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王太醫到了?!痹汽[單膝跪地,聲音清冷。
秦牧緩緩松開姜清雪的手,轉過身。
“王太醫,”秦牧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情緒,“你來了?!?/p>
王濟民快步上前,跪倒在榻前九步處,額頭觸地:
“微臣王濟民,參見陛下,參見雪妃娘娘?!?/p>
“平身?!鼻啬翑[了擺手,“愛妃肩頭受了刀傷,你帶了治療外傷的藥嗎?”
“帶了?!?/p>
王濟民連忙打開藥箱,從最上層取出一個青色瓷瓶,“這是微臣根據古方研制的玉肌散,專治刀劍外傷,有止血生肌、清熱解毒之效。另外還需配合內服的養榮湯,以補氣血,促愈合?!?/p>
他將瓷瓶雙手奉上。
秦牧接過,在掌心掂了掂,目光落在王濟民臉上,看了片刻,才緩緩道:
“聽說你前兩日去了華妃那里,給華妃娘娘看了?。俊?/p>
聽到這話,
王濟民如同被一道無形的冰錐刺穿了脊柱,渾身的血液在瞬間幾乎凍結!
陛下為什么會問這句話?
難道陛下……知道了?
電光石火之間,無數念頭在王濟民腦中瘋狂沖撞。
華妃娘娘那日隱晦的托付,那朵細微偏斜的五瓣梅花暗號,自己回太醫院后暗中探查那個“老太監”的舉動……
難道都被陛下洞悉了?
是哪里露出了破綻?是太醫院有人告密?還是華清宮內有陛下的眼線?
抑或……陛下早已布下天羅地網,所有人的一舉一動都在他掌控之中?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沒了王濟民,讓他四肢發麻,幾乎要控制不住身體的顫抖。
他死死咬住牙關,舌尖甚至嘗到了一絲鐵銹般的血腥味,才勉強維持住最后一絲清明和表面的鎮定。
不能慌!絕不能慌!
陛下只是“聽說”,只是詢問病情,并未直接點破什么。
若自己此刻失態,反而坐實了心虛。
王濟民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用盡全身力氣,強迫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回稟陛下,前兩日,華妃娘娘確實因偶感不適,傳喚過微臣前去請平安脈。”
他頓了頓,仿佛在回憶診斷細節,語速刻意放慢,顯得更為可信:
“娘娘玉體并無大礙,只是初入宮中,水土、心緒略有波動,加之……大典籌備辛勞,以至肝氣稍有郁結,氣血略虧。微臣已為娘娘開了疏肝理氣、寧神養血的方子,叮囑靜養調理,近日當可無恙?!?/p>
說完,他依舊伏在地上,不敢抬頭,只能感覺到自己狂亂的心跳如同擂鼓,在寂靜的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額頭的冷汗已經匯聚成滴,順著鬢角滑落,滲入衣領,帶來一片冰涼的濕意。
軟榻上,姜清雪在秦牧開口詢問的剎那,心臟也是猛地一縮。
隔著層層垂落的、半透明的鮫綃帳幔,她清澈卻帶著痛楚的目光,準確地投向了跪在光影邊緣的王濟民。
王濟民?
徐姐姐傳喚過他?
僅僅是為了診脈嗎?
姜清雪的思緒飛速轉動。徐鳳華是何等心性?
豈會因尋常“偶感不適”便輕易召見太醫?
尤其是在這敏感時刻,任何與外界不必要的接觸都可能帶來風險。
除非……有不得不為之的理由。
姜清雪眸光微動。
秦牧靜靜聽完王濟民的回答,臉上神色未有絲毫變化,依舊是一副慵懶中帶著些許關切的模樣。
他輕輕“嗯”了一聲,仿佛對王濟民的回答頗為滿意。
然而,他并未立刻讓王濟民起身,也沒有繼續追問華妃病情的細節。
只是那么淡淡地看著他,目光平靜,卻仿佛有千鈞之重,壓在王濟民背上。
時間在沉默中緩慢流淌,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長。
殿內只有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以及幾人壓抑的呼吸聲。
就在王濟民感覺自己的神經快要繃斷之時。
秦牧才緩緩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和,甚至帶著一絲寬和:
“既無大礙,那便好。華妃初入宮中,諸多不慣,你們太醫院需得多加留心,精心伺候?!?/p>
“微臣遵旨!定當竭盡全力,照料娘娘鳳體安康!”
王濟民連忙應道,聲音里帶著如釋重負的恭順,后背卻已被冷汗徹底浸透。
“嗯?!?/p>
秦牧似乎終于滿意了,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榻上的姜清雪,語氣轉為一種更顯隨意的吩咐,
“既然如此,王太醫,你便先退下吧?!?/p>
“是!微臣告退!”
王濟民如蒙大赦,立刻以最恭謹的姿態,保持著躬身的姿勢,小心翼翼地倒退著向殿門挪去。
直到退至門邊,才敢轉身,輕輕拉開殿門,閃身出去,并反手將門悄無聲息地掩上。
月光灑在庭院里,秋夜的涼風吹來,讓他因緊張而微汗的后背感到一絲寒意。
王濟民站在毓秀宮外的廊下,目光閃爍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回想起華妃的話。
“查一左側眉骨有舊疤的老太監,名曹渭,速報?!?/p>
徐鳳華沒有明說為什么要查這個人,但王濟民知道,能讓華妃娘娘如此在意,甚至不惜動用他這條埋藏多年的暗線的人,必然非同小可。
還有今夜皇宮中的騷亂。
他來毓秀宮的路上,明顯感覺到宮中守衛比平日森嚴數倍,禁軍巡邏的頻率也大大增加,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氛。
剛才一問才知道,原來今晚陛下竟然遇刺了。
這兩件事之間,會不會有什么聯系?
那么……這個消息,要不要立刻告訴華妃娘娘?
按照徐鳳華之前的吩咐,他應該專注于調查曹渭的下落,其他事情,尤其是涉及陛下和雪妃娘娘的事情,能不插手就不插手,以免暴露。
可今夜的情況似乎有些特殊。
雪妃娘娘受傷,陛下遇刺……這些大事,華妃娘娘應該也得知道才行。
王濟民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他提起藥箱,沒有直接返回太醫院,而是轉身,朝著華清宮的方向快步走去。
.........
華清宮外,守夜的宮女見到王濟民,眉頭微蹙。
“王太醫,”
宮女上前一步,攔住了他的去路,“娘娘已經安歇了,您這是……”
王濟民停下腳步,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焦急與擔憂:
“這位姐姐,煩請通報一聲,就說微臣有急事求見娘娘?!?/p>
宮女狐疑地看著他:“急事?娘娘并未傳喚太醫啊?!?/p>
“是,娘娘并未傳喚。”
王濟民連忙解釋,語氣誠懇,“但娘娘前幾日身體不適,微臣當時為娘娘診脈開方?;厝ズ?,微臣仔細翻閱古籍,發現了一劑更有效的方子,對娘娘的病癥更有裨益?!?/p>
他頓了頓,補充道:
“娘娘的病情耽誤不得。還請大人幫忙通傳一聲,微臣只需將新方子呈上,說完便走,絕不多擾?!?/p>
他說得情真意切,將一個盡職盡責、關心病患的太醫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宮女猶豫了片刻。
她想起娘娘前幾日的確召過王太醫診脈,也開了藥方。若真如王太醫所說,他有更好的方子,那倒是件功勞。
“好吧,”宮女點了點頭,“王太醫稍候,奴婢這就去通傳。”
她轉身,快步走進華清宮內。
王濟民站在宮門外,夜風吹過,帶來庭院中菊花的清苦香氣。
很快,宮女回來了。
“王太醫,娘娘請您進去。”
她的語氣比剛才緩和了許多,“不過娘娘說,夜深了,不宜久留,還請太醫長話短說。”
“微臣明白。”王濟民躬身道謝,跟著宮女走進了華清宮。
華清宮內,燈火比毓秀宮稍暗一些。
徐鳳華并未安歇,而是坐在正殿的紫檀木圈椅上,身上披著一件深紫色的綢緞披風,長發松松綰起,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顯然這幾日并未睡好。
見到王濟民進來,她揮了揮手,屏退了殿內侍立的宮女。
“你們都下去吧。”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睂m女們躬身退下,殿門輕輕合攏。
殿內,只剩下徐鳳華和王濟民兩人。
燭火在夜風中微微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壁上,拉得很長。
“你怎么在這個時辰過來?”
徐鳳華緩緩開口,目光落在王濟民臉上,“可是有那個太監的消息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王濟民深深躬身,低聲道:
“回娘娘,太監那邊……暫時還在調查。宮中年邁的雜役太監不少,左側眉骨有舊疤的也有幾個,需要時間逐一核實?!?/p>
徐鳳華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那你今夜前來,所為何事?”
她問道,目光銳利地打量著王濟民,“莫非……和今晚外面的騷亂有關?”
王濟民眼中閃過一絲佩服。
華妃娘娘果然聰慧過人,僅僅從他深夜造訪這一點,就能聯想到宮中的異常。
“娘娘果然明察秋毫。”
他壓低聲音,語氣凝重,“微臣今夜前來,確實與宮中的騷亂有關。而且……事關重大。”
徐鳳華的心微微一沉。
她坐直了身體,披風下的手指悄然握緊:
“說?!?/p>
王濟民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陛下今晚……在御花園遇刺了?!?/p>
“什么?!”徐鳳華瞳孔驟然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