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北境近日戰事吃緊。北莽左賢王拓跋烈親率二十萬鐵騎壓境,兵鋒直指雁門關。世子已親率五萬精銳馳援,但北莽此次來勢洶洶,恐非尋常劫掠。”
她頓了頓,觀察著趙清雪的表情。
但趙清雪臉上沒有任何變化,只是靜靜地聽著。
柳紅煙繼續道:
“世子擔心,若北莽全力進攻,北境防線恐有失守之虞。所以……想請陛下施以援手。”
趙清雪挑了挑眉:
“哦?如何援手?”
“世子希望,陛下能在北莽邊境陳兵,或佯攻,或施壓,牽制北莽東境守軍,分散北莽朝廷的注意力。”
柳紅煙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如此,北莽朝廷便無法全力支援北境,世子應對北莽的壓力也會小許多。”
趙清雪靜靜聽著,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噠噠”聲。
許久,她才緩緩開口:
“第二件事呢?”
柳紅煙心中一緊。
她知道,第一件事只是鋪墊,第二件事才是真正的重點。
也是……徐龍象真正的目的。
“第二件事……”
柳紅煙咬了咬牙,終于說出口:
“世子希望,能與陛下……結盟。”
書房內,氣氛陡然一凝。
燭火仿佛都黯淡了幾分。
趙清雪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
趙清雪緩緩抬起眼,深紫色的鳳眸在燭光下流轉著莫測的光華。
她嘴角那抹極淡的笑意并未加深,反而透出一種洞悉一切的玩味。
“終于想明白了?”
她重復著柳紅煙的話,聲音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徐龍象……他當真是現在才想明白?”
柳紅煙心頭一緊,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依舊保持著恭敬的姿態:
“陛下明鑒。世子此前……確實有所猶豫。畢竟徐家世代受大秦皇恩,驟然背棄,恐傷及世子在軍中的清譽與人心。但如今……”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沉痛與決絕:
“但如今大秦皇帝秦牧的所作所為,已非昏庸二字可以形容,他已經荒淫無道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柳紅煙說到這里,眼中適時地燃起兩簇憤怒的火焰。
那張嬌艷的臉龐因激動而微微泛紅,更添幾分逼真的感染力:
“軍中已有怨言!將士們流血戍邊,保家衛國,此等君王,如何配得上我北境兒郎的忠誠與熱血?!”
她向前微傾身體,仿佛要將胸中積郁的憤懣盡數傾訴:
“世子常說,為將者,當護國安民。可如今,國主不仁,朝綱混亂,百姓困苦。
西涼犯邊,北莽壓境,朝廷卻只知奢靡享樂,對邊疆告急的文書視若無睹!世子鎮守北境,每每念及麾下將士的犧牲與后方朝廷的昏聵,便痛心疾首!”
柳紅煙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望向趙清雪,語氣變得無比鄭重:
“陛下,世子并非貪圖權位之人。他所求,不過是還這天下一個清明,給邊疆浴血的將士們一個交代,給天下黎民一個太平世道!
而縱觀九州,能結束這亂世,開創真正太平的明主……”
她停頓了一瞬,然后一字一頓,聲音雖輕,卻重如千鈞:
“非陛下莫屬。”
書房內陷入一片寂靜。
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和窗外極遠處隱約傳來的、宮墻巡邏侍衛換崗時兵甲摩擦的細微聲響。
趙清雪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有太多表情。
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平靜,聽不出喜怒:
“柳姑娘口才了得,這番說辭,想必來之前已反復演練過多次了吧?”
柳紅煙心中一震,連忙垂首:“民女所言,句句發自肺腑,絕無半點虛言!皆是世子心中所想,亦是北境軍中許多將士心中所盼!”
“發自肺腑?”
趙清雪輕輕笑了,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恐怕,更多的是‘權衡利弊’之后的‘肺腑之言’吧。”
她抬起眼,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柳紅煙臉上:
“徐龍象若真如你所說,一心為公,為何不在秦牧第一次顯露昏聵時便振臂一呼?”
柳紅煙張了張嘴,想要辯解,趙清雪卻抬手制止了她。
“你不必回答。”
趙清雪淡淡道,“朕心中自有答案。徐龍象隱忍至今,無非是此前覺得時機未到,或者……代價太大。”
她頓了頓,嘴角那抹譏誚的弧度更深了些:
“好一個‘痛心疾首’,好一個‘為將士、為黎民’。柳姑娘,你回去可以告訴徐龍象,這套說辭,用來收買軍心、煽動民意或許足夠,但在朕面前……”
趙清雪身體微微前傾,燭光將她絕美的容顏映照得半明半暗,那雙深紫色的鳳眸深處,仿佛有冰冷的漩渦在旋轉:
“就不必再演了。”
柳紅煙的臉色瞬間蒼白了幾分。
她感覺自己仿佛被徹底看穿,所有的精心準備、所有的表演,在眼前這位女帝面前都顯得如此拙劣可笑。
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蔓延全身。
但她畢竟是徐龍象精心挑選的幕僚,心志堅韌遠超常人。
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深吸一口氣,再次抬頭時,眼中已恢復了冷靜,甚至帶上了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
“陛下慧眼如炬,民女佩服。不錯,世子確有私心,確有算計。但這天下逐鹿,誰人無私心?誰人不算計?陛下當年登基,肅清八王,難道就全然出于公心,毫無權謀?”
這話大膽至極,幾乎是當面質問。
柳紅煙說完,心中也是一陣忐忑,緊緊盯著趙清雪的反應。
趙清雪卻沒有動怒,反而笑了。
這一次,笑容里少了些譏誚,多了幾分真實的、帶著欣賞意味的玩味。
“有點意思。”她輕輕撫掌,“徐龍象手下,果然有能人。至少,敢在朕面前說真話。”
她重新靠回椅背,姿態恢復了一貫的從容:
“你說得對,逐鹿天下,本就是最大的私心與算計。朕不介意徐龍象有私心,也不介意他算計朕。朕只關心,這私心與算計,最終能帶來什么,又需要朕付出什么。”
柳紅煙心中微微一松,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她不再兜圈子,直接道:
“世子所求,是一個承諾,也是一場交易。”
“說。”
“若陛下愿在北莽邊境陳兵牽制,助世子穩住北境局勢,并在合適的時機,于瀾滄江東岸做出渡江佯攻之勢,吸引大秦東境守軍注意力……”
柳紅煙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世子承諾,待時機成熟,必將揮師南下,直取皇城!事成之后,愿與陛下以瀾滄江為界,平分中洲!從此兩國永為兄弟之邦,互不侵犯,共御外敵!”
“平分中洲……”趙清雪緩緩重復這四個字,眼中閃過思索的光芒。
中洲富饒,是大秦的根本。
若能得其一半,加上離陽現有的東洲疆土,離陽將一躍成為九州無可爭議的第一強國。
這個誘惑,不可謂不大。
但……
“徐龍象的承諾,值這個價嗎?”
趙清雪淡淡問道,“據朕所知,大秦皇帝秦牧身邊,似乎隱藏著令人忌憚的力量。青嵐山上,那隔空操控弟子擊敗天象境厲無痕的手段……徐龍象可有應對之策?”
柳紅煙心中再次一凜。女帝的情報果然精準!連青嵐山上的細節都如此清楚!
她沉吟片刻,謹慎答道:
“陛下所言極是。秦牧身邊確有神秘高手護衛,其實力……恐怕已超越天象境范疇。對此,世子亦有憂慮,正在積極尋找應對之策。
但陛下須知,陸地神仙雖強,卻也非萬能。他終究是人,要坐那個位置,就要受朝廷規矩、天下人心的制約。世子若能得陛下之助,里應外合,趁其不備,未必沒有機會。”
她頓了頓,補充道:
“況且,世子手中,也并非沒有底牌。北境三十萬鐵騎,皆是百戰精銳。徐家經營北境數十年,底蘊深厚。只要陛下能在關鍵時刻給予外部壓力,分散秦牧的注意力與兵力,世子便有把握一擊必殺!”
趙清雪靜靜聽著,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擊,仿佛在權衡利弊。
書房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那規律的“噠噠”聲,敲在柳紅煙心上,讓她感到一陣陣難熬的壓力。
許久,敲擊聲停了。
趙清雪緩緩開口:
“平分中洲……聽起來很美。但朕如何能相信,徐龍象事成之后,不會翻臉不認賬?屆時他坐擁北境與半個中洲,實力大漲,若反過來對付離陽,朕豈不是養虎為患?”
柳紅煙早有準備,立刻道:
“陛下所慮,世子亦有所考量。世子愿與陛下簽訂血誓盟約,以武道之心立誓,并交換重要人質!此外,世子承諾,事成之后,愿將大秦皇室秘藏的《九龍天經》上半部,獻于陛下!”
“《九龍天經》?”趙清雪瞳孔微微一縮!
這可是傳說中的大秦皇室不傳之秘,據說直指陸地神仙之上的境界!
數百年來,從未有外人得見!
若能得到上半部,對她的修為將是難以估量的助益!
看到趙清雪的反應,柳紅煙心中一定,知道自己拋出的這個籌碼擊中了要害。她趁熱打鐵道:
“陛下,世子是誠心結盟。北境與離陽,合則兩利,分則兩害。秦牧此子,看似昏庸,實則心思深沉難測。與其等他羽翼豐滿,不如你我聯手,先發制人!”
趙清雪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天啟城的萬家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星河低垂,仿佛觸手可及。
夜風穿過窗欞,拂動她玄色袍角與如瀑青絲。
她望著這片屬于她的疆土,眼中閃爍著深邃而復雜的光芒。
野心、理智、警惕、權衡……種種情緒在她心中交織。
徐龍象的提議,風險極大。與虎謀皮,稍有不慎便可能反噬自身。
但收益也同樣驚人。
半個中洲,《九龍天經》,以及……徹底鏟除大秦這個心腹大患的機會。
更重要的是,秦牧最近的舉動,確實讓她感到了不安。
那個年輕皇帝的行事風格,越來越難以捉摸。
趙清雪緩緩閉上眼,腦海中飛速推演著各種可能。
許久,她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柳紅煙身上。
那雙深紫色的鳳眸,此刻已是一片清明與決斷。
“柳姑娘。”
趙清雪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中清晰響起:
“回去告訴徐龍象。”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
“他的提議,朕……答應了。”
柳紅煙心中狂喜,幾乎要忍不住歡呼出聲!但她強行壓制住激動,深深躬身:
“陛下圣明!世子得陛下之助,必如虎添翼!離陽與北境聯手,定能掃清昏聵,還天下太平!”
趙清雪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多說。
“但朕有三個條件。”
“陛下請講!”柳紅煙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