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為何,趙清雪突然想起秦牧。
那個大秦的年輕皇帝,雖然被天下人詬病為“昏君”、“好色之徒”。
但趙清雪能感覺到,秦牧看她的眼神中,更多的是審視、玩味,以及一種棋手看待對手的銳利。
那是一種平等的、甚至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目光。
而徐龍象……
趙清雪眼中閃過一絲冰冷殺意。
“陛下。”
一個蒼老而空靈的聲音在御輦內響起。
李淳風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御輦中,一身灰色道袍,手持白玉拂塵,如同從畫中走出的仙人。
趙清雪沒有睜眼,只是淡淡道:
“國師感覺到了?”
“是。”李淳風緩緩道,“老臣方才觀察,徐世子看陛下的眼神……非同尋常。”
“何止非同尋常。”
趙清雪冷哼一聲,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那眼神,簡直像是要將朕生吞活剝。”
她頓了頓,補充道:
“上一次見面時,他的眼神就讓朕很不舒服。朕原以為只是男人的本能反應,但這一次……更明顯了。”
李淳風的聲音更加低沉:
“老臣也注意到了。徐世子眼中,似乎有一種別樣的情感。不像是單純的欣賞或覬覦,倒像是一種摻雜了復雜情緒的占有欲。”
“占有欲?”趙清雪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他是癡心妄想。”
李淳風沉默片刻,才緩緩道:
“陛下,此事……還需小心為上。徐龍象此人,心思深沉,行事果決,且對陛下似乎執念頗深。若他真的對陛下有不軌企圖,恐怕……會是個麻煩。”
趙清雪緩緩點頭。
她當然明白李淳風的意思。
徐龍象是北境世子,手握三十萬鐵騎,本身又是天象境強者。
這樣的人,若是真的對她有非分之想,那確實是個不小的麻煩。
更何況,他們之間還有盟約。
雖然那盟約本就建立在利益之上,隨時可能破裂,但至少在表面上,他們還是盟友。
若是徐龍象因為對她的執念而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趙清雪的眼神更加冰冷。
“國師說得對,”她緩緩道,“這個徐龍象,看來……不能和他走得太近。”
她頓了頓,補充道:
“回離陽后,讓人仔細查一查,徐龍象過去與離陽有沒有什么交集。尤其是五年前,朕登基前后那段時間。”
“是。”李淳風應道。
趙清雪重新閉上眼,靠在軟墊上。
馬車緩緩啟動,駛出城門,踏上返回離陽的路。
車窗外,晨光漸盛,將皇城的輪廓漸漸拋在身后。
而趙清雪的腦海中,卻反復回蕩著徐龍象那雙復雜的眼睛。
那眼神,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安。
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在暗處悄然滋生,隨時可能破土而出,將她精心布置的棋局徹底打亂。
“徐龍象……”趙清雪低聲自語,聲音里帶著一絲寒意,“你最好……別讓朕失望。”
馬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皇城東門外,只留下一行深深的車轍,和馬蹄踏過的痕跡。
而在更遠處,北境馬隊早已消失在茫茫原野之中。
兩路人馬,背道而馳。
與此同時,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皇城最高的觀星臺上。
秦牧負手而立,望著趙清雪車隊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的身后,云鸞單膝跪地,正在稟報:
“陛下,離陽女帝的車隊已經出城,按照他們的路線,最快也要兩日后才能抵達瀾滄江畔。北境世子徐龍象也在今晨離城,方向是北境。”
秦牧微微點頭,目光依舊望著遠方:
“都安排好了?”
“是。”云鸞低聲道,“龍影衛精銳三十人已先行出發,在預定地點埋伏。沿途所有可能接應的離陽暗線,也都在監控之中。”
秦牧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
“很好。”
他緩緩轉過身,月白常服在晨風中微微拂動,銀線繡成的云紋仿佛活了過來,流淌著清冷而危險的光澤。
“那朕也該出發了。”
云鸞聞言,臉上閃過一絲細微的波動。
她抬起頭,眼中流露出罕見的猶豫:“陛下,您吩咐的事情,臣都已經安排好了,讓臣陪您一起去吧。路上也好有人照料您的生活起居。”
秦牧挑眉,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生活起居?你說的生活起居指的是什么?”
云鸞的臉瞬間紅了一下。
她低下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自然……就是陛下想的是那個。”
這話說得含蓄,卻帶著一種難言的曖昧。
那夜秦牧那句“你今晚也留下”,以及隨后發生的一切,此刻仿佛又在她腦海中浮現。
秦牧哈哈一笑,笑聲中帶著幾分戲謔,卻也有一絲難得的溫和。
“好,”他伸出手,“那你就跟朕一起去吧。”
云鸞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是!陛下!”
秦牧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有力。
下一刻,兩人身影一晃,已然消失在原地。
.......
高空之上,勁風呼嘯。
云鸞被秦牧攬在懷中,月白廣袖常服的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
盡管已經飛過一次,但再次體驗這種凌空飛翔的感覺,云鸞依舊感到一陣難以抑制的興奮。
她低頭看向腳下,皇城的輪廓正在迅速縮小,如同精致的沙盤模型。
街道如細線,行人如螻蟻,整座城池在晨光中漸漸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
云鸞靠在秦牧懷中,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傳來的溫度,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龍涎香氣。
這種親密的接觸,讓她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有羞澀,有悸動,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歸屬感。
她偷偷抬眼看向秦牧的側臉。
晨光灑在他臉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輪廓。
那雙總是深邃難測的眼眸此刻直視前方,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層層云海,鎖定遠方的目標。
這樣的秦牧,強大,神秘,深不可測。
卻也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
........
與此同時,皇宮深處,毓秀宮。
徐鳳華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手中捧著一盞熱茶,目光平靜地打量著殿內的陳設。
這里是姜清雪的寢宮,比起華清宮的富麗堂皇,毓秀宮更顯清幽雅致。
殿內陳設簡潔,卻處處透著用心。
窗邊的紫檀木書架上擺著幾卷古籍,墻上一幅《寒梅圖》筆意清冷,博古架上幾件前朝瓷器泛著溫潤的光澤。
整個宮殿的氛圍,與姜清雪那人淡如菊的氣質極為相襯。
徐鳳華心中微微嘆息。
她想起許多年前在北境聽雪軒,那個總是安靜坐在梅樹下看書的女孩。
那時的姜清雪眼神清澈,笑容純粹,仿佛不染塵埃的雪花。
可如今……
“華妃娘娘。”
一個輕柔的聲音從內殿傳來。
徐鳳華抬起頭,只見姜清雪在宮女的攙扶下緩緩走出。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常服,未施粉黛,長發松松綰起,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臉色依舊有些蒼白,肩頭裹著厚厚的紗布,隱約可見滲出的淡紅色痕跡。
但那雙眼睛,卻比徐鳳華想象中要平靜許多。
“雪妃妹妹,”徐鳳華站起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關切,“快坐下,你身上有傷,不必多禮。”
姜清雪依言在軟榻上坐下,姿態恭順:“謝姐姐關心。”
兩人相對而坐,宮女奉上熱茶后退到殿外等候,但并未走遠。
兩人都能清晰地看到殿門外那幾道若隱若現的身影。
徐鳳華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她知道,此刻她們的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之下。
任何異常的行為,任何私密的交談,都可能引來秦牧的猜忌。
徐鳳華面色平靜。
她在來之前就已經想到這些了,所以她早就做了其他準備。
“妹妹的傷勢如何了?”
徐鳳華端起茶盞,聲音溫和,“我聽說昨夜御花園有刺客,你為了保護陛下受了傷,心中實在擔憂,便帶了些療傷的藥材過來。”
說著,她從身旁的錦盒中取出幾個精致的藥包。
“這是上好的血竭,止血生肌效果極佳。”
徐鳳華將藥包推到姜清雪面前,“還有這瓶玉露膏,是江南趙家的秘方,祛疤效果極好,不會留下痕跡。”
姜清雪接過藥包,指尖在錦緞上輕輕摩挲。
她能感覺到藥包底下藏著東西。
很薄,很硬,像是一張折疊的紙片。
她抬起頭,看向徐鳳華。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無聲交匯。
那一刻,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這種無聲的交流只持續了一瞬,很快兩人便各自移開了目光。
“多謝姐姐。”姜清雪輕聲說道,將藥包小心收好,“妹妹會按時用藥的。”
徐鳳華點點頭,端起茶盞輕啜一口,狀似隨意地問道:“昨夜那刺客……可抓住了?”
姜清雪搖搖頭:“沒有。那刺客身手極好,一擊不中便立刻遠遁,禁軍追捕不及。”
“真是膽大包天。”
徐鳳華嘆息道,“竟然敢在皇宮中行刺陛下。幸好妹妹及時擋下,否則后果不堪設想。”
她說這話時,目光緊緊鎖定姜清雪的眼睛。
她在試探。
試探姜清雪對秦牧的態度,試探她昨夜那奮不顧身的一擋,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
姜清雪垂下眼簾,聲音很輕:“保護陛下是臣妾的本分。”
這話說得恭順,卻聽不出太多情緒。
徐鳳華心中微沉。
她能感覺到,姜清雪變了。
那個曾經在北境雪原上笑得燦爛的女孩,如今眼中多了一層難以穿透的迷霧。
她不再輕易表露情緒,不再輕易相信他人,甚至連她這個“姐姐”,也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這種變化讓徐鳳華感到一陣心痛,卻也讓她更加警惕。
深宮如海,最能改變一個人。
而姜清雪,顯然已經在海浪中學會了如何隱藏自己。
“妹妹說得是。”
兩人又閑聊了幾句無關緊要的宮廷瑣事,茶過三巡,徐鳳華便起身告辭。
“妹妹好生休養,我改日再來看你。”她溫聲說道。
“姐姐慢走。”姜清雪起身相送,姿態恭謹。
徐鳳華在宮女的簇擁下離開毓秀宮,月白色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曲折的回廊盡頭。
姜清雪獨自站在殿門前,望著她遠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秋風拂過,揚起她鬢角的碎發。
她的手中,還緊緊攥著那個藥包。
.......
夜深人靜,毓秀宮內燈火漸熄。
姜清雪屏退了所有宮女,獨自坐在寢殿的梳妝臺前。
銅鏡中映出一張蒼白而平靜的臉,燭火在臉上跳躍,映得那雙清冷的眼眸明明滅滅。
她緩緩打開徐鳳華送來的藥包。
血竭和玉露膏的香氣撲鼻而來,但在藥粉底下,果然藏著一張折疊得極小的紙片。
姜清雪的心跳微微加速。
她小心翼翼地將紙片取出,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