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龍象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秦牧。

“陛下行事，自有深意。”

他的聲音沉穩(wěn)，聽不出絲毫情緒：

“臣，不敢妄加評議。”

“深意？”秦牧挑眉，“那愛卿覺得，朕納你姐姐為妃，有何深意？”

這話問得極其直白，極其……羞辱。

殿內(nèi)一片死寂。

連絲竹聲都停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徐龍象。

徐龍象的拳頭在袖中悄然握緊，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他臉上依舊平靜。

“陛下納妃，乃是為了綿延子嗣，穩(wěn)固國本。”

他一字一頓，聲音清晰：

“至于納誰，如何納，皆是陛下圣裁。臣……唯有恭賀。”

“恭賀？”秦牧笑了，笑聲在寂靜的殿中回蕩，“好一個(gè)恭賀。”

他端起酒樽，仰頭一飲而盡。

“那明日大典，愛卿可要好好‘恭賀’。”

“是。”徐龍象垂首。

趙清雪靜靜看著這一幕，深紫色的鳳眸中閃過一絲譏誚。

演得真好。

可惜，太過刻意了。

她輕輕放下酒樽，目光轉(zhuǎn)向秦牧：

“陛下，明日大典之后，不知可否讓朕見一見那位……華妃娘娘？”

她頓了頓，補(bǔ)充道：

“畢竟，能讓陛下如此‘興師動眾’納為妃子的女子，朕也很好奇。”

秦牧轉(zhuǎn)頭看向她，透過垂旒的縫隙，兩人目光在空氣中無聲交匯。

仿佛有兩道無形的劍氣，在虛空碰撞。

“自然。”

秦牧緩緩開口：

“大典之后，朕會設(shè)宴，讓女帝與華妃……好好敘敘。”

“那朕就期待了。”趙清雪頷首。

宴會繼續(xù)進(jìn)行。

絲竹聲再次響起，舞姬重新入殿，廣袖飛揚(yáng)，裙擺旋轉(zhuǎn)。

仿佛剛才那片刻的劍拔弩張，從未發(fā)生過。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jīng)不一樣了。

暗流，正在匯聚。

風(fēng)暴，即將來臨。

而明日的大婚典儀，將是這場風(fēng)暴的……

起點(diǎn)。

夜?jié)u深。

宴會將散。

秦牧緩緩站起身。

“今日宴飲，到此為止。”

他的聲音透過珠玉垂旒傳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明日辰時(shí)，太廟祭天，巳時(shí)大典。諸位，莫要遲到。”

“臣等遵旨！”

百官齊聲應(yīng)道。

秦牧轉(zhuǎn)身，邁步朝殿外走去。

玄色袞服的裙擺拂過波斯地毯，沒有發(fā)出一絲聲響。

趙清雪也站起身，在禮官的引領(lǐng)下，朝殿外走去。

徐龍象依舊垂首而坐，直到所有人都離開，他才緩緩起身。

他走出偏殿，站在養(yǎng)心殿外的漢白玉臺階上。

秋夜的風(fēng)帶著寒意，吹動他蟒袍的衣角。

他抬起頭，望向夜空。

今夜無月，星光黯淡。

皇城的燈火在腳下蔓延，如同星河落于人間。

而在那片燈火的中心，養(yǎng)心殿的方向，一片寂靜。

但徐龍象知道，那里蟄伏著一頭怎樣的巨獸。

姐……

他在心中無聲低語：

再等等。

等我登上皇位，一切都會不一樣。

他緩緩轉(zhuǎn)身，走下臺階。

玄黑色的身影，融入深沉的夜色之中。

而在養(yǎng)心殿深處，秦牧獨(dú)自站在窗前，望著徐龍象遠(yuǎn)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徐龍象……

朕很期待，明日的你，會是什么表情。

.......

戌時(shí)三刻，皇城已籠罩在深沉的夜色中。

華清宮內(nèi)，燈火卻依舊通明。

徐鳳華獨(dú)自坐在寢殿的梳妝臺前，銅鏡中映出一張平靜到近乎冰冷的臉。

她已卸下白日宴會上那身沉重的玄黑十二章紋袞服，換上了一身素雅的月白寢衣。

長發(fā)松松綰起，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余發(fā)如瀑垂落肩頭。

卸去了厚重的妝容，她的臉色顯得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是連日的疲憊與心神煎熬留下的痕跡。

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卻依舊清澈而銳利，深處仿佛燃燒著永不熄滅的火焰。

梳妝臺上，擺著一套嶄新的鳳冠霞帔。

那是內(nèi)務(wù)府今日剛剛送來的，明日大典上她將要穿戴的禮服。

鳳冠以純金打造，鑲嵌著數(shù)百顆東珠和紅寶石，正中的鳳凰口中銜著一顆拇指大小的夜明珠，即便在昏暗的燭光下也散發(fā)著溫潤的光澤。

霞帔是正紅色的云錦所制，用金線繡著九鳳朝天的圖案，每一只鳳凰都栩栩如生，翎羽纖毫畢現(xiàn)，在燭火映照下流光溢彩。

華美，尊貴，無可挑剔。

但徐鳳華看著這套禮服，眼中卻沒有半分喜悅，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霞帔上那只最大的鳳凰。

金線的觸感堅(jiān)硬而冰冷，如同她此刻的心。

明日，她就要穿上這身衣服，戴上這頂鳳冠，在天下人面前，嫁給那個(gè)奪走她一切的男人。

多么諷刺。

她曾是鎮(zhèn)北王府的大小姐，是北境雪原上縱馬奔馳的徐鳳華，是江南商路暗中執(zhí)掌風(fēng)云的趙家少夫人。

可如今，她卻要成為這深宮中的一只金絲雀，成為秦牧的華妃。

成為……徐家在北境之外，最重要的一顆棋子。

“吱呀——”

寢殿的門被輕輕推開。

徐鳳華沒有回頭。

她知道是誰。

在這個(gè)時(shí)間，能夠不經(jīng)通報(bào)直接進(jìn)入華妃寢殿的，整個(gè)皇宮只有一個(gè)人。

秦牧。

他依舊穿著宴會上那身玄黑十二章紋袞服，只是摘去了沉重的十二旒平天冠，長發(fā)只用一根烏木簪松松綰著，幾縷碎發(fā)散落額前，為他平添了幾分慵懶隨意的氣質(zhì)。

他緩步走進(jìn)寢殿，月白廣袖長袍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光華，銀線繡成的云紋仿佛活了過來，隨著他的步伐緩緩流動。

他的腳步很輕，踩在鋪著厚實(shí)地毯的地面上，沒有發(fā)出一絲聲響。

但徐鳳華能感覺到他的存在。

那股屬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氣息，如同無形的潮水般涌來，瞬間填滿了整個(gè)寢殿。

她緩緩站起身，轉(zhuǎn)過身，面向秦牧。

然后，依照宮規(guī)，緩緩跪倒。

月白色的寢衣在地面上鋪開，如同驟然綻放的雪蓮。

“臣妾參見陛下。”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秦牧走到她面前，停下腳步。

他沒有立刻叫她起身，只是靜靜地俯視著她跪伏的身影。

寢殿內(nèi)一片寂靜。

只有燭火燃燒時(shí)偶爾發(fā)出的噼啪聲，和兩人之間無聲的對峙。

許久，秦牧才緩緩開口：

“起來吧。”

“謝陛下。”

徐鳳華緩緩起身，垂手而立，目光低垂，落在秦牧玄色袞服的衣擺上。

那上面用金線繡著五爪金龍，龍首昂揚(yáng)，龍身盤踞，象征著至高無上的皇權(quán)。

“愛妃在看什么？”秦牧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玩味。

“在看陛下的龍袍。”徐鳳華的聲音依舊平靜，“繡工精致，栩栩如生。”

“哦？”秦牧挑眉，“愛妃喜歡？”

“臣妾只是覺得，”徐鳳華緩緩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秦牧，“這龍袍穿在陛下身上，很合適。”

這話說得恭敬，卻暗藏機(jī)鋒。

秦牧笑了。

他走到梳妝臺前，目光落在桌上那套鳳冠霞帔上。

“明日大典的禮服，愛妃可還滿意？”

“陛下賜予的，臣妾不敢不滿意。”

“不敢？”秦牧轉(zhuǎn)身，看向徐鳳華，“那就是不滿意了？”

徐鳳華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

“臣妾只是覺得，這身禮服太過華貴，臣妾……配不上。”

“配不上？”秦牧走到她面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與自己對視，“你是朕親封的華妃，是朕明日要明媒正娶的妻子。這天下，沒有你配不上的東西。”

他的手指溫?zé)幔Φ绤s不容抗拒。

徐鳳華被迫仰著頭，看著秦牧那雙深邃的眼眸。

那雙眼眸在燭光映照下，仿佛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能吸走所有的光線，也能吞噬所有的反抗。

“陛下……”徐鳳華的聲音微微發(fā)顫，“臣妾已是殘花敗柳之身，實(shí)在……不配如此厚待。”

“殘花敗柳？”秦牧笑了，笑容里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朕不在乎。”

他松開手，轉(zhuǎn)身走到窗邊，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朕在乎的，是你這個(gè)人。是你的才華，你的智慧，你的……與眾不同。”

他頓了頓，緩緩道：

“至于你曾經(jīng)是誰的妻子，曾經(jīng)有過怎樣的過去，朕都不在乎。從明日開始，你便是朕的華妃，是大秦的妃嬪，是這深宮中……獨(dú)一無二的存在。”

徐鳳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能感覺到秦牧話語中那份不容置疑的霸道，也能感覺到那份近乎偏執(zhí)的占有欲。

這個(gè)男人，不僅要奪走她的身體，還要奪走她的心，奪走她的一切。

“臣妾……”她緩緩跪下，額頭觸地，“謝陛下隆恩。”

秦牧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

“起來吧。地上涼。”

徐鳳華緩緩起身。

秦牧轉(zhuǎn)過身，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

“對了，”

他忽然開口，語氣輕松得仿佛在說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事，

“你弟弟已經(jīng)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