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臘月二十八,辰時,太醫院。
藥香彌漫的廂房里,柳青蟬靠坐在床頭,右肩的傷口已重新包扎,敷上了宮中秘制的金瘡藥。趙清晏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已恢復清明。
窗外,雪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雪花無聲飄落,將皇城染成一片素白。
“趙世兄,”柳青蟬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說沈大人他……能頂住嗎?”
趙清晏沉默片刻,緩緩道:“沈兄是聰明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陛下要用他這把刀,他就得鋒利。但刀太鋒利,容易折斷。”
“可我覺得,沈大人不像會輕易折斷的人。”柳青蟬望向窗外,“他眼睛里有一種東西,和我爹很像。”
“什么東西?”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倔強。”柳青蟬輕聲道,“我爹當年守飛云關,所有人都說守不住,勸他撤退。但他不撤,他說,身后是家園,是大宋的疆土,退了,就對不起這身軍裝。”
趙清晏苦笑:“是啊,所以他們死了。柳將軍戰死沙場,我父親自縊身亡,沈伯庸大人貶官途中遇害……那些不肯低頭的人,好像都沒有好下場。”
“可他們活得痛快。”柳青蟬轉頭看他,“至少,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良心。
趙清晏喃喃重復這兩個字。
這八年來,他夜夜夢見父親吊死在房梁上的身影,夢見母親哭瞎的眼睛,夢見趙家從門庭若市到門可羅雀。他曾恨過父親,恨他為什么那么固執,為什么要以死明志。活著不好嗎?低頭不好嗎?
可現在,看著柳青蟬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
有些事,比活著更重要。
有些頭,低下去,就再也抬不起來了。
“柳姑娘,”他輕聲道,“等傷好了,你想做什么?”
柳青蟬想了想:“我想去飛云關,給我爹和五千將士立一塊碑。碑上刻上他們的名字,讓后來人知道,那里埋的不是叛徒,是英雄。”
“我陪你去。”
“你?”柳青蟬訝異。
“我也是飛云關案的遺屬。”趙清晏笑了,笑容里有種釋然,“我爹雖然做錯了事,但他最后以死謝罪。我想,他也希望我能做點什么,贖趙家的罪。”
柳青蟬眼眶一熱,重重點頭。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個中年御醫端著藥碗進來,是太醫院院判孫思邈——孫真人的后人,醫術精湛,在宮中頗有威望。
“柳姑娘,該喝藥了。”孫思邈將藥碗遞上。
柳青蟬接過,正要喝,忽然眉頭一皺。
“孫院判,這藥……味道好像不太對。”
孫思邈臉色微變:“哪里不對?”
“多了—味‘附子’。”柳青蟬自幼隨軍,略通醫理,“附子性烈,我這傷不宜用。而且,這藥里附子的分量,足以致命。”
趙清晏霍然起身。
孫思邈后退一步,臉色發白:“柳姑娘說笑了,這藥是下官親自煎的,絕無問題。”
“是嗎?”柳青蟬將藥碗遞還,“那孫院判敢不敢嘗一口?”
孫思邈手一抖,藥碗差點打翻。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聲輕笑:
“柳姑娘好靈的鼻子。”
一個老太監緩緩走進來,身穿紫色蟒袍,面容枯瘦,眼神卻亮得懾人。
是司禮監掌印太監,曹吉祥。
宮中人稱“九千歲”,權傾朝野,連內閣大學士都要讓他三分。
“曹公公。”孫思邈連忙躬身。
曹吉祥擺擺手,孫思邈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廂房里只剩三人。
“柳姑娘,”曹吉祥走到床前,上下打量她,“不愧是柳鎮岳的女兒,虎父無犬女啊。”
“曹公公有話直說。”柳青蟬警惕地看著他。
“好,痛快。”曹吉祥在椅子上坐下,慢條斯理道,“咱家今日來,是給姑娘指一條明路。”
“什么明路?”
“離開汴梁,永遠別再回來。”曹吉祥盯著她,“飛云關的案子,到此為止。你父親的忠烈,朝廷會追封。你柳家的冤屈,朝廷會補償。但真相,不能公之于眾。”
柳青蟬笑了,笑容冰冷:“為什么?”
“因為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曹吉祥緩緩道,“飛云關案牽扯太廣,不止韓琦、王安石、曾布這些人。再查下去,會動搖國本。”
“國本?”柳青蟬咬牙,“五千將士的命,不是國本?我爹的清白,不是國本?”
“是,但比他們更重要的國本,是這大宋的江山。”曹吉祥的聲音冷了下來,“柳姑娘,你還年輕,不懂朝堂的規矩。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有時候,為了大局,必須犧牲少數人。”
“所以我們就該被犧牲?”趙清晏忍不住開口,“我父親,柳將軍,五千將士,就該白死?”
曹吉祥看了他一眼,眼神復雜:“趙公子,你父親趙文淵是個聰明人。他當年選擇了死,就是為了保全趙家,保全這朝堂的體面。你們現在非要翻案,是在辜負他的一片苦心。”
“苦心?”趙清晏紅了眼睛,“我父親是愧疚而死!他死前留的遺書,說愧對將士,愧對良心!曹公公,你告訴我,這樣的死,有什么體面可言?”
曹吉祥沉默片刻,緩緩起身。
“話已至此,聽不聽在你們。”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不過咱家提醒你們一句——陛下雖然賜了沈墨金牌,但陛下的耐心是有限的。若你們執意要查,最后死的,不只是你們自己。”
說完,他推門離去。
廂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雪,還在無聲飄落。
許久,柳青蟬開口:“趙世兄,你說曹吉祥背后的人,是誰?”
趙清晏搖頭:“不知道。但能讓司禮監掌印太監親自來當說客,身份肯定不低。”
“會不會是……太后?”
趙清晏心頭一跳。
當朝太后劉氏,是先帝的皇后,今上的嫡母。雖然不干預朝政,但在宮中威望極高。更重要的是,她與韓琦是表親——韓琦的母親,是太后的堂姐。
“有可能。”趙清晏低聲道,“如果太后插手,事情就麻煩了。”
“那我們還查嗎?”
趙清晏看著柳青蟬,看著她眼中的倔強,忽然笑了。
“查。為什么不查?反正已經死過一次了,還怕什么?”
柳青蟬也笑了。
是啊,還怕什么。
最壞的結果,不過一死。
但死之前,總得對得起父親,對得起那五千將士,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同一時刻,文淵閣。
這里是內閣大學士處理政務的地方,平日戒備森嚴,今日卻格外冷清。當值的官員都被清了出去,只有沈墨和顧千帆,站在空蕩蕩的大堂里。
桌上攤著一本泛黃的卷宗。
是飛云關案的原始檔案。
“沈大人,”顧千帆指著卷宗上的一處批注,“你看這里。”
批注是紅色的,字跡娟秀,不像男子所書:
“景祐八年臘月廿三,飛云關軍情急報至京。時先帝病重,太子監國,遂召韓琦、王安石、曾布、趙文淵四人入宮議事。議至夜半,太子令:飛云關軍情,壓而不發,待戰后再奏。”
太子監國。
景祐八年,先帝病重,當時的太子,就是如今的皇帝趙珩。
是趙珩下令,壓下了飛云關的軍情。
為什么?
“這里還有。”顧千帆翻到下一頁。
是一份會議記錄,記錄了那夜四人的發言:
“韓琦:飛云關危在旦夕,當速派援軍。”
“王安石:北境戰事已耗銀百萬,國庫空虛,無力再撥。”
“曾布:可調西軍東進,但需時半月。”
“趙文淵:半月太久,飛云關恐已不守。臣請親率禁軍馳援。”
“太子:禁軍不可輕動。傳令飛云關,固守待援。”
固守待援。
可援軍,根本沒有派。
“所以,”沈墨聲音發沉,“是太子——也就是現在的陛下,下令讓飛云關固守,卻不派援軍。五千將士,是被朝廷拋棄的。”
顧千帆沉默。
“顧指揮使,”沈墨盯著他,“這些,陛下知道嗎?”
“知道。”顧千帆坦然承認,“陛下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調閱了飛云關案的所有卷宗。他看了三天三夜,然后下令封存,任何人不得查閱。”
“所以陛下一直知道真相。”沈墨苦笑,“那他為什么還要讓我查?”
“因為陛下想贖罪。”顧千帆緩緩道,“但他不能以皇帝的身份贖罪,那會動搖國本。所以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砍向韓琦、王安石這些人的刀。用他們的血,祭奠飛云關的亡魂。”
“那他自己呢?”沈墨問,“他就沒有一點責任?”
顧千帆看著沈墨,眼神復雜:“沈大人,有些話,說出來就是死罪。”
“我不怕死。”
“但你的家人呢?你的朋友呢?”顧千帆指了指門外,“柳青蟬,趙清晏,還有那些相信你的人,你也不怕他們死嗎?”
沈墨語塞。
是啊,他可以不怕死。
但不能不怕連累別人。
“那現在怎么辦?”他頹然坐下,“繼續查,是欺君。不查,是欺心。”
“查,但要換個查法。”顧千帆壓低聲音,“陛下要的是韓琦、曾布這些人的罪證,不是翻舊賬。飛云關案的真相,你知,我知,陛下知,就夠了。至于太子當年的決定……那是戰時不得已,不能算錯。”
戰時不得已。
好一個不得已。
五千條人命,一句“不得已”就輕飄飄揭過了。
沈墨覺得胸口發悶,喘不過氣。
“沈大人,”顧千帆拍拍他的肩膀,“你還年輕,有些事,要學著接受。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公道,只有相對的平衡。陛下用韓琦他們的命,換飛云關將士的清白,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最好的結果。
是啊,對皇帝來說,這是最好的結果。
既鏟除了權臣,又收買了人心,還保全了自己的名聲。
一箭三雕。
可那些死去的人呢?
他們同意這個結果嗎?
“顧指揮使,”沈墨抬起頭,“我想見陛下。”
“現在?”
“現在。”
顧千帆猶豫片刻,點頭:“好,我去通傳。”
午時,養心殿暖閣。
趙珩正在用午膳,見沈墨進來,擺擺手:“賜座,添一副碗筷。”
“臣不敢。”沈墨跪地。
“讓你坐就坐。”趙珩淡淡道,“朕最討厭繁文縟節。”
沈墨謝恩,在繡墩上坐下,卻不動筷子。
“怎么,宮里的菜不合胃口?”趙珩夾了一筷子鱸魚。
“臣……吃不下。”
趙珩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是因為飛云關的事?”
“是。”沈墨垂首,“臣看了當年的卷宗,知道陛下當年……下令固守待援。”
趙珩沉默。
暖閣里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聲。
許久,趙珩緩緩開口:“你知道景祐八年,朕多大嗎?”
沈墨一愣:“臣不知。”
“二十二歲。”趙珩望向窗外,眼神悠遠,“先帝病重,臥床不起。朝政由太后垂簾,但太后不涉軍事,軍國大事都壓在我這個太子身上。那時候,遼國十萬大軍壓境,西夏在西北蠢蠢欲動,國庫空虛,禁軍疲敝……朕每一天睜開眼,想的都是:今天哪里又會失守,又會死多少人。”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
“飛云關的軍報,是臘月廿三夜里送到的。韓琦說要派援軍,王安石說沒錢,曾布說沒兵,趙文淵說要親自去……朕聽著他們吵,頭都要炸了。最后朕問:援軍最快多久能到?曾布說,從西軍調兵,最快半個月。朕又問:飛云關還能守多久?韓琦說,最多三天。”
沈墨心頭一震。
“三天對半個月。”趙珩笑了,笑容苦澀,“你說,朕該怎么選?派禁軍去?禁軍是拱衛京師的最后一道防線,若禁軍有失,汴梁不保。不派?飛云關五千將士必死無疑。”
他看向沈墨,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疲憊:
“朕選了后者。因為朕是太子,未來的皇帝。朕要為整個大宋負責,不能為了一座關隘,賭上京師百萬百姓的性命。所以朕下令:固守待援。但其實朕知道,沒有援軍,他們守不住的。”
眼淚,從這位九五之尊的眼角滑落。
“那五千將士,是朕親手送他們去死的。”趙珩的聲音在顫抖,“這八年來,朕沒有一天睡得安穩。一閉眼,就聽見他們在喊:殿下,救救我們……可朕救不了,朕誰也救不了。”
沈墨跪倒在地,不知該說什么。
他恨過皇帝,恨他包庇,恨他虛偽。
可現在,看著這個流淚的天子,他忽然恨不起來了。
是啊,二十二歲的太子,面對那樣的絕境,能怎么選?
派援軍,可能丟掉京師。
不派,肯定丟掉飛云關。
怎么選,都是錯。
“陛下,”沈墨重重磕頭,“臣……明白了。”
“你不明白。”趙珩擦去眼淚,恢復平靜,“朕告訴你這些,不是要你原諒朕,是要你知道——坐在這個位置上,有多難。有些決定,明知是錯,也要做。有些人,明知不該死,也要犧牲。”
他站起身,走到沈墨面前,扶他起來。
“沈墨,朕知道你要公道。朕給你公道。韓琦,曾布,王安石,所有該殺的人,朕都會殺。但飛云關的真相,只能到此為止。因為再查下去,動搖的不是幾個臣子,是整個大宋的根基。你懂嗎?”
沈墨點頭:“臣懂。”
“好。”趙珩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做你該做的事。朕會給你最大的支持,但朕也有一個要求——”
他盯著沈墨的眼睛:
“此案了結后,離開汴梁,永遠別再回來。帶著柳青蟬和趙清晏,去一個沒人認識你們的地方,好好活著。這是朕,能給你們的最好結局。”
沈墨喉頭哽住,半晌,才艱難開口:
“臣……遵旨。”
未時,刑部大牢。
這里是關押重犯的地方,陰冷潮濕,暗無天日。最深處的死囚牢里,韓琦穿著囚衣,披頭散發,坐在稻草上。
才兩天,這位權傾朝野的樞密使,已經瘦脫了形。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
牢門打開,沈墨走進來。
“韓大人。”他拱手。
韓琦抬頭,看了他許久,忽然笑了:“沈墨,你贏了。”
“下官沒贏。”沈墨在對面坐下,“下官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韓琦嗤笑,“什么是該做的事?扳倒老夫,為飛云關翻案,然后呢?你以為真相大白,天下就太平了?幼稚!”
沈墨沉默。
“老夫告訴你,”韓琦湊近,壓低聲音,“飛云關案,老夫是貪了軍餉,是害了柳鎮岳。但真正讓那五千將士去死的,不是老夫,是宮里那位!是他下令不派援軍,是他拋棄了飛云關!”
“我知道。”沈墨平靜道。
韓琦一愣。
“你知道?”
“我看過卷宗了。”沈墨點頭,“陛下當年確實下令固守待援。但韓大人,陛下是不得已。而你們,是貪得無厭。如果不是你們克扣軍餉,飛云關不會缺衣少食,不會守不住。如果不是你們偽造回執,陛下不會以為物資已到,不會做出錯誤的判斷。說到底,害死那五千將士的,是你們的貪心!”
韓琦被噎得說不出話,半晌,才頹然坐下。
“是啊,是老夫的貪心……”他喃喃道,“可老夫貪的那些銀子,有一半進了內帑!曾布那個老狐貍,用克扣的軍餉討好陛下,陛下不也收了嗎?憑什么只殺老夫?!”
“曾布也會死。”沈墨淡淡道,“所有涉案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韓琦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道:“沈墨,你以為你是在替天行道?錯了,你不過是陛下手里的一把刀。等用完了,就會扔掉。就像扔掉一條狗。”
沈墨不生氣,反而笑了。
“韓大人,下官確實是刀。但刀有刀的用處。至少,在折斷之前,能砍下該砍的頭。”
他站起身,走到牢門口,又停下。
“韓大人,下官還有一事想問。”
“說。”
“周懷義那封信里提到的‘王相公’,是王安石嗎?”
韓琦沉默片刻,緩緩點頭:“是。王介甫那老狐貍,表面上兩袖清風,暗地里沒少拿好處。飛云關的軍餉,他分了三成。但他聰明,不留痕跡,所有銀子都經曾布的手,轉到內帑。所以查賬,查不到他頭上。”
“那你是怎么讓他認罪的?”
“老夫留了后手。”韓琦冷笑,“所有經手的銀兩,老夫都記了賬。那本賬,藏在……”
他忽然停下,臉色劇變。
“怎么了?”沈墨追問。
韓琦瞪大眼睛,嘴唇哆嗦:“那本賬……那本賬在……在曹吉祥手里!”
曹吉祥?
司禮監掌印太監?
沈墨心頭一震。
“你怎么會交給曹吉祥?”
“不是交,是他偷走的!”韓琦急道,“三年前,曹吉祥來府上做客,說要欣賞老夫收藏的字畫。老夫一時大意,讓他進了書房。后來那本賬就不見了……老夫懷疑是他拿的,但沒證據,也不敢聲張。”
沈墨腦中飛快轉動。
曹吉祥偷走了賬本。
曹吉祥今天去威脅柳青蟬。
曹吉祥背后,是太后。
所以太后也牽扯進來了?
“韓大人,”沈墨沉聲問,“太后和飛云關案,有沒有關系?”
韓琦臉色慘白,連連搖頭:“不能說……不能說……說了,趙家九族都不夠殺!”
“說!”沈墨一把抓住他的衣領,“你已經死定了,還想保全誰?!”
韓琦看著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笑容詭異。
“好,老夫告訴你。但你要答應老夫一件事。”
“什么事?”
“保我韓家血脈不絕。”韓琦盯著他,“老夫的孫子韓玉,今年才八歲,什么都不知道。你保他不死,老夫就把所有秘密都告訴你。”
沈墨猶豫。
保一個貪官的后代,于理不合。
但……
“我答應你。”他點頭,“只要他確實無辜,我會向陛下求情,留他一命。”
韓琦松了口氣,癱坐在地。
“飛云關案……”他緩緩開口,“始于景祐七年。那年,遼國陳兵邊境,先帝欲戰。但國庫空虛,無錢無糧。太后……太后當時還是皇后,她有個弟弟,在幽州做買賣,專做遼國的生意。為了不開戰,她讓弟弟聯系遼國,許以重利,求和。”
沈墨心頭狂跳。
“遼國開價:白銀五十萬兩,絲綢十萬匹,茶葉五萬擔。先帝不允,說要打。太后急了,就讓韓琦、王安石、曾布……還有老夫,想辦法籌錢。”
“怎么籌?”
“加稅,加賦,克扣軍餉。”韓琦慘笑,“飛云關的二十萬兩,只是其中一小部分。那一年,北境邊軍的軍餉,被克扣了七成。西軍,東軍,禁軍……無一幸免。所有克扣下來的銀子,都送到幽州,給了太后的弟弟,再由他轉交給遼國。”
沈墨如遭雷擊。
所以,飛云關五千將士,是死在一場骯臟的交易里。
是太后,為了她弟弟的生意,為了不開戰,克扣了軍餉,讓將士們餓著肚子打仗。
而皇帝,當年的太子,對此一無所知。
他只是被蒙在鼓里,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后來呢?”沈墨聲音在抖。
“后來仗還是打了。”韓琦閉上眼,“遼國收了錢,卻不撤兵。先帝大怒,下令開戰。可邊軍缺衣少食,哪里打得過?飛云關首當其沖,五千先鋒全軍覆沒。先帝得知,氣得吐血,病情加重,三個月后就……駕崩了。”
“太后知道嗎?”
“知道。”韓琦睜開眼,眼中是深不見底的恐懼,“她不但知道,還讓曹吉祥去善后。所有知情的人,都要死。柳鎮岳死了,趙文淵死了,你父親沈伯庸死了……下一個,是老夫。再下一個,就是你。”
沈墨倒退兩步,靠在冰冷的石墻上。
原來如此。
原來飛云關案,不是簡單的貪墨。
是一場從后宮到前朝,從太后到權臣,集體參與的叛國交易。
五千將士的血,染紅了一些人的錢袋,也染紅了一些人的頂戴。
“那本賬……”沈墨喘著氣,“曹吉祥偷走的那本賬,在哪里?”
“不知道。”韓琦搖頭,“但老夫猜,應該在太后手里。那是她保命的護身符,有了那本賬,陛下就不敢動她。因為一旦公開,大宋的體面就全沒了。太后通敵,宰相貪墨,樞密使賣國……這樣的朝廷,還有什么臉面統治天下?”
沈墨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是啊,不能公開。
公開了,大宋就完了。
民心散了,軍心亂了,遼國、西夏趁虛而入……
這江山,就真的垮了。
“沈墨,”韓琦看著他,眼神復雜,“現在你知道了,還想查嗎?”
沈墨沉默。
查?
怎么查?
查太后?查曹吉祥?
那是找死。
不查?
那五千將士就白死了。
柳鎮岳就白死了。
父親就白死了。
“查。”他抬起頭,眼中是決絕的光,“但要換一種查法。”
“什么查法?”
沈墨不答,轉身走出牢房。
身后傳來韓琦的大笑,笑聲凄厲,像夜梟啼哭。
“沈墨!你也會死的!我們都會死的!這朝廷,這江山,早就爛透了!哈哈哈哈——”
笑聲在牢房里回蕩,久久不散。
沈墨走出刑部大牢。
外面,雪停了,陽光刺破云層,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瞇起眼睛,望向皇城的方向。
那里,金碧輝煌,莊嚴肅穆。
可誰知道,那莊嚴之下,藏著多少污穢?
“沈大人。”顧千帆從暗處走出,“問出來了?”
“問出來了。”沈墨點頭,“比我想的,還要糟。”
“那接下來……”
“接下來,”沈墨深吸一口氣,“我要見太后。”
顧千帆臉色一變:“沈大人,這……”
“放心,我不是去攤牌。”沈墨淡淡道,“我是去……談一筆交易。”
申時,慈寧宮。
這里是太后的寢宮,平日除了皇帝和后妃,外人不得入內。但今日,沈墨持金牌,暢通無阻。
宮殿很大,很空,彌漫著濃郁的檀香味。太后劉氏坐在鳳椅上,一身絳紫宮裝,頭戴九鳳冠,雖然年過五旬,但保養得宜,看起來不過四十出頭。
曹吉祥侍立在一旁,看見沈墨進來,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臣沈墨,叩見太后。”沈墨跪地行禮。
“平身。”太后的聲音很溫和,“賜座。”
沈墨謝恩,在繡墩上坐下。
“沈卿今日來,所為何事?”太后端起茶盞,輕輕撥弄茶沫。
“臣為飛云關案而來。”沈墨開門見山。
太后手一頓,茶盞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飛云關案,不是陛下在查嗎?沈卿該去問陛下才是。”
“陛下讓臣查案,但有些事,陛下查不到,也不敢查。”沈墨抬頭,直視太后,“所以臣來問太后。”
曹吉祥厲喝:“沈墨!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對太后不敬!”
太后抬手,制止曹吉祥。
“沈卿想問什么?”
“臣想問,”沈墨一字一句道,“景祐七年,太后之弟劉永,在幽州與遼國做的那些生意,太后可知情?”
宮殿里死一般寂靜。
檀香的味道,忽然變得刺鼻。
許久,太后緩緩放下茶盞。
“沈卿,有些話,說出來容易,收回去難。”
“臣知道。”沈墨平靜道,“所以臣今日來,不是要問罪,是要談條件。”
太后挑眉:“什么條件?”
“韓琦的那本賬,臣知道在太后手里。”沈墨道,“臣不要那本賬,臣只要太后做一件事。”
“何事?”
“下懿旨,為柳鎮岳和五千將士平反。追封柳鎮岳為忠武王,在飛云關立忠烈祠,供奉所有陣亡將士的靈位。并下罪己詔,承認當年克扣軍餉之過。”
曹吉祥怒道:“沈墨!你瘋了!太后乃國母,豈能下罪己詔?!”
“太后不下,臣就只好將那本賬,公之于眾了。”沈墨淡淡道,“雖然臣手里沒有原本,但韓琦已經招供,口供在此。加上臣查到的其他證據,足夠讓天下人知道,當年的真相。”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供狀,攤開在桌上。
上面是韓琦的簽字畫押,還有沈墨的批注。
太后的臉色,終于變了。
“沈墨,”她盯著沈墨,眼神冰冷,“你這是在威脅哀家?”
“臣不敢。”沈墨垂首,“臣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要么,太后下詔平反,此事到此為止。要么,臣拼上這條命,也要將真相大白于天下。到時候,太后損失的,就不只是名聲了。”
“你以為陛下會允許你這么做?”
“陛下不會。”沈墨點頭,“但臣會。因為臣的命,不值錢。用臣一條命,換五千將士的清白,值了。”
太后沉默。
檀香在香爐里靜靜燃燒,青煙裊裊升起。
許久,她緩緩開口:
“哀家可以下懿旨平反,但罪己詔……不可能。哀家是太后,代表的是皇家顏面。皇家顏面,不能丟。”
“那太后的弟弟劉永呢?”沈墨問,“他通敵賣國,該當何罪?”
“他已經死了。”太后淡淡道,“三年前,病故于幽州。”
死無對證。
沈墨心中冷笑。
好一個死無對證。
“好,那就不提罪己詔。”沈墨退了一步,“但平反的事,必須辦。而且要辦得風風光光,讓天下人都知道,柳鎮岳是忠臣,五千將士是英雄。”
“可以。”太后點頭,“哀家會下懿旨。但哀家也有一個條件。”
“太后請講。”
“此事到此為止。”太后盯著沈墨,眼神銳利,“那本賬,永遠封存。韓琦的供狀,立刻銷毀。所有知情人,不得再提。若有一字泄露,哀家保證,你會死得很難看。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一個都活不了。”
**裸的威脅。
沈墨卻笑了。
“成交。”
他收起供狀,躬身行禮。
“臣告退。”
“慢著。”太后忽然道,“沈墨,哀家很好奇。你明知道真相,為什么還要幫哀家遮掩?”
沈墨轉身,看著這位高高在上的太后,緩緩道:
“因為臣是大宋的臣子。臣要保全的,不只是五千將士的清白,還有大宋的江山。這江山,經不起這樣的丑聞。”
太后愣了愣,忽然笑了。
“好,好一個大宋的臣子。沈墨,你比你父親聰明。”
“謝太后夸獎。”
沈墨退出慈寧宮。
門外,陽光正好。
他瞇起眼睛,望向天空。
父親,柳將軍,五千將士……
我能為你們做的,只有這些了。
還你們清白,但不能還你們公道。
因為公道,會毀了這江山。
對不起。
他在心里默默說。
然后,轉身,走向文德殿。
那里,皇帝在等他。
等一個,他能接受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