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振邦!你是不是老糊涂了!發什么瘋?”
陸小梅這時已經把劉強拉了起來,指著陸振邦的鼻子就開罵:
“你看把我家強子打成什么樣子了!臉上這印子,破相了怎么辦?!這可是你親外孫啊!我們不就是過來看看你,順便拿點米面嗎?你至于嗎?!你不愿意就不愿意,擺什么臭臉,拿孩子出氣算什么本事?!老不死的!缺德冒煙的東西!”
聽著陸小梅這倒打一耙的潑婦罵街,陸振邦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前世聽了那么多,他甚至都習慣了。
他的目光轉向門口。
那里放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大蛇皮袋,袋子口沒扎緊,露出里面塞得滿滿的精米、白面,甚至還有兩瓶沒拆封的麥乳精。
這都是他的東西。
是了,前世就是這樣。
女兒一家雖然名義上已經分出去過,但劉建軍游手好閑,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根本養不活家。
陸小梅就隔三差五帶著丈夫兒子回來“掃蕩”。
剛開始還裝模作樣,美其名曰“看看爹”。
后來看他好說話,越來越肆無忌憚。
以至于現在,連招呼都不打,直接進屋,看見什么好的就拿什么。
米缸面缸直接舀,臘肉腌菜直接裝,跟土匪掃蕩沒什么兩樣。
他以前總覺得是自家人,拿點就拿點,還能餓著外孫不成?
現在再看,只覺得自己前世真是瞎了眼,蠢透了心!
陸小梅罵了半天,見陸振邦不說話,氣焰更盛。
“老瘋子!神經??!我看你就是一個人過傻了!”
她抱起劉強,“強子,我們走!這破地方,以后請我們來都不來!”
說完,她給劉建軍使了個眼色:“還愣著干什么?把那邊掛著的幾條臘肉也拿上!強子被打成這樣,回去得好好補補!不能白挨打!”
劉建軍捂著臉,猶豫地看了陸振邦一眼。
見他沒反應,挪著步子想去拿墻上掛著的臘肉。
“站那兒?!?/p>
陸振邦突然開口,聲音依舊冰冷。
陸小梅抱著孩子回頭,看著陸振邦,臉上滿是譏誚:“怎么?現在想道歉了?我告訴你,道歉也沒用!這事沒完!除非你把今年隊里剛分的花生油給我兩桶,再給我五十塊錢營養費!不然,我就沒你這個爹!”
陸小梅說得理直氣壯。
她太有底氣了。
從小到大,陸振邦就沒動過她一指頭。
陸振邦對兒子嚴厲得很,對她這個女兒卻是百依百順。
后來兒子娶了那個“資本家”媳婦,更是跟老頭子鬧僵。
老頭子能指望的,不就剩她這個女兒養老送終了嗎?
她就不信,陸振邦敢跟她撕破臉!
他就不怕老了沒人管,死了沒人埋?
然而,她錯了。
大錯特錯。
只見陸振邦兩步跨到她面前,揚起蒲扇般的大手,掄圓了呼下去!
“啪!”
陸小梅被打的轉圈,徹底懵了。
她半天才回過神。
“你……你……老東西!你是不是真瘋了?!你敢打我?!”
“打你?”
陸振邦聲音不高,語氣卻前所未有的重!
“打你是輕的。從今天起,我沒你這個女兒!把你們拿的東西,全部給我原封不動放回去。然后,滾出我家!”
“什么?!”
陸小梅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說什么?你要趕我走?陸振邦!我是你女兒!你以后老了瘸了癱了,指望誰?!指望你那個在海島上跟‘壞分子’攪和在一起的不孝子嗎?!”
“好!好!你今天敢這么對我,以后你就是死在家里臭了爛了,也別想我來看你一眼!你就等著你那好兒子給你養老送終吧!看他管不管你!到時候你別哭著來求我!”
她以為搬出“養老送終”,就能說服陸振邦。
可她萬萬沒想到,這句話,反而徹底點燃了陸振邦的怒火!
陸振邦表情一沉,對著兩人,一人狠狠給了一腳!
“哎喲!”
“媽呀!”
兩人被踹出門,摔了個狗吃屎。
陸振邦站在他們面前,高大的身軀像一座山,投下令人窒息的陰影。
他居高臨下的俯瞰二人,一字一句,如同寒鐵交擊:
“我兒子,是保衛國家的軍人!”
“我兒媳婦,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
“以后,你再敢詆毀他們一個字,我打斷你的腿!”
說著,陸振邦的腳,重重踩在陸小梅臉旁的泥地上,留下一個深深的鞋印。
陸小梅驚了。
她居然在父親身上感受到了殺意!
她嚇得渾身哆嗦,再也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劉建軍更是爬在地上,裝死一樣一動不動。
“給我滾!”
陸振邦又補上兩腳。
兩人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拉起嚇傻的劉強,頭也不敢回的跑了。
院子里終于清靜了。
只有黑虎蹭到陸振邦腿邊,輕輕嗚咽,舔了舔他的手。
陸振邦站在門口,望著東南方。
那是兒子駐守的海島方向。
事不宜遲,他立刻鎖門離院,步履生風地朝公社走去。
公社有村里唯一的一部搖把電話。
來到公社,接線員立刻認出了這位遠近聞名的老英雄。
“陸伯!”他起身,“您要打電話?”
陸振邦掏出兒子的部隊番號和轉接號碼,“按這個接,軍區總機轉海島守備團?!?/p>
接線員不敢多問,開始搖柄、轉接。
經過漫長的等待……
終于——
“喂?海島守備團,哪位?”
聽筒里傳來一個帶著沙啞的年輕男聲。
是陸鋒!
陸振邦喉嚨猛地一哽。
百感交集如海嘯般沖撞著胸腔。
他沉寂許久,才深吸一口氣,壓住幾乎沖出口的哽咽。
“…是我。阿鋒。”
電話那頭瞬間沉默。
好幾秒后,陸鋒的聲音再次響起:“您打電話過來,有什么事?”
陸鋒沒有稱呼他“爸”。
陸振邦感覺胸口一悶。
但他不怪兒子,一點不怪。
畢竟,自己對這個兒子,從小軍事化管理,動輒打罵;長大了,又鐵了心反對他自由戀愛,嫌棄婉清的出身;前幾次電話,更是將兒子的苦苦哀求無情駁回。
父子之情,早已千瘡百孔,冰凍三尺。
自己種下的苦果,就得連血帶淚地咽下去。
“我就是想問問,婉清和瑩瑩,她們怎么樣了?身子還好嗎?”
“呵。托您的福,還勉強活著?!?/p>
陸振邦皺起眉頭:“阿鋒!你怎么說這種話!”
“不然呢?您還想聽我說什么?說她們好得很?說她們在海島享福?”
陸鋒的語氣帶著控訴和埋怨:“我就是說了,您能信嗎?真過得好,我能求您那么多次嗎?上次我求您,求您來幫幾天,哪怕就幾天!您死活就是不答應!既然您不在乎婉清也不在乎我,那還來問什么?”
陸振邦一時語塞。
沉寂良久他才說:“我就是……想了解一下自己兒媳跟孫女的情況?!?/p>
陸鋒苦笑道:“行,您想知道,我就告訴您。我們的日子過不好。就因為婉清她家那點破成分!訓練往死里練我!補給克扣我家的!評功評獎永遠沒我的份!連瑩瑩都被罵是‘黑崽子’!”
“婉清一個人,懷著孕,還要去挑水洗衣,那些家屬就在背后指她脊梁骨、擠兌她!她偷偷哭,被我看見了多少回!可我能怎么辦?!我他媽是個軍人!我不能跟群眾打架!我只能憋著!”
“我就想著……我就想著您是我爸,您能幫幫我。但我現在也不想了,反正您從來也沒有管過。您還盼著我早點跟婉清離了。我也習慣了。以后……您也不用打電話來了。我媳婦孩子,是死是活,都是我的命,跟您……沒關系了?!?/p>
“您保重身體?!?/p>
“嘟——嘟——嘟——”
陸鋒掛斷了電話。
陸振邦握著聽筒,閉著眼。
他的手臂繃得鐵硬,胸膛劇烈起伏。
旁邊的干事和社員面面相覷,不敢出聲。
老支書走過來低聲勸:
“老陸啊……孩子在海邊當兵,苦啊,心里有怨氣,說兩句氣話,你別往心里去。父子哪有隔夜仇,慢慢來,慢慢來……”
陸振邦緩緩抬起眼。
他似乎在心里下了什么決定,隨后看向接線員。
“剛才的電話,記下轉接路徑和總機號。”
接線員點頭:“記、記下了……”
“好?!?/p>
陸振邦掏出一張紙條,上面用鋼筆寫著一串數字和代號,字跡蒼勁。
他將紙條拍在電話機旁,“現在,給我接這個號碼?!?/p>
接線員一看,臉色頓時一白。
“這、這是……東南軍區駐江州地區司令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