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鋒家。
院子里。
“瑩瑩你看,這是爺爺給你做的風(fēng)車。”
陸振邦蹲在陸瑩瑩面前的地上,手里拿著剛做好的風(fēng)車逗她。
可怎么不管怎么逗,小丫頭就是不笑,也不說話。
陸振邦心里急得不行。
“瑩瑩,爺爺再給你做肉干好不好?做一大鍋,讓你吃個夠!”
陸瑩瑩還是不笑。
陸振邦撓撓頭。
他這輩子,什么陣仗沒見過?
戰(zhàn)場上槍林彈雨都不帶眨眼的!
可這小丫頭一皺臉,他就慌了。
“那瑩瑩想吃什么?爺爺都給你做!”
“魚丸、肉干、紅燒肉、燉雞……你想吃什么爺爺都給你做!”
陸瑩瑩還是不笑。
陸振邦更慌了。
他想了想,然后蹲下去,把臉擠成一團,擠眉弄眼。
“嗚哇!!”
陸瑩瑩愣了一下,嘴角微動。
陸振邦眼睛一亮!
有戲!
“嗷嗚!大老虎!”
“嘎嘎!大鴨子!”
“哼哼!大野豬!”
陸瑩瑩終于笑出聲來。
陸振邦頓時也樂了,“瑩瑩笑了!瑩瑩笑了!”
他蹲下來,湊到孫女面前。
“瑩瑩,爺爺帶你騎大馬,好不好?”
陸瑩瑩眨眨眼:“騎馬?怎么騎?”
陸振邦一把把她抱起來,往脖子上一架。
“坐穩(wěn)咯!”
他站起身,大步在院子里跑起來。
陸瑩瑩坐在他脖子上,小手抓著他的頭發(fā),又驚又喜。
“爺爺跑得好快!”
“再高一點!爺爺再高一點!”
陸振邦用力一舉,把她舉過頭頂,“高不高!”
“高!瑩瑩飛起來啦!”
小丫頭清脆的笑聲在院子里回蕩。
……
蘇婉清站在旁邊看著。
她本想勸阻,覺得這樣不合適。
但看著公公那副開心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個在外面威風(fēng)凜凜、誰見了都怕的老人,在孫女面前,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自己這個公公,還真是個十足的“孫女奴”。
就在這時——
“咚咚咚。”
院門被敲響了。
爺孫倆玩得正開心,都沒聽見。
蘇婉清無奈的搖了搖頭,走過去拉開門。
然后愣住了。
只見門外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趙永剛,一個是他兒子趙衛(wèi)國。
而此刻的趙衛(wèi)國,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眼腫得像核桃。
顯然是剛挨過一頓毒打!
“趙、趙團長……”
蘇婉清驚疑不定,“您這是……”
趙永剛看著她,深深鞠了一躬,“蘇同志,我是來賠罪的。”
蘇婉清愣了一下,連忙去扶他。
“趙團長,您別這樣,快起來——”
但趙永剛沒有起來。
他保持著鞠躬的姿勢,聲音里的愧疚幾乎要溢出來。
“我家衛(wèi)國不懂事,搶了您閨女的東西,還弄傷了她。是我這個當?shù)臎]教好。”
“還有我媽……她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說了。她一個農(nóng)村老太太,不懂規(guī)矩,口無遮攔,給您和您閨女造成了傷害。我這個當兒子的,替她向您道歉。”
說著,他直起身,遞出一個袋子。
“這些東西,是我個人的一點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蘇婉清連忙推辭。
“趙團長,使不得!您快收回去!小孩子之間打打鬧鬧,本來就是常有的事,現(xiàn)在您已經(jīng)道歉了,這就足夠了。”
蘇婉清從始至終都只是想要個公道而已。
但趙永剛又把東西推了回來。
“您不收,我心里過意不去。”
“真的不用!道個歉就行了,哪用得著這些——”
“您就收下吧。您不收,我今晚回去都睡不著覺。”
……
兩人在門口你推我讓。
一個非要給,一個堅決不收。
就在這時——
“讓他把東西拿回去。”
陸振邦的聲音從院子里傳來,打破了這份僵持。
趙永剛抬頭看見他,整個人微微一震。
這就是陸振邦。
他看過資料,看過照片。
但真人站在面前,還是讓他有些恍惚。
身材魁梧,比他還高一個頭。
臉上溝壑縱橫,眼神深邃如海。
最讓人移不開眼的,是他身上那股氣勢。
明明神情沒有半分波瀾,卻自帶一股懾人的威壓。
不是兇,不是狠。
是一種讓人不自覺就挺直脊背的東西。
“陸、陸老……”
趙永剛敬了個禮,聲音有些緊張。
“我是趙永剛,東磯島守備團團長。特意帶衛(wèi)國來向您請罪!今天的一切都怪我管教不嚴!我媽說的那些混賬話,我這個當兒子的,替她向您賠不是!”
“您是老英雄,為這個國家流過血、拼過命。我媽冒犯了您,我無地自容。您要怎么罰我都行,只求您能原諒她。”
陸振邦看了他一會兒。
開口道:“我不原諒。”
趙永剛愣住了。
他以為,憑著老英雄的胸襟,應(yīng)該會原諒他們。
蘇婉清也愣住了。
她知道公公寵孫女。
但歸根結(jié)底,瑩瑩也沒受多大的傷,不至于這么較真吧?
“爸……趙團長都親自上門道歉了,衛(wèi)國也挨了打,這事兒……”
“你閉嘴。”
陸振邦第一次對兒媳婦語氣嚴肅。
蘇婉清張了張嘴,不敢再說了。
陸振邦再次看向趙永剛:“你母親做錯了事,如今卻連句道歉都沒有,我為什么要原諒她?”
“陸老,她是我媽啊,所以我……”
“我不管這個。”陸振邦打斷他,“錯誤是她犯下的,你替她來道歉,是什么意思?替她頂罪?還是想用你團長的身份壓我?”
趙永剛臉色一變,連忙擺手。
“不不不!陸老您千萬別誤會!我絕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母親做錯了事,我作為她的兒子,理應(yīng)向您賠罪。我知道再多的道歉,也彌補不了我們的過錯,可我還是懇請您,原諒我母親這一次……不要……”
“不要什么?”陸振邦問。
“不要……”
陸振邦的聲音沉下來:“你覺得我會去告你的狀?”
趙永剛沉默。
“你把我當什么人了?!”陸振邦厲聲喝道。
“你覺得,我會因為這點小事,就去為難你一個后輩?去跟一個糊涂老太太計較?!”
趙永剛被他吼得渾身一震,連忙低下頭,不敢說話。
陸振邦深吸一口氣,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趙團長,我不是得理不饒人,也不是護短。”
“我就問你一件事。假如我原諒了你母親,你回去以后,打算怎么辦?”
趙永剛想了想。
“我會嚴肅批評她。”
“然后呢?”
“然后……”
趙永剛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陸振邦嘆了口氣。
“我來告訴你,沒有然后。”
“這次的教訓(xùn),或許能讓她安分幾天。但用不了多久,她還是會故態(tài)復(fù)萌。”
“下次再遇到類似的事,她還是會那樣做。因為在她心里,你永遠是那個聽她話的兒子。”
趙永剛沉默了。
陸振邦看著他:“你是當團長的,手底下管著上千號人。你跟戰(zhàn)士們講紀律、講規(guī)矩,他們聽。可到了家里,你媽一句話,你就沒轍了。”
“為什么?因為那是你媽。因為你不忍心。”
“但是我跟你講,有些事,有些人,不是你忍就能過去的。”
“至親之人,有時候,害你最深。”
陸振邦的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傷感。
他有資格說這話。
因為就在不久前,他還親自和養(yǎng)了二十多年的女兒,徹底斷絕了關(guā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