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算了。
他活了七十三年,自問眼力過人,看人從未失手。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他卻看失了。
而且失得徹徹底底。
明明沒有任何修為波動,明明看起來只是個氣度不凡的富家公子,可剛才那一握——
那動作太快,太穩,太從容。
快得連他都差點沒看清。
穩得仿佛早就知道劍會出現在那里。
從容得仿佛那柄足以取人性命的飛劍,不過是他家后花園里一根隨意摘下的樹枝。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這個年輕人的實力,至少不比他弱。
甚至……
可能比他更強。
這個念頭在老頭腦海中一閃而過,讓他心中涌起一股久違的波瀾。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對手了。
不,不是對手。
他甚至不確定,如果真打起來,自己能不能贏。
老頭緩緩收斂了眼中的震驚,面色恢復平靜。
“想不到公子這么強大,”他開口,聲音蒼老而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倒是老朽自作多情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秦牧握著的那柄劍上。
劍在他手中,安靜得像睡著了一樣,沒有任何掙扎,沒有任何反抗。
這柄秋水劍,跟了他三十年,早已通靈。
尋常人碰它一下,都會被劍氣所傷。
可此刻,它在這個年輕人手中,卻溫順得像只貓。
老頭的眼中,再次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
“不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秦牧,“老朽有一事不明。”
秦牧挑眉:“請講。”
“這些人想對你出手,”
老頭的目光掃過躺在地上的兩具尸體,最后落在老板娘身上,“你方才既然有能力阻止,為何不出手?反而等老朽殺了他們,才……”
秦牧笑了笑。
他低下頭,看向身邊那個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的老板娘。
老板娘渾身顫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劇烈哆嗦,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那雙曾經勾人魂魄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恐懼和茫然。
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冷汗。
秦牧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這老板娘,”他說,語氣隨意得仿佛在評價一件貨物,“長得還不錯。”
老頭的眉頭微微一皺。
秦牧繼續道:
“就這么殺了,未免有點可惜。”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先好好玩一下再說。”
老頭愣住了。
他看著秦牧那張俊朗的臉,看著那雙含笑的眼眸,看著那嘴角玩味的弧度,眼中再次閃過驚愕之色。
這個年輕人,一身正氣,修為深不可測,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氣度。
他以為,這是一個俠者。
最起碼也應該有幾分強者風范。
可此刻,他說的這些話……
先好好玩一下再說?
玩什么?
玩這個女人?
老頭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看向秦牧的目光中,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失望。
如此年輕,如此強大,本該是心懷天下、濟世為民的俠之大者。
卻沒想到,竟是個貪戀女色的好色之徒。
可惜了。
實在可惜。
老頭在心中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么。
他只是抬手一招。
那柄懸浮在空中的寬厚長劍,和那柄刺穿了大漢咽喉的修長長劍,同時化作兩道銀光,飛回他手中的劍匣。
月光從撕裂的云層縫隙中灑下,在濕漉漉的走廊地板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仿佛方才那場傾盆只是天地間一聲短促的嘆息。
只剩下檐角還在滴落的水珠,敲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嗒嗒”聲,在這驟然寂靜下來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秦牧握著那柄名為“秋水”的長劍,指尖在劍身上輕輕摩挲,感受著劍身傳來的微微震顫。
那是劍靈在掙扎,在呼喚它的主人。
老頭站在原地,灰白的道袍被雨水打濕,緊貼在略顯單薄的身上。
他抬眼看向秦牧,蒼老的面容平靜如水,只有那雙眼睛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他抬起手,兩指并攏,朝秦牧手中的秋水劍輕輕一招。
這是他養劍三十年的本命飛劍,早已與他心意相通,劍隨意動,意到劍到。
可這一次——
秋水劍紋絲不動。
依舊安靜地躺在秦牧掌中,仿佛睡著了,又仿佛……背叛了。
老頭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又招了招手,這一次用了三分真力。
秋水劍微微顫了顫,發出一聲極輕的劍鳴,似乎想要掙脫,可那震顫剛起,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輕輕壓下,重新歸于沉寂。
老頭眼中的凝重,終于浮上了水面。
他看著秦牧,那張蒼老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復雜的情緒。
他活了七十三年,劍道浸淫一甲子,自負當世劍術罕逢敵手。
可此刻,他的本命飛劍,在別人手中,他竟然召不回來。
這已經不是“實力不弱”能解釋的了。
這是碾壓。
絕對的、不容置疑的碾壓。
老頭緩緩垂下手臂,收回招式。
他沒有再嘗試。
他知道,再試多少次,結果都一樣。
秦牧似乎對他的反應早有預料,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然后,他抬起頭,看向老頭。
“這么著急離開干什么?”
他的聲音很溫和,溫和得像是在邀請老朋友喝杯茶。
“我對你挺感興趣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張蒼老而平靜的臉上:
“不知道你有沒有時間?咱們聊一聊?”
老頭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雙沉淀了七十年風霜的眼眸,靜靜地與秦牧對視。
秦牧也不急,只是含笑等待。
夜風從走廊盡頭吹來,帶著雨后特有的濕潤和清新,吹動兩人的衣袂。
檐角的滴水聲,一下,又一下。
終于,老頭緩緩開口。
“你是誰?”他問。
聲音蒼老,卻異常平穩。
秦牧笑了。
“秦牧。你呢?”
老頭聽到這個名字,眉頭微微一動。
秦牧?
大秦皇帝?
那個傳說中荒淫無度、沉迷酒色的昏君?
老頭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光芒。
而此刻,那個癱軟在地的老板娘,在聽到“秦牧”這兩個字時,渾身猛地一顫!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秦牧,瞳孔深處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恐!
秦牧?
大秦皇帝?!
那個她剛才還想著要下迷香、要綁回去“好好玩”的男人?!
那個讓她心癢難耐、想要收藏起來的俊俏公子?!
是皇帝?!
是那個讓天下人都聞之色變的大秦帝王?!
老板娘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徹底空白。
她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仿佛墜入萬丈深淵。
完了。
全完了。
她剛才在干什么?
在打皇帝的主意?
在用那種眼神看他?
在說那些不知死活的話?
老板娘的雙腿徹底軟了,整個人如同一灘爛泥般癱在地上,牙關“咯咯”作響,渾身抖得像篩糠。
她想求饒,想磕頭,想解釋。
可嘴唇劇烈顫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而此刻,那個老頭,在短暫的沉默后,終于開口。
“老夫姓柳,單名一個‘白’字。”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江湖上的人,叫老夫‘劍癡’。”
秦牧挑了挑眉。
劍癡?
這名字,有點意思。
可那癱在地上的老板娘,在聽到“柳白”這兩個字時,瞳孔再次劇烈收縮!
劍癡柳白!
那個三十年前名震江湖的絕世劍客!
那個據說劍術通神、從未一敗的傳奇人物!
那個脾氣古怪、最喜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江湖獨行俠!
傳聞他年輕時游歷天下,曾在西涼邊境遇到一伙馬匪劫掠村莊,他一人一劍,殺得三百馬匪片甲不留,救下全村老幼。
傳聞他中年時隱居山林,偶遇某貪官強搶民女,他連夜潛入府衙,將那貪官吊在城門口示眾三天三夜,嚇得滿城官員瑟瑟發抖。
傳聞他晚年時收山歸隱,不問世事,但每逢江湖有不平事,總能看見他那道灰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又悄無聲息地消失。
他一生行事,只憑本心。
他一生所求,唯劍而已。
是以江湖人送綽號——“劍癡”。
老板娘的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她做夢也沒想到,這個方才被她罵“窮鬼老頭”、差點被手下擰斷脖子的糟老頭子,竟然是傳說中的劍癡柳白!
而這樣一個傳奇人物,此刻站在秦牧面前,神色凝重,如臨大敵!
老板娘只覺得眼前一黑,徹底暈了過去。
沒有人理會她。
秦牧的目光,始終落在柳白身上。
柳白也在看著他。
兩人就這樣對視著,夜風在走廊中穿行,將兩人的衣袂吹得獵獵作響。
終于,柳白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舊蒼老而平穩,卻帶上了一絲之前沒有的東西——
戰意。
他的目光落在秦牧握著秋水劍的手上,那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卻穩如磐石。
“老夫養劍三十年,秋水與老夫心意相通,劍隨意動。可它在你的手中,卻像……”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
“像找到了真正的主人。”
這話說得極重。
重到連秦牧都微微挑了挑眉。
他看著柳白,看著那張蒼老而認真的臉,忽然笑了。
“柳老先生,”他說,“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問我是誰。”
他的語氣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而是答應我的邀請。”
柳白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有好酒好菜嗎?”
秦牧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幾分意外,幾分欣賞。
他低下頭,看向癱軟在地的老板娘,抬起腳,輕輕踢了踢她的肩膀。
“喂,”他說,“問你呢。有好酒好菜嗎?”
老板娘猛地從半昏迷中驚醒。
她抬起頭,看見秦牧那張含笑的臉,看見柳白那張平靜的臉,看見兩具尸體還躺在不遠處,鮮血在雨水沖刷下流成細細的紅色溪流……
她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牙齒“咯咯”作響,卻拼盡全力擠出一句話:
“有……有……”
她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卻拼命讓自己說清楚:
“當然有……小店有……有三十年陳的竹葉青……還有……還有剛送來的山珍野味……我……我馬上就去準備……”
秦牧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看向柳白,用眼神詢問:如何?
柳白微微頷首。
秦牧又踢了踢老板娘:
“那還不快去?”
老板娘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
她甚至顧不上拍打身上的泥土和血跡,踉踉蹌蹌地朝樓下跑去,一邊跑一邊回頭,生怕秦牧改變主意。
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幾近崩潰的嗚咽。
很快,走廊里只剩下秦牧和柳白兩人。
夜風依舊,檐角的滴水聲依舊。
柳白看著秦牧,忽然開口:
“打一場吧。”
秦牧挑眉。
柳白繼續道,聲音平穩,目光如劍:
“待會兒,贏的人,才能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