝門口走去。
步伐很穩,很慢。
脊背挺得筆直。
.......
馬車依舊停在醉仙居后院的僻靜處。
晨光灑在馬車上,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兩匹拉車的良駒打著響鼻,尾巴輕輕甩動。
柳白已經坐在車轅上。
他依舊穿著那身灰色的舊道袍,須發花白,面容清癯。
那雙渾濁的老眼微微瞇著,仿佛在打盹。
可當趙清雪的身影出現在后院門口時,那雙眼睛倏然睜開了一線。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重新閉上。
什么都沒說。
馬車旁,小漁已經站在那兒了。
她今日穿著一身新的青布衣裙,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木簪綰著。
臉蛋紅撲撲的,不知是被晨光映的,還是因為別的什么。
她看見趙清雪,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有同情,有敬畏,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害怕。
她連忙低下頭,不敢再看。
云鸞依舊是一身深藍色勁裝,長發利落地束成高馬尾。
她站在馬車另一側,手按劍柄,目光冷峻地掃視著四周。
看見趙清雪,她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
沒有任何表情。
還有一個身影。
蜷縮在馬車后廂的角落里。
紅姐。
她今日穿著一身暗紅色的衣裙,那顏色與鮮血相近,襯得她那張慘白的臉更加可怖。
她的右手腕處,裹著厚厚的紗布,紗布上隱隱滲出淡淡的黃色液體,那是傷口滲出組織液的痕跡。
那只手,沒了。
從手腕處齊根切斷,只剩下一個圓鈍的、裹著紗布的殘端。
她整個人蜷縮在角落里,目光死死地盯著從后院門口走來的那道月白色身影。
那目光中,滿是刻骨的恨意。
那恨意濃烈得幾乎要凝成實質,如同毒蛇般在眼中翻涌。
她的左手,緊緊攥著車壁上的木條,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是她。
是這個賤婢。
是她害自己變成殘廢的。
是她用自己的身體,換了她的手。
是她——
紅姐的嘴唇微微顫抖,眼中的恨意愈發濃烈。
趙清雪走到馬車旁,停下。
她的目光,落在紅姐身上。
落在那只裹著紗布的斷腕上,落在那張慘白的、滿是恨意的臉上。
那雙深紫色的鳳眸中,依舊沒有任何情緒。
沒有得意,沒有解氣,沒有恐懼。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紅姐對上那目光,心中的恨意幾乎要炸開。
她猛地直起身,張開嘴,想要說什么——
“小紅。”
一個慵懶的聲音從馬車里傳來。
紅姐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轉過頭,看向馬車車廂。
車簾掀開,秦牧靠在車壁上,一手支頤,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那目光很平淡,平淡得如同在看一只螻蟻。
“想說什么?”他問。
聲音溫和,卻讓紅姐的脊背瞬間泛起一陣寒意。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咯咯”的、如同被掐住脖子般的聲音。
最終,什么都沒說。
只是低下頭,重新蜷縮回角落里。
身體微微顫抖。
秦牧收回目光,落在趙清雪身上。
“上車。”他說。
趙清雪沒有說話。
她抬起腳,踩上馬車踏板。
動作很穩,很慢。
那雙又小又薄的舊鞋,踩在木板上,發出輕微的“嗒”聲。
她鉆進車廂,在靠車門的位置坐下。
依舊是那個位置。
最不舒服的位置。
最靠近車門的位置。
脊背挺得筆直。
目光落在車窗外,空洞而平靜。
小漁隨后上車,依舊蜷縮在角落里,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云鸞最后上車,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手按劍柄,目光冷峻地掃過車廂。
紅姐蜷縮在角落里,一動不動。
只有那雙眼睛,時不時地抬起,落在趙清雪身上。
那目光,如同毒蛇般冰冷。
秦牧靠在車壁上,目光掃過車廂里的四個人。
最后,落在小漁身上。
“小漁。”他喚道。
小漁渾身一顫,連忙抬起頭。
“陛、陛下……”
秦牧拍了拍自己身側的位置。
“過來,”他說,“給朕按按肩膀。”
小漁的臉瞬間紅了。
她連忙爬起身,膝行到秦牧身邊,跪坐下來。
纖細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搭上秦牧的肩膀。
開始輕輕地揉按。
動作很輕,很慢,帶著一種生澀的溫柔。
秦牧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享受著少女的服務。
馬車微微一震,緩緩啟動。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咕嚕”聲。
晨光透過車簾的縫隙灑入,在車廂內投下斑駁的光影。
紅姐的目光,從小漁身上掃過。
掃過那張泛紅的臉,那微微顫抖的手指,那低垂的眼簾。
又落在趙清雪身上。
落在那張依舊微微紅腫、卻依舊平靜的臉上。
落在那身破爛的衣裙上,落在那些裂口處露出的、帶著淤青的肌膚上。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怨毒的光芒。
然后,她動了。
她緩緩直起身,朝趙清雪挪了挪。
動作很慢,很輕,仿佛只是無意識地調整了一下姿勢。
可那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趙清雪。
趙清雪感覺到了那目光。
她沒有回頭,沒有動。
只是依舊望著窗外,目光空洞而平靜。
紅姐挪到她身邊,停下。
距離很近,近到趙清雪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混合著血腥和藥膏的氣味。
紅姐看著她。
看著那張側臉。
那雙眼睛里,恨意翻涌。
她張開嘴,用極輕、極低的聲音,在趙清雪耳邊說:
“賤婢。”
“你等著。”
那聲音如同毒蛇的嘶鳴,帶著刻骨的惡意。
趙清雪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沒有說話。
只是那雙深紫色的鳳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不可察的冷意。
那冷意一閃而過。
快得幾乎沒有人察覺。
紅姐卻沒有錯過。
她看見那冷意,心中涌起一股更加熾烈的恨意。
還敢瞪她?
還敢用這種眼神看她?
她憑什么?
一個階下囚,一個被吊在橫梁下扇耳光的賤婢,一個用自己的身體換她一只手的東西——
憑什么還敢用這種眼神看她?
紅姐的左手,猛地攥緊。
斷腕處的傷口傳來一陣刺痛,讓她瞬間清醒過來。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只空蕩蕩的右手腕。
看著那裹著紗布的殘端。
恨意再次翻涌。
可恨意之外,還有一絲說不清的不安。
昨晚……
昨晚發生了什么?
她被砍斷手后,就被拖到隔壁房間包扎,再也沒能靠近那間雅間。
今早起來,她只知道陛下和這個女人共處一室待了一夜。
可待了一夜之后,這個女人,還是不是那個可以隨意羞辱的階下囚?
陛下有沒有……
有沒有碰她?
有沒有……
紅姐的目光,在趙清雪身上來回掃視。
對方那張平靜的臉,那雙疏離的眼,那副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樣——
真是礙眼。
紅姐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看向靠在車壁上的秦牧。
秦牧正閉著眼睛,小漁跪在他身后,纖細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按著他的肩膀。
晨光灑在他臉上,勾勒出線條分明的輪廓。
他的嘴角微微上翹,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慵懶和饜足。
紅姐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那股不安又淡了幾分。
陛下心情不錯。
心情不錯,那就好說話。
紅姐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身子,讓自己離秦牧近一些。
然后,她開口,聲音里帶著刻意的諂媚和試探:
“陛下——”
秦牧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紅姐繼續道,目光瞟了趙清雪一眼:
“要不要……再收拾一下這個不聽話的賤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