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端坐馬背、閉目養(yǎng)神般的呂無命。
那雙半開半闔的眼睛,倏然睜開!
兩道冰冷得沒有任何溫度、如同毒蛇般森寒的精光,驟然射出。
牢牢鎖定了人群中那道深藍色的身影。
“哼,女娃娃,劍法倒是夠狠夠辣,可惜……火候還差得遠!”
呂無命的聲音嘶啞干澀,如同兩片生銹的鐵片在摩擦。
帶著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陰冷。
話音未落,他干瘦的身形已然從馬背上消失!
下一刻,他已如同鬼魅般出現(xiàn)在云鸞身側(cè)三尺之處!
沒有任何預(yù)兆,也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爆發(fā)。
只有一只枯瘦如鳥爪、指甲泛著詭異青黑色澤的手掌,悄無聲息地拍向云鸞的背心要害!
掌風(fēng)未至。
一股陰寒刺骨、仿佛能凍結(jié)人真氣的詭異勁力已然率先籠罩而來!
這一掌,看似平平無奇,實則陰毒無比,速度更是快得超乎想象!
正是呂無命的成名絕技之一——“玄陰蝕骨掌”!
不知多少江湖好手,曾飲恨在這悄無聲息的陰毒掌力之下。
云鸞在呂無命動的瞬間已然警覺。
一股強烈的危機感籠罩全身。
她毫不猶豫,放棄了對面前敵人的追擊。
暗銀細劍于不可能的角度回轉(zhuǎn)。
劍尖震顫,化作數(shù)點寒星。
疾刺呂無命拍來的手掌勞宮、腕脈等數(shù)處大穴。
竟是以攻代守,精準狠辣!
“叮!”
一聲輕微卻異常清脆的金鐵交鳴聲響起!
呂無命的掌緣,竟與云鸞的劍尖硬碰了一記!
云鸞只覺一股陰寒無比、沛然難御的真氣沿著劍身洶涌襲來。
震得她手臂微微發(fā)麻,氣血一陣翻騰。
不由自主地“蹬蹬蹬”連退三步。
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
臉色瞬間白了一分。
而呂無命只是身形微微一晃,便即站穩(wěn)。
那只枯瘦的手掌上,除了一點微不可察的白印,竟毫發(fā)無傷!
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似乎沒料到云鸞能接下這一掌,還差點刺中他的要害。
但隨即化為更濃的陰冷殺意。
“指玄境?!”
云鸞穩(wěn)住氣息,眼神凝重無比,吐出了三個字。
對方真氣之凝練陰寒,遠非尋常金剛境可比。
絕對是踏入了指玄境的強者!
而且功力深厚,絕非初入此境。
“眼力不錯。”
呂無命陰惻惻一笑,露出一口黃黑參差的牙齒。
“可惜,知道得太晚了。”
“女娃娃,給你個機會,束手就擒,說出你們的主子是誰。”
“老夫或可讓你少受點苦。”
云鸞沒有回答。
只是緩緩調(diào)整呼吸。
將暗銀細劍橫于胸前,劍尖微微下垂。
擺出了一個極其嚴謹?shù)姆烙鹗质健?/p>
面對指玄境強者,她不敢有絲毫大意。
方才短暫的交手,已讓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巨大的差距。
胡震山見呂無命出手便壓制了云鸞,精神大振。
揮刀怒吼:
“呂供奉,殺了這賤人!給老子宰了她!”
“那個小白臉留給我,我要親手把他剁碎了喂魚!!”
呂無命不再多言。
干瘦的身形再次晃動。
這次速度更快,如同化作了一道灰色的輕煙。
圍繞著云鸞飄忽不定。
一雙鬼爪或拍或抓,或點或戳。
招招不離云鸞周身要害。
那陰寒蝕骨的掌力彌漫開來。
使得周圍的溫度都仿佛下降了不少。
連地面都隱隱凝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云鸞將身法施展到極致。
劍光舞得密不透風(fēng),全力防守。
她的劍法精妙。
每每能在間不容發(fā)之際格開或卸掉呂無命的攻擊。
但指玄境強者真氣外放、凝練如實的優(yōu)勢太大。
陰寒掌力無孔不入。
不斷侵蝕著她的護體真氣。
讓她應(yīng)付得越來越吃力。
臉色也越來越蒼白。
顯然已落入絕對下風(fēng),落敗只是時間問題。
周圍的怒江幫眾見云鸞被呂無命纏住且明顯不支。
再次鼓噪起來。
分出大部分人,揮舞著兵器,繞過戰(zhàn)團。
惡狠狠地朝著始終站在原地、仿佛看客一般的秦牧撲來!
在他們看來。
這個手無寸鐵、只會裝模作樣的小白臉,才是最好捏的軟柿子。
小漁看到這一幕,嚇得幾乎癱軟,尖聲叫道:
“公子小心!”
連那縣丞也忍不住閉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然而,秦牧卻像是終于聽完了小漁的故事。
有些遺憾地輕輕嘆了口氣。
目光終于從她臉上移開。
轉(zhuǎn)向那些如狼似虎撲來的幫眾。
以及更遠處,正在呂無命陰毒掌力下苦苦支撐、險象環(huán)生的云鸞。
他抬起右手。
修長的手指在空中,極其隨意地,輕輕一彈。
仿佛彈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塵。
沒有任何光芒。
沒有任何聲響。
但下一刻。
沖在最前面的七八名幫眾,動作驟然僵住!
他們臉上猙獰的表情凝固。
眼中還殘留著嗜血的興奮。
身體卻像是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
以更快的速度倒飛出去!
“砰砰砰砰……!”
一連串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這些人如同斷了線的風(fēng)箏。
撞翻了后面更多的同伴。
又重重砸在街道兩側(cè)的墻壁、攤位和門板上。
一時間筋骨斷裂聲、慘嚎聲、器物碎裂聲響成一片。
原本氣勢洶洶的沖鋒陣型瞬間亂成一團,倒下一大片。
而另一邊。
正一掌震開云鸞劍勢,另一掌悄無聲息印向她胸口的呂無命。
動作也是猛然一滯!
他感覺自己如同撞進了一堵無形無質(zhì)、卻又堅韌無比的氣墻之中。
那陰寒蝕骨的掌力竟被一股柔和卻浩瀚的力量悄然化解、消弭于無形!
不僅如此。
一股奇異的牽引之力傳來。
讓他身形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偏。
原本必中的一掌,竟然擦著云鸞的衣角滑了過去!
呂無命心中大駭,如同見了鬼魅。
猛地收掌后撤。
灰白的須發(fā)無風(fēng)自動。
死死盯著依舊站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沒做的秦牧。
那雙陰冷的三角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疑和凝重。
全場死寂。
只剩下傷者的呻吟和晚風(fēng)吹過街道的嗚咽。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一襲月白長袍、剛剛彈了彈手指的年輕人身上。
胡震山張大了嘴巴,九環(huán)大刀僵在半空。
臉上的暴怒被震驚和茫然取代。
縣丞猛地睜開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小漁忘記了哭泣,呆呆地看著秦牧。
就連剛剛脫離險境、氣息微亂的云鸞。
也迅速退到秦牧身側(cè)。
雖然面色依舊冷峻。
但看向秦牧背影的眼神中,卻悄然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復(fù)雜光芒。
秦牧對周圍的目光恍若未覺。
只是微微側(cè)頭,看向驚疑不定的呂無命。
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莫測。
“指玄境?”
他輕輕重復(fù)了一遍云鸞剛才的判斷。
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嗯,馬馬虎虎,還算過得去。”
他頓了頓。
目光掃過臉色鐵青的胡震山和滿地狼藉。
聲音依舊溫和,卻讓在場所有人心中一寒:
“不過,憑這點本事就想把我的人剁碎了喂魚?”
他緩緩向前踏出了一步。
僅僅一步。
一股無形的、遠比呂無命那陰寒氣息更加浩瀚、更加深邃、更加令人靈魂顫栗的威壓。
如同沉睡的巨龍緩緩睜開了眼睛,開始悄然彌漫。
胡震山只覺得呼吸一窒,連退兩步。
呂無命瞳孔驟縮,渾身汗毛倒豎,如臨大敵。
體內(nèi)陰寒真氣瘋狂運轉(zhuǎn)。
卻依舊抑制不住心底升起的那一絲……恐懼?
秦牧看著他們。
像是終于對這場鬧劇失去了最后一點耐心。
“游戲時間結(jié)束了。”
他輕聲說道,如同在宣布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現(xiàn)在,該算算總賬了。”
月光慘淡,江風(fēng)嗚咽。
怒江渡口的十字街口,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青石板路面被粘稠的血液浸染,在晦暗的光線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幾具橫七豎八的尸體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的慘烈。
圍觀的百姓早已躲得遠遠的,擠在屋檐下、巷口后,只敢探出半張驚恐的臉。
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仿佛生怕驚擾了場中那位月白長袍的年輕人。
胡震山握著九環(huán)大刀的手,青筋暴起,微微顫抖。
不是憤怒,而是源于靈魂深處的寒意。
他看著自己帶來的數(shù)十名精心挑選的幫中好手,此刻如同被狂風(fēng)掃過的麥稈,倒了一地。
更讓他肝膽俱裂的是,那位被他倚為靠山、指玄境的供奉呂無命。
此刻正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僵立在秦牧面前三步之處。
呂無命那雙總是半開半闔、陰冷如毒蛇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
瞳孔深處凝固著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的臉上毫無血色,灰白的須發(fā)凌亂。
保持著雙掌前推、真氣勃發(fā)的姿勢。
可那曾讓無數(shù)高手聞風(fēng)喪膽的“玄陰蝕骨掌”的陰寒勁力,卻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層肉眼可見的薄冰,正從他拍出的手掌開始,以驚人的速度向上蔓延。
迅速覆蓋了他的手臂、肩膀、脖頸……
不是他功法造成的冰霜。
而是一種更深沉、更純粹、仿佛源自九幽的寒意。
他甚至來不及發(fā)出任何聲音。
整個身軀便在輕微的“咔嚓”聲中,被徹底凍結(jié)成了一尊面容扭曲的冰雕。
在月光下反射著慘淡而詭異的光。
秦牧就站在這尊冰雕前。
月白色的廣袖長袍在帶著血腥氣的江風(fēng)中微微拂動。
纖塵不染,連衣角都沒有絲毫凌亂。
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伸手,用指尖在那冰雕的額頭上輕輕一彈。
“叮——”
一聲清脆如琉璃碎裂的輕響。
冰雕從額頭開始,瞬間布滿了蛛網(wǎng)般的裂紋。
隨即轟然崩塌。
化為無數(shù)閃爍著寒光的冰晶碎屑,簌簌落在地上。
很快便融化消失。
連同呂無命這個人存在的痕跡,一同被抹去。
沒有血肉橫飛。
只有一種極致的、潔凈到令人心悸的湮滅。
“嘶——”
遠處傳來一片壓抑到極致的倒吸冷氣聲。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無論是怒江幫殘存的幾個瑟瑟發(fā)抖的幫眾,還是圍觀的百姓,包括那位早已面無人色的縣丞,都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渾身汗毛倒豎。
這……這是什么手段?
指玄境的強者,就這么輕描淡寫地……沒了?
如同拂去一粒塵埃?
小漁癱坐在地上,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讓驚叫聲溢出喉嚨。
她那雙清澈的眼眸此刻睜得極大。
里面映照著秦牧月白色的身影和地上那攤迅速消融的冰水。
充滿了極致的震撼與茫然。
這個救下她的公子……究竟是……什么人?
胡震山更是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手中的九環(huán)大刀“哐當”一聲脫手掉在地上,砸起幾點火星。
整個人嚇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