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北境,鎮北王府。
十月深秋,朔風已起。
王府占地百畝,樓閣連綿,飛檐斗拱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勾勒出雄渾的輪廓。
門前兩尊丈余高的石獅怒目圓睜,爪下踩著繡球,歷經百年風雨,石質已泛出青黑,卻更顯威嚴。
此刻已是戌時三刻,夜幕四合。
王府深處,鎮岳堂內燈火通明。
這是鎮北王處理軍務的核心之所,尋常官員連踏入院門的資格都沒有。
堂高三丈,闊五間,青磚灰瓦,樸實無華,卻自有一股肅殺之氣。
門楣上“鎮岳堂”三個大字鐵畫銀鉤,是先帝御筆親題,筆鋒間猶帶金戈之音。
堂內,炭火燒得正旺。
八根合抱粗的楠木柱撐起穹頂,柱上雕刻著北境山川輿圖,山巒起伏,河流蜿蜒,精細得連每一條峽谷、每一處關隘都清晰可辨。
地面鋪著青灰色的石磚,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倒映著滿室燈火。
長條形會議桌置于堂中,黑沉沉的檀木桌面足有三丈長,一丈寬,四周擺放著二十余把紫檀木圈椅。
此刻椅子大多空著,只有靠近主位的幾張還殘留著坐過的痕跡,茶盞中余溫未散,氤氳著淡淡的白氣。
徐龍象坐在主位。
他已換下那身長途跋涉的勁裝,穿了一襲玄青色的家常袍服,領口微敞,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
長發用一根烏木簪簡單綰起,幾縷碎發散落額前,為他平添了幾分慵懶,卻掩不住眉宇間那股沉淀后的冷峻。
面前攤著厚厚一疊文書。
有撫遠將軍呈報的秋季軍屯賬冊,有鎮西將軍府送來的西涼戰況抄錄,有戶部轉來的北境各州稅賦核定文書,還有厚厚一摞各府各縣遞上來的請安折子。
那些都是做做樣子,真正要緊的,早已由專人另行呈報。
徐龍象的目光從文書上掃過,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
他在復盤今日的會議。
兩個時辰前,鎮岳堂內坐滿了人。
撫遠將軍周炳文、鎮北將軍慕容戰、平北將軍賀蘭山。
北境四大主力軍團來了三位主將,只有鎮守最東線的撫遠將軍因防務在身,遣了副將使代。
還有北境各州的主要文官:云州刺史魏元忠、朔州刺史韓擒虎、燕州刺史宇文成都。
這些都是追隨徐家多年的老臣,有的甚至是徐驍時代就跟著打江山的老人。
會議的主題只有一個:接下來怎么辦。
皇城發生的一切,他們都已經知道了。
徐鳳華被強納為妃。
秦牧在大婚典儀上那番“共賀華妃娘娘”的羞辱。
徐龍象受的屈辱,北境受的屈辱,都被那些傳遞消息的快馬,一五一十地帶回了北境。
當時鎮岳堂內的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撫遠將軍周炳文是暴脾氣,當場就拍了桌子:“世子!末將請命,即刻點兵三萬,末將親自率軍南下,宰了那個昏君!”
鎮北將軍慕容戰雖然穩重些,但眼中也閃著寒光:“世子,此事不能就這么算了。若我們忍氣吞聲,天下人會怎么看北境?軍中將士會怎么看世子?”
文官們則更謹慎些。
云州刺史魏元忠捋著花白的胡須,緩緩道:
“出兵是大事,需從長計議。眼下西涼未平,北莽虎視,若貿然南下,恐兩面受敵。況且小姐還在宮中,若我們輕舉妄動,她的處境……”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徐鳳華還在秦牧手里。
那是徐龍象的胞姐,也是北境最關鍵的軟肋。
會議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爭論激烈,卻始終沒有達成一致。
武將們主戰,文官們主慎。
最后,徐龍象一錘定音:
“此事不急。”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
“北境三十年積累,不在一朝一夕。秦牧既然敢做,就必有后手。我們要做的,不是被憤怒沖昏頭腦,而是沉住氣,穩住陣腳,把該做的事情做好。”
“各軍加緊操練,整頓武備,糧草輜重提前備足。”
“各州府照常運轉,賦稅、屯田、招募,一樣都不能落下。”
“至于皇城那邊——”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寒光:
“我自有安排。”
會議就此結束。
官員們陸續散去,鎮岳堂重歸寂靜。
徐龍象獨自坐在主位,望著面前那疊文書,腦海中卻在翻涌著更復雜的東西。
他現在腦子很亂。
這段時間出現了太多的事情,那些記憶在他腦海中走馬觀花般浮現。
讓他一時間心緒起伏,難以平靜。
“世子。”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打斷了徐龍象的思緒。
他抬眼看去,只見一個身著青色文士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進鎮岳堂。
此人約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瘦,三縷長須垂至胸前,眉宇間帶著文士特有的儒雅,卻又隱隱透著幾分深沉。
正是徐龍象麾下五大幕僚之一,范離。
范離走到長案前三步處,躬身行禮。
徐龍象抬了抬手:“范先生不必多禮。今日那些官員的態度,先生如何看?”
范離直起身,捋須道:“武將主戰,文官主慎,都是意料之中。周炳文性子火爆,受不得氣,主戰不奇怪。慕容戰穩重些,但也咽不下這口氣。魏元忠他們顧慮小姐安危,也在情理之中。”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世子今日的處理,恰到好處。既穩住了軍心,又沒把話說死。接下來,我們可以慢慢布局,不必急于一時。”
徐龍象點了點頭。
范離說的,與他想的差不多。
范離在圈椅中坐下,接過侍女奉上的熱茶,輕輕抿了一口。
“范先生,”徐龍象忽然開口,“你說,離陽女帝現在到哪里了?”
他問得很隨意,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范離放下茶盞,略作思索:“按行程算,她們從皇城出發已有三日。若一路順利,此刻應該已經過了怒江渡口,進入離陽境內了。”
他笑了笑,補充道:“那位女帝陛下,此刻怕是已經在離陽的驛館中安歇了。算算時間,說不定過幾日,離陽那邊的賀表就要送到了。”
可徐龍象臉上,卻沒有笑意。
他望著窗外深沉的夜色,腦海中浮現出趙清雪那張絕世容顏,和那雙深紫色的鳳眸。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有些不踏實。
“范先生,”他又問,“我們與怒江渡口那邊,最近可有聯絡?”
范離微微一怔。
怒江渡口?
那是離陽使團回國的必經之路,也是……
范離的眼神驟然一凝。
怒江渡口,確實有他們的人。
是徐家經營多年、從未啟用的暗樁。
那個叫胡震山的幫主,名義上是怒江一帶的地頭蛇,實際上背后站著的是撫遠將軍麾下的糧秣轉運使沈重。
而沈重,是徐家暗中栽培多年、安插在北境軍方的關鍵棋子。
這條線埋得極深,連北境大部分官員都不知道。
只有徐龍象和幾個最核心的幕僚清楚。
“世子,”范離的聲音微微發緊,“您是擔心……”
“不是擔心。”徐龍象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只是例行問詢。我們的人,可曾傳回什么消息?”
范離搖頭:“這幾日忙于趕路,臣還未曾與那邊聯絡。不過按慣例,每隔三日,那邊會有密報傳來。算算時間,今日該有消息了。”
“那就去查。”徐龍象道,“傳書過去,確認一下情況。”
“是。”范離站起身,“臣這就去辦。”
他快步走出鎮岳堂,消失在夜色中。
徐龍象獨自坐在原處,目光落在窗外那輪初升的明月上。
月光清冷,灑在庭院中那幾株老槐樹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在皇城東門外,趙清雪臨走之前的樣子。
她還是那么美。
和他記憶中的樣子一模一樣,沒有變化,依然讓他著迷,沉醉,無法自拔。
只是……
對方似乎對他并沒有什么感覺,甚至有些陌生。
徐龍象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甩開。
離陽女帝本就高高在上,冷若冰霜,又怎會對他輕易動情呢。
他大業未成,此刻也不能分心去想這些事情。
徐龍象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茶已涼透,苦澀從舌尖蔓延到喉嚨。
他皺了皺眉,放下茶盞。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徐龍象靜靜地等待著,面色平靜。
然而他內心卻并不平靜,甚至有些忐忑和莫名的不安。
他總感覺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將發生。
五個時辰后。
徐龍象睜開眼,目光深邃。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這里。
就在這時——
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徐龍象抬眼,只見范離快步走進鎮岳堂。
他的臉色,很不好看。
蒼白中帶著一絲青灰,眉頭緊鎖,嘴唇微微抿著,腳步也比平日急促了幾分。
徐龍象的心,驟然一沉。
“怎么了?”
范離走到長案前,躬身行禮,聲音里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凝重:
“世子,臣正要跟您說這件事。”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才繼續道:
“臣方才按世子吩咐,以飛書傳信的方式聯絡怒江渡口那邊。按照慣例,這種傳信用的是我們北境軍中最快的信鷹,從王府放出,最多四個時辰便能飛到怒江渡口。那邊收到后,無論有無要事,都會用同樣的方式回信,以示一切正常。”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可這一次——”
他抬眼看向徐龍象,一字一頓:
“臣放出的信鷹,已經五個時辰了,至今沒有收到任何回信。”
鎮岳堂內,驟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炭火在銅盆中燃燒,偶爾發出“噼啪”的輕響,此刻聽來卻格外刺耳。
窗外的夜風吹過,拂動廊下的燈籠,光影搖曳,投在徐龍象臉上,明明滅滅。
徐龍象的眉頭,緩緩皺緊。
他的手,依舊搭在圈椅扶手上,姿態未變。
可那握著扶手的五指,卻幾不可察地收緊了。
沒有回信。
怒江渡口那邊,沒有任何回信。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那邊可能出了事。
意味著那條經營多年的暗線,可能出了問題。
意味著——
徐龍象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那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卻讓他的心猛地一沉。
離陽女帝的行程,今日正好經過怒江渡口。
而他的人,此刻卻失聯了。
這兩件事之間——
有沒有關聯?
“世子,”范離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您看,會不會是那邊……出了什么意外?”
徐龍象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那輪明月上。
月光清冷,將他的側臉勾勒出冷硬的線條。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緊繃:
“傳令下去,讓沿途所有驛站,所有暗樁,立刻查探怒江渡口的情況。”
“再派一隊快馬,連夜出發,親自去渡口看看。”
“有任何消息,第一時間回報。”
范離躬身:“是!”
他轉身要走,卻又被徐龍象叫住。
“范先生。”
范離停步,回頭看向徐龍象。
徐龍象依舊望著窗外,聲音很輕,輕得仿佛自言自語:
“你說……離陽女帝此刻,當真已經渡過怒江了嗎?”
范離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現自己什么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也無法確定。
按行程算,應該是渡過了。
可如果沒有呢?
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呢?
那意味著什么?
范離不敢想下去。
他只知道,此刻世子臉上那平靜的表情下,正翻涌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去吧。”徐龍象擺了擺手。
范離躬身退下,腳步比來時更加急促。
鎮岳堂內,只剩下徐龍象一人。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開窗,夜風撲面而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吹動他鬢角的碎發。
他望著北方深沉的夜空,望著那片明月照耀下的茫茫原野,望著那條通往怒江渡口的方向。
眼中,閃過一絲從未示人的、深沉的憂慮。
趙清雪……
你在哪里?
而我的人,又在哪里?
月光無言,只有夜風呼嘯而過。
鎮岳堂內的燈火,在風中搖曳了幾下,終于穩住。
那光暈投在徐龍象身上,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投在身后的墻壁上,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而在他看不見的遠方——
怒江渡口,早已換了人間。
那些他經營多年的暗樁,那些他寄予厚望的棋子,那些他以為萬無一失的布局——
都已化作塵土,沉入怒江滔滔的江水之中。
而他心心念念的離陽女帝,此刻正坐在那輛駛向皇城的馬車里。
與那個他最恨的男人,面對面。
與那個他以為“不堪一擊”的昏君,共處一室。
被那個他以為“可欺”的對手,玩弄于股掌之間。
而這一切——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能站在這北境的夜空下,望著那片永遠也望不穿的黑暗。
等待。
等待那些永遠不會傳來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