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磯島南側(cè)的潮間帶。

這會兒，正是退潮后的黃金趕海時間。

放眼望去，海水被抽走了一大半，露出一大片黑色的礁石。

陽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粼粼水光。

空氣里全是海藻、貝殼和咸腥的味道。

陸振邦赤著腳，挽著褲腿，手里拿著一把沙鏟。

瑩瑩牽著爺爺?shù)囊陆牵硪恢皇掷镞粋€小竹簍，小腳丫踩在濕沙上“啪嘰啪嘰”響，留下一串小小的腳印。

黑虎則像撒了歡一樣，一會兒追海鷗，一會兒刨沙子，忙得不亦樂乎。

“爺爺，黑虎好高興啊！”

瑩瑩看著黑虎，笑盈盈地說道。

然而，一向?qū)O女有問必答的陸振邦，此刻卻毫無反應(yīng)。

他目視著前方，像是在想著什么，格外出神。

而他所想的，自然是林小雨。

他沒想到，自己一把年紀(jì)，還能被別人惦記。

更沒想到，只是萍水相逢的一個丫頭，居然會上島來找自己。

他也不是討厭林小雨。

只是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合適。

那丫頭為了見自己一面，廢了千辛萬苦。

自己卻說那種話……寒了她的心。

如今回想起來，是不是有些過分了？

“爺爺！”

一聲脆生生的喊叫，把陸振邦從思緒里拉了回來。

他連忙低頭，看到瑩瑩撅著小嘴，仰著小臉看他，一臉的不高興。

“爺爺！我叫了你好久，你怎么都不理我呀！”

陸振邦連忙蹲下來。

“瑩瑩乖，爺爺剛才在想事情，沒聽見。”

瑩瑩哼了一聲。

“壞爺爺！”

那小模樣，活像一只生氣的小河豚。

看著孫女，陸振邦心一下子就軟了。

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瞬間全拋到腦后。

當(dāng)下最重要的，是哄好他的小寶貝。

“好好好，瑩瑩別生氣。”他擠出一個神秘的表情，“你把眼睛閉上，爺爺給你一個驚喜！”

瑩瑩乖乖閉上眼，睫毛還一顫一顫的。

“什么驚喜呀？”

陸振邦沒回答。

因為他也不知道什么驚喜，他還得現(xiàn)找呢。

好在剛退潮的海灘，最不缺的就是驚喜。

他四下張望，目光掃過礁石縫、水洼、沙坑——

有了！

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蹲下身子，雙手一合。

“好了，瑩瑩把眼睛睜開吧。”

瑩瑩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只比巴掌還大的石蟹，張牙舞爪。

“哇！”

瑩瑩眼睛一下子亮了，“爺爺！我要養(yǎng)它！它叫小爪子！”

陸振邦聞言，頓時哭笑不得。

自從有了那只白鷺幼崽的先例后，這陣子，小丫頭看見什么都想養(yǎng)。

海里的小魚小蝦小貝殼，地里的小蟲小獸小蜥蜴。

家里都快成個小動物園了。

關(guān)鍵這些東西大多都養(yǎng)不活，瑩瑩對它們又格外上心。

每天早上她興致勃勃地起床，結(jié)果一看又有誰死了，就要哭一早上。

陸振邦只好無奈地?fù)u頭。

“不行，這個你不可以養(yǎng)。”

瑩瑩的小臉立刻垮了下來，“為什么呀？”

“因為這個要做給你媽媽吃。”

瑩瑩歪著頭，一臉不解。

“給媽媽吃？”

“對。”陸振邦解釋，“你媽媽懷孕了，要補(bǔ)身體。吃了這些好東西，才能給你生可愛的弟弟妹妹。”

瑩瑩歪著頭想了一會兒。

“只要給媽媽吃，我就能有弟弟妹妹了嗎？”

陸振邦點(diǎn)點(diǎn)頭。

瑩瑩立刻把小竹簍拿出來，興奮地說：“那爺爺快把它放進(jìn)去！”

陸振邦剛把石蟹放進(jìn)竹簍，瑩瑩就立刻抓住他的手，拉著要走。

“爺爺我們快去多抓一點(diǎn)！讓媽媽多吃一點(diǎn)！我今晚就要弟弟妹妹！”

陸振邦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好好好，多抓一些。”

……

……

東磯列島，自古以來就是漁產(chǎn)豐富的地方。

早年間，這里流傳著一句話：東磯三件寶，海參、鮑魚、大對蝦。

六十年代，國營海產(chǎn)公司在這里設(shè)立收購站，專門收購干海參、干鮑魚，出口換外匯。

那時候，一到退潮，滿灘都是趕海的人，一鋤頭下去，能刨出好幾個大海螺。

如今雖然不如當(dāng)年，但只要肯下功夫，潮間帶里依然是藏不住的寶貝。

陸振邦帶著瑩瑩，一塊礁石一塊礁石地翻。

沒一會兒功夫，竹簍就越來越滿。

蟶子、螃蟹、海螺、海參……

瑩瑩累得額頭上沁出細(xì)密的汗珠，小臉紅撲撲的，卻只是一個勁地問：“爺爺，這些夠讓我媽媽給我生弟弟妹妹了嗎？”

陸振邦笑著摸摸她的頭。

“夠了夠了，瑩瑩有這份心就夠了。”

瑩瑩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

就在這時，遠(yuǎn)處傳來一陣熱鬧的說話聲。

“哎喲！陸大叔！您也帶瑩瑩趕海來了？”

陸振邦抬眼看去。

一群婦女正朝這邊走來，領(lǐng)頭的正是張翠蘭，挎著籃子，后面跟著幾個熟面孔。

陸振邦點(diǎn)點(diǎn)頭。

“嗯，趁退潮，抓點(diǎn)東西。”

幾個人湊過來，往竹簍里一看，頓時嘖嘖稱奇。

“乖乖！這么多好東西！蟶子、海螺……還有海參！陸大叔您這運(yùn)氣可以啊！瑩瑩今天可是要有口福了！”

瑩瑩趕忙搶著說：“我不吃！這些都是給我媽媽吃的！吃完我媽媽就給我生弟弟妹妹了！”

幾個人被逗得哈哈大笑，紛紛伸手摸了摸瑩瑩的小腦袋。

“這孩子，真懂事！”

“可不是嘛，這么小就知道疼媽媽了。”

“瑩瑩真乖！”

瑩瑩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往爺爺腿邊躲了躲。

那幾個嫂子說說笑笑地散開，各自找了塊地方，也開始翻找起來。

然而，嘴上雖然都說得客氣，可是一干起活來，就變了樣。

一開始還隔著距離，各翻各的。

沒一會兒，就有人越靠越近。

“哎，這塊是我先看見的！”

“你先看見就是你的了？這海是你家的？”

“你這人怎么不講理呢？”

“俺咋就不講理了？”

你一言我一語，誰也不讓誰。

畢竟東西就這么多，你多挖一點(diǎn)，我就少得一點(diǎn)，

一爭起來，那可一個比一個彪悍。

包括張翠蘭也一樣，她從來都不是變了性子，只是單對蘇婉清不再潑辣了。

跟別人，她還是那個張翠蘭。

……

瑩瑩站在旁邊，看著她們犁地般地搜刮，小臉上滿是不滿。

“爺爺，她們搶我們的地方。”

陸振邦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笑著搖搖頭。

“大海是大家的，誰想來都能來。再說我們都抓了這么多了，夠我們吃好久的了。那些就讓給她們吧。”

瑩瑩卻很不開心，“不行！我要讓我媽媽給我生弟弟妹妹！”

陸振邦笑了。

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孫女在某些事情上，格外執(zhí)著。

“那咱們再去別的地方看看？”

瑩瑩想了想，點(diǎn)點(diǎn)頭。

“好！”

……

他們也沒跑多遠(yuǎn)，就來到附近的一塊礁石區(qū)。

這里和剛才那片灘涂不太一樣。

礁石又大又滑，路不好走。

而且海水似乎也比別處深一些，退潮后留下的水洼里，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淺。

難怪沒什么人來。

陸振邦看了看四周，心里估摸著估計沒啥東西。

他牽著瑩瑩，小心翼翼地往里走，就當(dāng)是帶孫女游玩。

但瑩瑩卻看的很認(rèn)真。

小丫頭還天真地以為，只要媽媽吃的夠多，今晚就能有弟弟妹妹呢。

她左看右看，十分專注。

忽然——

“爺爺，這是什么呀？”

她指著一塊礁石底下。

陸振邦湊過去一看——

那是一堆密密麻麻的……鮑魚！

大的有巴掌大，小的也有雞蛋大小，吸附在礁石縫隙里，擠擠挨挨，少說有二三十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