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抬眼,望向那尊十丈高的虛影。
月白色的長袍在陸地神仙的威壓下紋絲不動,甚至連衣角都沒有揚起。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座萬古不動的礁石,任憑驚濤駭浪,我自巋然。
“不愧是離陽皇朝的開國皇帝,”
他輕聲說,語氣真誠,如同鑒賞家品評一幅傳世名畫,“果然頗具風采。”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虛影威嚴的面容上,又補充道:
“三百年前的陸地神仙,朕還是第一次見。”
他的語氣里沒有恐懼,沒有凝重,甚至沒有面對強者時應有的謹慎。
只有一種好奇。
仿佛他面對的不是足以碾壓天象境強者的陸地神仙殘魂,而是博物館里一尊精美的雕塑。
趙清雪看著他的反應,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
她知道秦牧或許很強。
但她從未想過——
他敢這樣面對陸地神仙。
那可是陸地神仙!
三百年來,整個神州大陸只存在于傳說中的境界!
即便只是一道精氣神凝聚的殘魂,即便只能維持一炷香的時間,那也是貨真價實的、曾經開天辟地的、站在武道巔峰的存在!
可秦牧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
一件有趣的玩物。
趙清雪不再多想。
她抬手,指向秦牧,聲音冰冷如敕令:
“太祖陛下,誅此狂徒。”
那尊虛影動了。
他垂眸,望向三丈之外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那目光威嚴、冷漠、不帶絲毫情感,如同神祇俯瞰螻蟻。
然后,他緩緩抬起手。
他的動作很慢,仿佛每個關節都承載著千鈞重量。
他的手掌攤開。
掌心朝下。
對著秦牧。
下一刻——
虛空塌陷了。
沒有任何征兆,沒有任何前奏。
秦牧周身三丈之內,空氣驟然凝固,如同被凍結的琥珀。
那無形的壓力來自四面八方,無孔不入,無處可逃。
地面開始龜裂,青石板如同脆弱的餅干,被看不見的巨手一片片碾碎,化作齏粉。
那是陸地神仙的“領域”。
在天象境,武者可以“借用”天地之力,引動風雷,呼云喚雨。
而到了陸地神仙境,武者不再“借用”天地之力。
因為他們本身就是天地。
在他們面前,沒有“規則”,只有“意志”。
他們想山崩,山便崩。
他們想海枯,海便枯。
天地萬物,在他們眼中不過是可隨意捏塑的泥土。
此刻,太祖虛影的意志便是——
鎮壓。
將這只螻蟻,鎮壓于塵埃之中。
趙清雪死死盯著秦牧,看著那片正在塌陷的空間,看著那即將被碾成肉泥的月白色身影。
她的心跳,在那一刻幾乎停滯。
然后——
她看見了。
在那足以壓塌金鐵的、相當于一座山岳重量的恐怖壓力之下。
秦牧動了。
他抬起手。
動作比太祖虛影更慢,更隨意,仿佛只是伸手拂去衣袖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他的手掌輕輕一揮。
沒有真氣波動。
沒有天地共鳴。
甚至沒有任何屬于武者的氣勢爆發。
只是輕輕一揮。
然后,那尊三丈高的、威嚴無匹的、三百年前陸地神仙凝聚的虛影。
如同被狂風吹散的炊煙。
從手指開始。
一寸一寸。
崩解了。
從實體的虛影崩解成半透明的霧氣,再從霧氣崩解成近乎虛無的光點,最后連光點也湮滅在空氣中。
整個過程,不到三息。
太祖虛影至死都保持著那俯視螻蟻的姿態。
威嚴的面容上,甚至還殘留著鎮壓時的冷漠。
然后,他消失了。
如同從未存在過。
秦牧收回手,輕輕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塵。
他抬眼,看向趙清雪。
月光下,他的面容依舊平靜,嘴角依舊掛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仿佛剛才不是一擊湮滅了三百年前陸地神仙的殘魂。
只是在自家后花園里隨手拍死了一只擾人清夢的飛蟲。
“女帝陛下,”
秦牧的聲音依舊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歉然,“抱歉,弄壞了你的珍藏。”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趙清雪那張終于失去平靜的臉上。
“不過這東西,應該本來也用不了幾次了。”
“朕替你毀掉它,倒也省得你日后總惦記著,打鐵還需自身硬,外物終究是外物,不是嗎?”
他的語氣真誠得近乎誠懇。
仿佛真的只是一個樂于助人的朋友,順手幫對方處理了一件用不上的舊物。
趙清雪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望著那片空無一物的虛空,望著那曾經佇立著太祖虛影、如今只剩下月光的空氣。
她的瞳孔,失去了焦距。
太祖敕令。
離陽皇室三百年來最強大的底牌。
足以在皇朝危亡時刻逆轉乾坤的至寶。
就這樣……
沒了?
就被對方隨手一揮。
如同拂去塵埃。
輕松到近乎隨意。
隨意到近乎戲謔。
趙清雪緩緩抬眼,再次看向秦牧。
這一次,她的目光中,終于出現了她從未在外人面前展露過的情緒。
那是茫然。
是難以置信。
是一向掌控全局、算無遺策的女帝,在面對絕對未知時,無法避免的……動搖。
“你……”
她開口,聲音干澀得如同砂石摩擦。
只說了一個字,便頓住了。
因為她不知道該問什么。
你是誰?
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你為何會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你……
你到底還隱藏了多少?
無數問題在腦海中翻涌,最終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秦牧靜靜看著她。
看著這位以女子之身登基、五年肅清八王、威震東洲的離陽女帝。
看著她臉上那從未示人的、罕見的脆弱與茫然。
秦牧笑了笑,然后邁步朝趙清雪走去。
一步。
兩步。
三丈的距離,在他腳下縮短為零。
他在趙清雪面前三步處停下。
月光下,兩人相距不過一臂。
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冷如雪后梅枝的香氣。
她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龍涎香與月光交織的氣息。
秦牧微微俯身,與趙清雪平視。
趙清雪的嘴角抿成一條極細的線,月光下,那抹淡櫻色的唇幾乎褪盡了血色。
怒江的咆哮聲似乎遠去了。
月光如一層薄紗,將山崖與江面都籠進一片朦朧的銀白。
趙清雪站在原地,深紫色的鳳眸一瞬不瞬地望向面前三步處的男人。
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清秦牧。
不是隔著十二旒平天冠的珠玉垂旒,不是隔著養心殿偏殿那若有若無的珠簾,不是隔著大婚典儀上滿殿的紅綢與金燭。
而是這樣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鬢角被江風吹亂的、如墨染就的碎發。
近到她能感知到他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龍涎香。
他生得很好。
這是趙清雪第一次純粹地審視秦牧的長相。
不是大婚典儀上那個高高在上、珠旒遮面的帝王。
不是談笑間廢掉先帝虛影的強者。
只是一個男人。
一個此刻就站在她面前、月白長袍被江風輕輕揚起一角的男人。
劍眉斜飛入鬢,卻不顯得凌厲,反而因那雙總是含著三分笑意的眼眸而顯得溫和。
鼻梁高挺,在月光下投下一道清雋的側影。
趙清雪忽然意識到,她從來看不懂這個人。
她引以為傲的智謀,在他絕對的力量面前,如同孩童在海邊堆砌的沙堡,一個浪頭便化為烏有。
她視為底牌的太祖敕令,在他隨手一揮之下,連塵埃都不曾留下。
她精心布局的棋局,原來從一開始,就只是他棋盤上的一道邊角。
而他,從未落子。
只是在等待。
等待她自投羅網。
趙清雪望著三步之外這個男人,望著他臉上那抹始終未曾褪去的、慵懶而從容的笑意。
忽然間,她覺得自己這五年來所有的運籌帷幄、所有的步步為營、所有的算無遺策都像是一場笑話。
“怎么樣?”
秦牧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耐心,仿佛真的在等一個答復。
“現在可以跟朕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