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馬車在叢林中穿行,車輪碾過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
車廂內,熏爐中的炭火散發著微弱的熱量,將這片狹小的空間烘得溫暖而干燥。
錦緞坐墊柔軟舒適,卻讓蜷縮在角落的小漁更加不安。
她從未坐過這樣好的馬車,也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與這樣的兩個人同處一室。
一個,是揮手間覆滅怒江幫、讓指玄境強者灰飛煙滅的大秦皇帝。
另一個,雖然她不知其身份,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氣質,以及被秦牧“請”上車的姿態,都昭示著此女絕非尋常人物。
小漁不敢看,不敢想,甚至不敢呼吸。
她只是拼命縮著肩膀,將整個人埋進角落的陰影里,恨不得自己能化作一縷煙,從這馬車里消失。
“不必這樣緊張。”
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
小漁渾身一顫,抬起頭,正對上秦牧那雙含笑的眼睛。
月光透過車壁的縫隙灑入,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溫和,沒有半分在渡口時那種令人心悸的威壓。
倒像是一個尋常的富家公子,正對路邊撿來的小丫頭說著安撫的話。
“你看看這位姐姐,”
秦牧微微側首,示意對面端坐的趙清雪,“多淡定。朕又不是壞人,你這么害怕做什么?”
小漁順著他的目光,飛快地瞥了趙清雪一眼。
只一眼。
她便愣住了。
那是怎樣一張臉?
月光從車窗外斜斜灑入,恰好照亮了趙清雪的側臉。
眉如遠山含黛,卻比遠山多了三分銳利。
眸若寒潭映月,卻比寒潭深了七分莫測。
那深紫色的瞳仁在昏暗中泛著幽微的光,如同深海中最古老的珍珠,沉淀了太多無人知曉的秘密。
她的肌膚極白,不是那種養尊處優的白,而是一種帶著涼意的、仿佛月光凝成的白。
此刻她端坐不動,脊背挺得筆直,目光落在車壁某處,面無表情。
即便只是這樣靜靜地坐著,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氣質,也如同無形的屏障,將她與這車廂內的一切隔絕開來。
小漁從未見過這樣美的女子。
她見過鎮上財主家的小姐,穿著綢緞衣裳,臉上搽著胭脂,自以為高人一等。
可在眼前這女子面前,那些小姐們,怕是連提鞋都不配。
小漁慌忙垂下眼,不敢再看。
心中卻是又添了幾分惶恐。
這位姐姐……到底是什么人?
她能被秦牧這樣“請”上車,身份定然極高。
可她與秦牧之間的氛圍,卻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不像是君臣,不像是敵人,甚至不像是尋常的仇家。
那種沉默,那種對視,那種旁人插不進去的、暗流涌動的對峙……
小漁不懂。
她只知道,這馬車里的氛圍,讓她更加害怕了。
“撲通——”
她再次跪了下去,膝蓋砸在車廂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陛、陛下恕罪!”
小漁額頭觸地,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民女……民女……”
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哪里見過這種陣仗?
她是怒江邊一個漁家女,爹娘早逝,靠叔嬸拉扯大。
從小到大,見過最大的官就是鎮上收稅的差役,說過最多的話就是“這魚多少錢一斤”。
可此刻,她跪在大秦皇帝面前,對面還坐著一個身份不明卻美得驚人的女子。
她只覺得自己的腦子一片空白,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只剩下本能的恐懼,讓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在寂靜的車廂里卻格外清晰。
他忽然覺得,這小丫頭還挺有意思的。
說起來,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有少女在他面前這么害怕的樣子了。
宮里的妃嬪們,見了他,要么是刻意逢迎,要么是強作鎮定,要么是眼底藏著恨意卻面上恭敬。
沒有一個,是這樣純粹的、發自本能的、連掩飾都不會的害怕。
那種害怕,像一只受驚的小獸,瑟瑟發抖,卻又透著幾分傻氣的可愛。
“起來吧。”秦牧的聲音依舊溫和。
小漁不敢猶豫,連忙爬起來,卻依舊低著頭,不敢看他。
“過來,”秦牧拍了拍自己身側的座位,“到朕身邊坐。”
小漁渾身一僵。
過去……坐?
坐在皇帝身邊?
她的大腦再次一片空白,但身體已經本能地開始行動。
她不敢違抗,不敢遲疑,甚至不敢讓皇帝等太久。
她戰戰兢兢地挪動腳步,一步一步,如同踩在刀尖上,走到秦牧身側。
然后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在錦緞坐墊的邊緣坐了下來。
真的只是“邊緣”。
她的半個身子幾乎懸在坐墊外面,全靠兩條腿撐著。
腰背僵直得如同繃緊的弓弦,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指尖卻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秦牧側目看了她一眼,又忍不住笑了笑。
這小丫頭,倒是真的怕他怕得緊。
“抬起頭來,”他說,“讓朕好好看看。”
小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氣,然后緩緩抬起頭。
月光從車窗外灑入,照亮了她的臉。
那是一張清秀的臉。
柳眉彎彎,不濃不淡,恰如遠山一抹青痕。
杏眼圓圓,此刻因為緊張而微微睜大,睫毛又長又密,正以極快的頻率輕輕眨動,如同受驚的蝴蝶翅膀。
鼻梁小巧而挺秀,嘴唇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著,失了血色,卻更顯得幾分楚楚可憐。
她的皮膚不算極白,是那種常年被江風吹拂的、略帶小麥色的健康光澤。
此刻因為緊張,兩頰浮起淡淡的紅暈,從顴骨一路蔓延到耳根,在昏暗中如同染了胭脂。
她的頭發用一根舊木簪簡單地綰著,有幾縷碎發散落下來,被夜風吹得貼在臉頰上。
身上穿著秦牧命人準備的新衣裳,一身青色的布裙,料子尋常,但干凈整潔。
與她之前那身破爛的粗布衣裙相比,已是天壤之別。
秦牧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這小丫頭,生得倒是清秀。
不是宮里那些妃嬪那種精心雕琢的、帶著脂粉氣的精致。
而是一種天然的、未經修飾的清秀,帶著江邊的風、漁船上的煙火氣、以及這個年紀少女特有的鮮活。
她沒有徐鳳華的端麗大氣,沒有姜清雪的清冷疏離,也沒有對面那位女帝的驚世之美。
但她有一種她們都沒有的東西——
靈氣。
那種靈氣,是從小在江邊長大、在漁船上奔跑、在街市間穿梭的女孩才會有的。
她的眼睛里沒有算計,沒有隱忍,沒有那些深宮女子才懂的復雜情緒。
只有一片清澈見底的、帶著幾分傻氣的天真。
這種靈氣,是皇宮里那些被規矩和禮教層層包裹的大家閨秀們,永遠都不會有的。
秦牧看著這張臉,忽然覺得,這趟怒江之行,除了釣到了離陽女帝這條大魚,順手撿到的這個小丫頭,倒也算是意外之喜。
“以后,”他開口,語氣隨意卻不容置疑,“你就跟朕回皇宮吧。”
小漁愣住了。
回……皇宮?
她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徹底空白。
跟著皇帝……回皇宮?
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她不再是怒江邊那個沒人要的漁家女?
意味著她可以離開那個寄人籬下、天天被嬸嬸罵“吃閑飯”的小破屋?
意味著……她從此以后,就是皇帝的人了?
小漁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眼眶不知何時已微微泛紅。
她“撲通”一聲再次跪倒,這一次跪得比之前更用力,膝蓋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民女……民女愿意!”
她的聲音顫抖,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
額頭觸地,淚水終于奪眶而出,滴在車廂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謝陛下!民女……民女愿意!”
她不知道皇宮是什么樣子,不知道跟著皇帝意味著什么,不知道等待她的會是怎樣的命運。
她只知道,從今往后,她再也不用看嬸嬸的臉色吃飯,再也不用在破屋里瑟瑟發抖地挨過每一個寒冬。
只憑這一點,就值得她跪在這里,磕一萬個頭。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輕輕點了點頭。
“起來吧,”他說,“以后你就跟著朕身邊服侍吧。”
小漁爬起來,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卻依舊低著頭,不敢看他。
只是那僵直的腰背,此刻似乎放松了些許。
秦牧收回目光,靠在車壁上,姿態慵懶。
馬車繼續前行,碾過落葉,駛向夜色深處。
而在這整個過程中,有一道目光,始終落在他們身上。
趙清雪。
她端坐在車廂最深處,從始至終,一言不發。
月光透過車壁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將那張絕世容顏照得忽明忽暗。
她看著那個漁家少女,看著她在秦牧面前瑟瑟發抖,看著她在得知能被帶回皇宮時喜極而泣,看著她那張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
她的眼神很復雜。
復雜到連她自己,都難以分辨那里面究竟藏著什么。
有淡漠,一個陌生人的命運,本與她無關。
有審視,她在觀察,觀察秦牧對待這個少女的態度,試圖從中窺見這個男人更多的面目。
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
那異樣很淡,淡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當那少女跪在秦牧面前,哭著說“民女愿意”的時候。
趙清雪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姜清雪。
那個同樣被秦牧“帶”進皇宮的女子。
那個在大婚典儀上,坐在鳳椅之上、眼中卻寫滿空洞與絕望的女子。
那個……
她想到這里,便掐斷了思緒。
沒有意義。
她是離陽女帝,是階下囚,是此刻坐在秦牧馬車里、被帶往未知之地的俘虜。
她沒有資格去評判別人的命運。
更不該對秦牧的行為,產生任何多余的情緒。
可那異樣,依舊在心底,如同一根極細的刺。
說不清是什么。
或許是一種隱約的、對命運無常的感慨。
或許是同病相憐,她們都是被這個男人掌控在掌心的女子,只是那少女還懵懂不知,而她已經看得太清。
又或許……
是一種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對那份“純粹”的……羨慕。
羨慕那個少女,可以在害怕的時候發抖,可以在激動的時候落淚,可以在得知命運被改變時,用最直接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情緒。
而她趙清雪,從八歲起,就再也沒有過這樣的資格。
秦牧似乎感知到了她的目光。
他微微側首,目光落在趙清雪臉上。
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泛著幽光,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女帝陛下,”他開口,語氣里帶著一絲玩味,“看了這么久,可有什么想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