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越來越近。
怒江的咆哮聲也越來越清晰。
那聲音如同千萬頭巨獸的喘息。
從亙古流淌至今,也將繼續流淌至無法預知的未來。
而在這咆哮聲中。
趙清雪忽然感到一種奇異的、難以言喻的……不安。
那感覺并非來自對危險的預知。
也非來自對未知的恐懼。
它更輕,更淡。
如同江面上悄然升起的薄霧。
起先只是一縷,若有若無。
然后迅速彌漫、擴散。
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在她心底最深處,輕輕撥動了一根從未響過的弦。
那聲音很輕,很淡。
卻讓她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趙清雪微微蹙眉。
她從不相信直覺。
她只相信情報、分析、謀劃。
可此刻。
這種毫無來由的不安,如同江霧般悄然滲入,揮之不去。
是什么?
是李淳風那未盡之言?
是這過于安靜的渡口?
還是……
她再次想起徐龍象那雙眼睛。
不。
不對。
她已遠離皇城,遠離那道黏膩的目光。
那不安不該來自那里。
趙清雪閉上眼,試圖將這種無謂的情緒驅散。
怒江的咆哮聲更加清晰了。
一下,又一下。
如同心跳。
她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已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不安消失了。
來得突然,去得更快。
仿佛只是疲憊之下的一場錯覺。
“陛下?!?/p>
周文正的聲音再次在輦外響起。
帶著辦妥差事后的輕松。
“怒江幫的人已在渡口候著了?!?/p>
“船已備好,隨時可以登船。”
趙清雪微微頷首。
“那就出發?!?/p>
御輦停下。
她起身。
玄色斗篷的系帶在夜風中輕輕拂動。
趙清雪踏出御輦,踏上渡口冰涼的石板。
月光不知何時已破云而出。
吝嗇地灑下一片清輝,照亮了渡口的一角。
江邊,果然停泊著一艘樓船。
船身漆成深褐,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油光。
比尋常渡船大了不止一圈。
船頭高高翹起,雕著辟邪的獸首。
船艙分上下兩層,上層隱約可見雕花窗欞,掛著素紗燈籠,透出暖黃的光。
甲板上,數名精悍船工垂手而立。
態度恭敬而馴服。
船頭,一個穿著褐色短打的精瘦中年人快步迎上,納頭便拜。
聲音帶著常年跑船人特有的粗糲與殷勤。
“草民怒江幫船隊管事胡二,恭迎貴人!”
“幫主聽聞離陽使團要用船,特命草民將幫中最好最穩的‘鎮濤’號收拾妥當,請貴人查驗!”
周文正上前,與胡二低聲交談幾句。
確認了船只與航線細節。
隨即轉身向趙清雪稟報。
“陛下,船只可用。”
“船工皆是熟手,水途無虞。”
趙清雪微微頷首。
目光在胡二身上停了一瞬。
此人恭敬得有些過分,殷勤得近乎諂媚。
但一方幫派,得知有離陽使團這等“大客戶”渡江,態度殷勤些,也屬正常。
她沒有多言。
邁步踏上踏板。
月白色常服的下擺拂過微濕的木板,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跡。
李淳風緊隨其后。
那雙洞察世情的眼眸,在掃過胡二垂下的頭顱時,停留了一瞬。
胡二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只有微微顫抖的喉結,暴露了他此刻的緊張。
李淳風沒有說什么,收回了目光。
登船。
離陽禁軍迅速占據了樓船各處要害。
銀甲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使團其余人員及輜重陸續登船。
胡二親自在船頭調度,指揮船工解纜、起錨、升帆。
他的動作麻利,聲音沉穩,殷勤而周到。
看不出任何破綻。
片刻后,樓船微微一震,緩緩離開碼頭。
怒江的咆哮聲撲面而來。
江水在船底翻涌,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如同巨獸的低吟。
趙清雪沒有進艙。
她獨自站在上層船舷邊,扶著微涼的欄桿,望向夜色中的江面。
月光在水波上碎成千萬片銀鱗,隨波逐流,明滅不定。
離陽,就在對岸。
翻過這條江,便是她的疆土,她的子民,她的皇座。
可此刻,望著這片奔騰不息、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江水。
她忽然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孤獨。
那種孤獨,與權力無關,與勝負無關。
它只是……存在著。
如同這江風,不知從何處來,也不知往何處去。
趙清雪輕輕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發。
她想起五年前。
她也是這樣站在觀星臺上,望著腳下萬家燈火,立下誓言。
那時她年輕,以為只要足夠強大、足夠冷酷,便能掌控一切。
五年過去。
她確實做到了許多。
誅八王,收兵權,鎮朝野。
離陽國力蒸蒸日上,東洲霸主之位穩如泰山。
可此刻。
在這孤舟之上,在怒江的咆哮聲中。
她忽然不確定了。
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掌控了一切。
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掌控了自己。
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隨即被她慣常的冷靜與決斷壓下。
趙清雪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轉身,準備進艙。
就在這時——
江風陡然變向。
原本從西北吹來的、略帶涼意的夜風,忽然轉向東北。
且驟然猛烈了數倍!
風力之強,幾乎要將人推倒!
船舷邊懸掛的素紗燈籠劇烈搖晃。
光影在甲板上瘋狂跳動!
“陛下小心!”
離陽禁軍統領方鶴城一步上前,擋在趙清雪身側。
手已按在刀柄之上。
與此同時——
霧氣開始升騰。
起先只是一縷縷,如同江底冒出的白色輕煙。
然后迅速擴散、彌漫。
不過十幾個呼吸之間,濃稠的白霧已將整艘樓船團團圍??!
能見度驟降至不足三丈!
甲板上的燈籠,在濃霧中化作一團團模糊的光暈。
江面消失了。
夜空消失了。
連對岸隱約可見的燈火,也徹底隱沒在白茫茫的霧氣之中。
只剩下怒江的咆哮聲。
在濃霧中顯得更加沉悶、更加逼近。
仿佛那咆哮并非來自船底,而是來自四面八方。
來自每一個看不見的角落。
“國師!”
方鶴城沉聲低喝。
語氣中已帶上一絲難以察覺的緊繃。
李淳風從船艙陰影中緩步走出。
他依舊手持白玉拂塵。
須發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面色平靜如常。
但他的眼眸,卻完全睜開了。
那雙總是半闔的、仿佛游離世外的眼睛。
此刻精光內斂,如同兩泓深不見底的古潭。
他望向濃霧深處,望向那咆哮聲傳來的方向。
江霧來得毫無道理。
前一瞬還是清朗的月夜,怒江奔騰如常;下一瞬,白茫茫的霧氣便從江底深處翻涌而起,如同蟄伏千年的巨獸終于睜開了眼。
那霧不是尋常的江霧。
它太濃、太重、太有目的性。
如同一張從四面八方同時收緊的巨網,將整艘“鎮濤”號樓船密不透風地包裹其中。
趙清雪扶在船舷邊的手指微微一緊。
月白色廣袖在驟然轉向的江風中獵獵作響,她卻沒有去攏,只是靜靜望著這瞬息間吞噬了一切的白色混沌。
霧氣的邊緣在燈籠光暈中翻涌、蠕動,像是某種活物的呼吸。
“陛下?!?/p>
李淳風的聲音從她身后傳來,蒼老、空靈,此刻卻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不可聞的凝滯。
他緩步上前,灰白道袍的下擺拂過甲板,白玉拂塵在手中紋絲不動。
他望著濃霧深處,望著怒江咆哮聲傳來的方向,緩緩開口:
“這霧不對勁?!?/p>
他頓了頓。
“陛下要小心?!?/p>
話音未落——
風。
不是尋常的江風,不是陡然轉向的陣風。
而是一股從江底深處驟然炸開的、攜帶著毀天滅地之力的狂風!
樓船劇烈傾斜,桅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甲板上的離陽禁軍紛紛以兵刃插入木板才勉強穩住身形。
素紗燈籠如同瘋癲的蝴蝶般瘋狂撲騰,光影在濃霧中撕裂成無數碎片,又瞬間被吞沒。
然后,江水動了。
不是浪。
不是濤。
是整條怒江,仿佛在這一刻被一只無形的手從沉睡中猛然攫住咽喉,然后——
騰空而起!
“轟——?。。 ?/p>
那聲音不再是江水的咆哮,而是天地的轟鳴。
墨黑色的江水從船頭百丈外的江心轟然炸裂,如同千百道同時噴涌的噴泉,又如同一條被囚禁了億萬年的遠古黑龍終于掙斷了鎖鏈!
江水越升越高。
十丈。
三十丈。
五十丈。
它在凝聚,在塑形,在從混沌無序的水流變成某種擁有意志的存在。
先是一顆頭顱。
江水凝成的龍首仰天長嘯,那嘯聲并非水聲,而是如同無數利刃同時切割空氣的尖嘯,刺得人耳膜生疼。
然后是身軀。
百丈長的龍軀在夜空中盤旋、舒展,每一片鱗片都是奔涌的怒江之水,在月光下折射出幽暗而妖異的光芒。
最后是四爪。
每一爪都有磨盤大小,爪尖鋒利如鉤,凌空一抓,空氣都仿佛被撕開了五道漆黑的裂痕。
龍。
一條由整條怒江之水凝成的巨龍。
此刻正盤踞在樓船上空,俯瞰著甲板上這些螻蟻般的凡人。
它的眼眸正直直地、毫無感情地,鎖定在趙清雪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