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不死的,你就剩最后一口氣了,還死攥著你那點棺材本兒干什么?”
“你那些老戰(zhàn)友的撫恤金都藏哪兒了!還不拿出來,難道還想帶進棺材里?”
“聽見沒!早點拿出來,我們還能給你買塊像樣的墓地,免得你死了都沒地兒埋!”
……
破舊的養(yǎng)老院里,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躺在病床上。
老人叫陸振邦。
過去,他有很多身份。
扛過槍、跨過江,殺過鬼子、保過南疆。
但如今,他只是個連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的耄耋老人。
英雄遲暮,虎落平陽。
“老不死的,別裝啞巴!”女兒陸小梅急的踹了一腳床頭,“錢在哪兒,快點拿出來!”
外孫劉強不耐煩的走過來。
“媽,跟他廢什么話?直接翻啊!一個快死的老頭子,還能藏哪兒去?”
“就是!還是我兒子聰明!”女婿劉建軍眼睛一亮。
三人一齊上手。
看著這一家三口的嘴臉,陸振邦干癟的胸膛起伏著。
是生氣,是悲涼,是悔恨!
他終于費力的開口:“別翻了……我其實……還藏著一箱金子。”
“金子?!”
陸小梅臉上的厭煩瞬間被狂喜取代,“在哪兒?爸,金子藏在哪兒了?!”
“就……就在……”
說完這兩個字,陸振邦最后一口氣咽下,眼睛緩緩閉上。
他死了。
“在哪兒啊?!爸!你說清楚!在哪兒?!”
“爹!你別死!先把話說清楚!指個明白地兒啊!”
“外公!金子!說金子!”
……
其實,哪里有什么金子?
陸振邦的錢早就被這三個吸血鬼榨得一干二凈。
這只不過是他對這豺狼一家的最后一點反抗。
讓你們找去吧。
讓你們?yōu)榱艘幌涓静淮嬖诘狞S金,抓心撓肝,爭搶撕咬去吧!
然而,死去原知萬事空。
但陸振邦,還有一事放不下——他那個在海島戍邊的兒子——陸鋒。
當年,兒子幾次哀求他,求他去海島幫幫忙。
那時候兒媳懷了二胎,胎象不穩(wěn),島上條件太苦,醫(yī)療也差,孫女又總是生病。
兒子一個人,實在顧不過來。
可當時,“好女兒”陸小梅,天天在他耳邊吹風。
“爸,你別去!我嫂子那是資本家小姐出身,嬌氣著呢!您去了,肯定受氣!”
“海島那地方多苦啊,您這身子骨去了不得散架?他們就是想吸您的血!”
“哥也是,娶了媳婦忘了爹,就知道向著外人!”
他信了。
他沒去。
結(jié)果,兒媳蘇婉清懷孕七八個月時,因為擔水摔了一跤,大出血,島上醫(yī)療條件有限,沒救過來,一尸兩命。
才四歲的孫女陸瑩瑩,因為沒人看顧,跑到海邊玩,被浪卷走了……
兒子連續(xù)遭受喪妻喪女之痛,從此再沒聯(lián)系過他。
而這些,陸振邦一直被女兒蒙在鼓里。
直到前兩天,行將就木時,女兒陸小梅才告訴他當年的真相。
悔啊!
恨啊!
恨女兒的蛇蝎心腸!
更恨自己的糊涂偏信!恨自己有眼無珠!
他這一生,對得起國家,對得起戰(zhàn)友,唯獨對不起自己的血脈至親!
阿鋒!婉清!瑩瑩!
要是能重來……
要是能重來!!
……
……
“汪!汪汪!”
渾厚響亮的狗叫聲沖進耳膜。
陸振邦猛地睜開眼!
眼前,一條黑黝黝的大狼狗正睛巴巴地望著他,尾巴搖得像旋風。
“黑虎?”
陸振邦一愣。
黑虎是他當年從部隊帶回來的退役軍犬后代,陪了他好多年的老伙計!
可黑虎……不是早在很多年前就……
他環(huán)顧四周——行軍暖壺、木頭房梁、糊著報紙的墻壁,以及那最顯眼的偉人掛像!
這不是……自己之前的家嗎?
難道?
陸振邦猛地坐起身!
他來到鏡子前,頓時愣住了。
鏡子里,是一個身材高大魁梧的身影,滿臉風霜卻棱角分明,眼如鷹隼,頭發(fā)根根直立!
陸振邦緩緩轉(zhuǎn)頭,目光落在日歷上。
1981年,6月15日。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響。
他想起來了!
上一世,他就是在這一天,拒絕了兒子!做下了那讓自己悔恨終生的行為!
“阿鋒……婉清……瑩瑩……”
陸振邦喃喃自語。
這位在戰(zhàn)場上挨槍子都沒掉過淚的硬漢,此刻眼眶瞬間通紅,淚水奔涌而出。
他不是哭別的。
是哭這蒼天有眼,竟然真的給了他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
他還能補救!
一切都還來得及!
現(xiàn)在的陸振邦將近五十歲,但不知道是不是殺了太多鬼子,攢了功德的緣故,他現(xiàn)在一根白頭發(fā)都沒有!身體十分硬朗!
“嗚?”
黑虎眼巴巴的望著他,湊過來用身體蹭他。
“哈哈哈……嗚嗚……”
陸振邦又笑又哭,緊緊抱住蹭過來的黑虎,渾身顫抖。
黑虎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情緒,嗚咽著,用腦袋輕輕頂他。
就在這時——
“咣當!”
他房間的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瘦猴樣,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zhuǎn),透著賊氣。
是外孫劉強。
小時候的劉強。
他那雙賊眼在屋里掃了一圈,立刻鎖定了縮在陸振邦腳邊的大黑狗。
“嘿,死狗在這兒!”
劉強咧嘴一笑,抄起一根木棍跑過來。
黑虎明顯怕他,往后縮了縮,喉嚨里發(fā)出畏懼的嗚咽,求助般看向陸振邦。
它被訓練得極好,從不咬人,哪怕被欺負。
劉強見狗躲,更來勁了:“躲什么躲!爛狗!上次敢不讓我騎!看我今天不收拾你!”
陸振邦冷眼看著他:“你在干什么?”
“關(guān)你屁事!”
劉強看都不看陸振邦一眼。
他拿起木棍朝黑虎戳去,“看我齊天大圣戳死你這妖怪!”
話音剛落!
“砰!”
伴隨著一聲悶響,劉強飛了出去,又彈到地上,叮鈴咣當帶倒一片瓶瓶罐罐。
臉上,還印著陸振邦49碼大解放的鞋印。
陸振邦緩緩收回腳,眼神冰冷地看著地上打滾的小畜生。
“你爸媽沒教過你怎么做人,老子來教你。”
劉強捂著腰,蜷縮在一堆雜物中,疼得涕淚橫流。
過了半晌才嚎哭出來。
“哇——媽!!!爸!!!外公打我!!!!”
哭聲剛落,門外傳來兩聲驚惶的尖叫。
“強子!怎么了強子?!”
“兒子!誰打你了?!”
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陸小梅和劉建軍沖了進來。
陸小梅看到躺在地上嚎哭的兒子,臉都白了,撲過去:“哎呀我的兒啊!我的心肝!!”
劉建軍抬頭就沖著陸振邦吼道:“老東西!你敢打我兒子?!反了你了!”
他話還沒說完——
“啪——!”
一聲響亮的耳光,在房間里炸開。
劉建軍被打得頭猛地一偏。
他捂著臉,懵了,只覺得眼前一花。
陸振邦甩了甩手,“光顧著打那小畜生,忘了打你了是吧?”
劉建軍反應(yīng)過來,下意識就想呲牙罵回去。
可當他迎上陸振邦那雙眼睛時,頓時慫了!
那是什么眼神啊!
冰冷,銳利,帶著一種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煞氣。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平時那個沉默寡言的悶葫蘆岳父。
而是……很多年前,那個在戰(zhàn)場上殺敵無數(shù)的悍將陸振邦!
劉建軍雙腿發(fā)軟,像一只夾起尾巴的狗,結(jié)結(jié)巴巴道:“爹……您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有話好好說嘛……”
有話好好說?
陸振邦不是沒試過好好跟他們說,但換來了什么?
既然曉之以理你聽不懂。
那就服之以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