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臘月二十七,子時,城南柳家莊。
破敗的莊園在風雪中靜默,瓦片殘破,梁柱傾斜,只有西廂房還點著一盞油燈。柳青蟬坐在床沿,正給趙清晏換藥。
箭傷在左肩,不算深,但傷到了筋脈,郎中敷了金瘡藥,又用布條層層裹緊。趙清晏臉色蒼白,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但咬著牙一聲不吭。
“疼就說出來。”柳青蟬輕聲道。
“不疼?!壁w清晏勉強笑了笑,“比起柳將軍和五千將士的苦,這點傷算什么?!?/p>
柳青蟬手一頓,眼中涌起水光。
八年了。
八年來,她夜夜夢見飛云關那場大火,夢見父親站在城樓上,身中數箭卻屹立不倒的背影。也夢見母親和弟弟,在回京路上被黑衣人追殺,鮮血染紅了馬車。
恨,像毒蛇一樣噬咬著她的心。
可她知道,光有恨是不夠的。
“趙世兄,”她包扎好傷口,替他披上外衣,“你說沈大人……能扳倒韓琦嗎?”
趙清晏沉默片刻,緩緩道:“沈兄有膽識,有謀略,更有陛下支持。但韓琦在朝中經營數十年,門生故吏遍布朝野。今日王安石‘病故’,就是韓琦在向我們示威——他能讓一個宰相‘病死’,就能讓更多人‘意外身亡’?!?/p>
“那我們……”
“等?!壁w清晏握緊拳頭,“等沈兄的消息。等秦望山的驗尸記錄送到京城。等那些敢站出來作證的人?!?/p>
窗外風雪呼嘯。
忽然,一聲輕微的“咔嚓”聲,像樹枝被踩斷。
柳青蟬臉色一變,吹滅油燈,按著趙清晏伏低身子。
黑暗中,兩人屏息凝神。
院墻外,有腳步聲。
很輕,但不止一個人。
柳青蟬從靴筒里抽出短刀,那是父親留給她的“秋水”,刀身薄如蟬翼,在黑暗中泛著幽藍的光。趙清晏也摸到了枕下的匕首——那是他父親的遺物。
腳步聲越來越近。
停在廂房門外。
柳青蟬握緊短刀,手心全是汗。趙清晏捂住傷口,強忍著痛楚。
門,被緩緩推開。
一道黑影閃進來,身形如鬼魅,落地無聲。
柳青蟬正要出手,那人忽然壓低聲音:“是我?!?/p>
是雷橫。
他肩上扛著一個人,借著門外雪光,能看清那人渾身是血,昏迷不醒。
“陳老伯?!”柳青蟬驚呼。
雷橫將陳老伯放在床上,喘著粗氣道:“我們在外面放哨,遇上了青衣樓的殺手。老陳替我擋了一刀……”
柳青蟬連忙查看傷勢。
刀傷在腹部,很深,腸子都露出來了。陳老伯臉色慘白,氣若游絲。
“得趕緊找郎中!”趙清晏掙扎著要起身。
“來不及了?!崩讬M搖頭,“青衣樓的人就在外面,至少有二十個。他們把莊子圍了,我們出不去?!?/p>
話音未落,院墻外響起尖銳的哨聲。
三長一短。
是青衣樓的進攻信號。
柳青蟬沖到窗邊,透過破洞往外看。
雪地里,二十多個黑衣人悄無聲息地散開,形成合圍之勢。他們手里都握著刀,刀身在雪光下泛著寒芒。
為首一人,身形瘦高,左手纏著布條——那是缺了一根小指的象征。
“斷指閻羅?!绷嘞s咬牙。
“他親自來了?”趙清晏臉色更白。
雷橫啐了一口:“這狗日的,在泉州殺了秦望山,又馬不停蹄趕回汴梁??磥硎氰F了心要咱們的命。”
柳青蟬深吸一口氣,轉身對趙清晏道:“趙世兄,你帶著陳老伯從后門走。后門有條密道,直通汴河邊的蘆葦蕩。我和雷大哥斷后。”
“不行!”趙清晏抓住她的手,“你受傷了,我不能……”
“沒時間了!”柳青蟬甩開他,“我們柳家人,沒有丟下同伴自己逃命的習慣。雷大哥,你護著趙世兄和陳老伯先走,我拖住他們。”
雷橫瞪眼:“柳丫頭,你當我雷橫是什么人?柳將軍對我有救命之恩,我要是丟下你跑了,下去都沒臉見他!”
“那一起走!”柳青蟬急道,“能走幾個是幾個!”
門外,斷指閻羅開口了。
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鐵皮:
“柳姑娘,趙公子,出來吧。躲著也沒用,這莊子已經被圍死了。”
柳青蟬咬咬牙,推開門。
風雪撲面而來。
院中,二十多個黑衣人如鬼魅般站立。斷指閻羅站在最前面,蒙著面,只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渾濁,卻透著毒蛇般的冷光。
“柳鎮岳的女兒,”斷指閻羅上下打量她,“長得倒有幾分像你爹??上Я耍裉煲涝谶@里?!?/p>
柳青蟬握緊短刀:“我爹是不是你殺的?”
“是?!睌嘀搁惲_坦然承認,“飛云關城破那夜,我從背后給了他一刀。他本來可以不死,但他非要站在城樓上,說什么‘大宋將士,寧死不退’。那我就成全他?!?/p>
話音落,柳青蟬的眼睛紅了。
八年仇恨,如火山爆發。
她一聲厲嘯,揮刀撲了上去。
刀光如雪,刺向斷指閻羅咽喉。
斷指閻羅不閃不避,左手一抬,兩根手指夾住了刀鋒。
“叮”的一聲,柳青蟬虎口震裂,短刀脫手飛出。
“丫頭,你還嫩了點。”斷指閻羅冷笑,右手如鬼爪般抓向柳青蟬面門。
就在此時,雷橫動了。
他像一頭暴怒的雄獅,撞開兩個黑衣人,一刀劈向斷指閻羅后心。
斷指閻羅不得不回身格擋。
兩刀相交,火星四濺。
雷橫是江湖上有名的刀客,刀法大開大合,勢大力沉。斷指閻羅則走陰柔路子,身形飄忽,專攻要害。
轉眼間,兩人已交手十余招。
柳青蟬撿起短刀,正要上前助陣,忽然聽見身后一聲悶哼。
回頭一看,趙清晏扶著陳老伯,正被三個黑衣人圍攻。趙清晏右手揮匕,左手捂著傷口,血已經從指縫滲出。
柳青蟬咬牙,轉身殺回。
秋水刀在她手中化作一片藍光,逼退了兩個黑衣人。但第三個黑衣人一刀刺向趙清晏后背,她來不及格擋,只能撲過去——
噗嗤。
刀鋒刺入皮肉的聲音。
柳青蟬擋在趙清晏身前,那一刀,刺在了她右肩。
劇痛襲來,她踉蹌后退,撞在趙清晏身上。
“青蟬!”趙清晏扶住她,聲音在抖。
“我沒事……”柳青蟬咬牙拔刀,血濺了趙清晏一臉,“帶陳老伯走……快!”
黑衣人又圍了上來。
雷橫那邊,斷指閻羅已經占了上風。雷橫身上多了幾道傷口,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雷大哥,走啊!”柳青蟬嘶喊。
雷橫恍若未聞,一刀劈退斷指閻羅,忽然轉身沖向柳青蟬這邊。他一刀斬飛一個黑衣人的頭顱,又一腳踹翻另一個,抓起柳青蟬和趙清晏就往莊子后門扔。
“走!”
柳青蟬摔在雪地里,回頭一看,雷橫已經被黑衣人團團圍住。他像困獸般咆哮,刀光如匹練,但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
“雷大哥——!”
“走——!”雷橫嘶吼,“告訴沈大人……替我報仇——!”
話音未落,一把刀刺穿了他的胸膛。
雷橫高大的身軀晃了晃,轟然倒地。
雪,被血染紅。
柳青蟬眼睛紅了,想沖回去,卻被趙清晏死死拉住。
“走!”趙清晏的聲音嘶啞,“不能讓他白死!”
兩人攙扶著陳老伯,跌跌撞撞沖向莊子后門。
身后,黑衣人追了上來。
斷指閻羅的聲音在風雪中飄蕩:
“跑吧,我看你們能跑多遠。”
同一時刻,汴梁城,開封府。
沈墨坐在書房里,桌上攤著一本泛黃的賬冊。
這是他剛從戶部調來的——景祐八年的國庫收支總賬。
燭火搖曳,映著他緊鎖的眉頭。
賬冊上,飛云關軍餉那一欄,記錄著:
“景祐八年十月十五,撥銀二十萬兩予北境轉運司。經手人:轉運副使周懷義,監發:兵部侍郎趙文淵,核批:參知政事韓琦,復核:同平章事王安石。”
流程齊全,印章清晰。
看起來一切正常。
但沈墨注意到一個細節:這筆撥款的時間,是十月十五。
而兵部的調令上,飛云關先鋒營的冬衣和糧食,早在九月就已經“撥付”了。
時間對不上。
如果冬衣和糧食九月就撥了,那為什么柳鎮岳十月還在催要?
如果十月才撥軍餉,那冬衣和糧食又是哪來的?
沈墨又翻到另一頁。
“景祐八年九月二十,北境轉運司呈報:冬衣五千套、糧食三千石已如數撥付飛云關先鋒營?;貓?柳鎮岳印?!?/p>
回執上有柳鎮岳的印章。
但沈墨見過柳鎮岳的印章——柳青蟬帶出來的那枚玉佩,背面刻的就是柳鎮岳的私印。和這賬冊上的印文,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柳鎮岳確實收到了這批物資的回執。
可他為什么還在催要?
除非……
沈墨腦中靈光一閃。
除非這批物資,根本沒有送到飛云關。
有人偽造了回執,假裝物資已撥付。實際上,物資被中途截留,轉手賣了。
而能偽造柳鎮岳印章的,只有他身邊的人。
誰?
沈墨想起周懷義那封信里的一句話:
“軍餉賬目,柳留有副本,恐遺后患?!?/p>
柳鎮岳留了副本。
這個副本,就是那本密賬。
密賬里記錄了真實的收支情況。
所以周懷義要找到它,銷毀它。
沈墨繼續翻看賬冊。
在“其他支出”一欄,他看到了幾筆奇怪的款項:
“景祐八年十一月初三,撥銀五萬兩予‘內帑’,用途:宮中采買?!?/p>
“景祐八年十一月十五,撥銀三萬兩予‘內帑’,用途:修繕宮殿。”
“景祐八年臘月初一,撥銀八萬兩予‘內帑’,用途:年節賞賜。”
內帑,是皇帝的私庫。
短短兩個月,撥給內帑十六萬兩。
而飛云關軍餉,總共才二十萬兩。
這十六萬兩,是哪來的?
沈墨心中一動,翻開“收入”一欄。
“景祐八年十月二十,收北境轉運司上繳‘余銀’十萬兩。”
“景祐八年十一月十五,收北境轉運司上繳‘余銀’六萬兩?!?/p>
余銀。
什么叫余銀?
軍餉撥下去,怎么會有余銀上繳?
除非……軍餉根本沒有全額撥付。
有人克扣了軍餉,然后把克扣的部分,以“余銀”的名義,上繳給了內帑。
而能下令讓北境轉運司上繳余銀的,只有一個人——
戶部尚書。
景祐八年的戶部尚書,是曾布。
曾布,王安石變法的得力干將,如今仍是戶部尚書,權傾朝野。
沈墨的手在顫抖。
如果曾布也牽扯進來……
那這案子,就不僅僅是韓琦和王安石的事了。
這是從上到下,整個朝廷的**!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大人!出事了!”
趙鐵沖進來,臉色煞白:“柳家莊……被青衣樓圍了!雷橫戰死,柳姑娘和趙編修生死不明!”
沈墨霍然起身。
“什么時候的事?”
“半個時辰前!咱們的人趕到時,莊子已經空了,只有雷橫的尸體……”趙鐵聲音哽咽,“雷大哥……身上中了十七刀……”
沈墨一拳砸在桌上。
燭臺傾倒,燭火熄滅。
書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雪光,映著他鐵青的臉。
“召集所有人?!彼曇衾涞孟癖?,“去柳家莊?!?/p>
“大人,青衣樓可能還在……”
“那就殺過去。”沈墨拔出驚蟄劍,“血債,必須血償?!?/p>
丑時,柳家莊。
雪已經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慘白的光。莊子里的血跡還未干涸,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雷橫的尸體躺在院中央,身上蓋著一塊白布。沈墨揭開白布,看見那張滿是刀疤的臉,此刻安詳得像睡著了。
“雷大哥……”趙鐵紅了眼眶。
沈墨沉默著,將白布重新蓋好。
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打斗痕跡很激烈,墻上有刀痕,地上有血跡。柳青蟬和趙清晏應該是從后門逃走了,雪地上有拖拽的血跡,還有雜亂的腳印。
“大人,后門有密道!”一個衙役喊道。
沈墨跟過去。
后門果然有一條密道,入口被雜草掩蓋。密道很窄,僅容一人通過,里面漆黑一片。
“追!”
沈墨率先鉆進去。
密道很長,彎彎曲曲,一直通到汴河邊。出口在一片蘆葦蕩里,被積雪覆蓋。
沈墨爬出來,看見雪地上有拖痕,一直延伸到河邊。
河面上結了一層薄冰,冰上有碎痕。
“他們過河了?!壁w鐵道。
對岸是城西的貧民區,巷陌縱橫,易于躲藏。
但青衣樓的人,肯定也追過去了。
“分頭找?!鄙蚰铝睿皟扇艘唤M,沿著血跡找。發現青衣樓的人,不要打草驚蛇,發信號?!?/p>
“是!”
衙役們散開。
沈墨帶著趙鐵,沿著河岸往下游找。
血跡斷斷續續,時有時無。顯然,柳青蟬他們在竭力掩蓋行蹤。
走了約莫一里路,血跡在一座廢棄的土地廟前消失了。
廟門虛掩著,里面有微弱的光。
沈墨示意趙鐵繞到廟后,自己推開廟門。
廟里供著土地公,神像已經斑駁。供桌下蜷縮著三個人——正是柳青蟬、趙清晏和陳老伯。
柳青蟬右肩纏著布條,血跡滲透。趙清晏臉色慘白,但還清醒。陳老伯昏迷不醒,呼吸微弱。
“沈大人!”柳青蟬看見他,眼淚一下子涌出來。
“別說話?!鄙蚰紫律?,檢查陳老伯的傷勢。
刀傷在腹部,雖然簡單包扎過,但失血過多,必須馬上救治。
“得找郎中?!鄙蚰谅暤馈?/p>
“不能找。”趙清晏虛弱地搖頭,“青衣樓在城里眼線遍布,去醫館就是自投羅網。”
沈墨皺眉。
的確,青衣樓在汴梁經營多年,三教九流都有他們的眼線。醫館、藥鋪,肯定被盯死了。
“我有辦法。”柳青蟬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這是我爹當年的令牌,可以調動汴梁的‘柳家舊部’。雖然柳家軍散了,但還有些老兵在城里,其中有個姓孫的郎中,以前是軍醫?!?/p>
沈墨接過令牌,是銅制的,正面刻著“柳”字,背面是虎符圖案。
“他在哪?”
“城西的‘回春堂’。”柳青蟬道,“孫郎中人很可靠,我爹救過他的命。”
沈墨點頭,將令牌交給趙鐵:“你帶兩個人,去請孫郎中。記住,不要暴露行蹤?!?/p>
“是!”
趙鐵接過令牌,轉身離開。
廟里安靜下來。
月光從破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沈兄,”趙清晏忽然開口,“我父親……是不是也牽扯進去了?”
沈墨看著他,沒說話。
“我看到賬冊了?!壁w清晏苦笑,“景祐八年,我父親是兵部侍郎,軍餉調撥必須經他的手。那十萬兩‘余銀’,他不可能不知道?!?/p>
“但他沒有上報。”柳青蟬低聲道,“如果他上報了,我爹也許就不會死?!?/p>
“我知道?!壁w清晏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這八年來,我每天都在想,父親為什么自殺?,F在明白了……他是愧疚。愧對柳將軍,愧對五千將士,愧對自己的良心。”
沈墨拍拍他的肩膀:“趙大人已經用死贖罪了?,F在我們要做的,是讓活著的人付出代價?!?/p>
“代價……”趙清晏喃喃,“韓琦,王安石,曾布……還有誰?這朝堂上,還有誰的手是干凈的?”
這個問題,沈墨也答不上來。
賬冊上的記錄觸目驚心。
從上到下,從中央到地方,一條完整的利益鏈條。
軍餉被層層克扣,最后送到前線將士手中的,十不存一。
而克扣下來的銀子,一部分進了韓琦、王安石這些人的腰包,另一部分,以“余銀”的名義,上繳給了內帑。
皇帝的私庫。
沈墨不敢往下想。
如果連皇帝都……
“沈大人,”柳青蟬忽然抓住他的手,“你怕嗎?”
沈墨低頭看她。
月光下,她的臉蒼白如紙,但眼睛亮得像星子。
“怕?!彼拐\道,“我怕查到最后,發現這朝廷已經爛透了。我怕我們拼上性命,也換不回一個公道?!?/p>
“那你還查嗎?”
“查?!鄙蚰站o驚蟄劍,“因為不查,對不起我父親,對不起你父親,對不起飛云關五千將士,對不起……這天下百姓?!?/p>
柳青蟬笑了,笑容里有淚。
“我爹常說,為將者,當以死報國。我以前不懂,現在懂了。沈大人,你不是武將,但你也是戰士?!?/p>
沈墨心頭一震。
戰士。
是啊,他也是在戰斗。
用筆,用劍,用這條命,戰斗。
廟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很多。
沈墨臉色一變,將柳青蟬和趙清晏護在身后,拔出驚蟄劍。
廟門被緩緩推開。
月光下,站著一個人。
青衣,蒙面,左手缺一根小指。
斷指閻羅。
他身后,站著十幾個黑衣人,將土地廟團團圍住。
“沈墨,”斷指閻羅開口,聲音嘶啞,“終于找到你了?!?/p>
沈墨握緊劍柄:“雷橫是你殺的?”
“是?!睌嘀搁惲_坦然承認,“下一個,就是你?!?/p>
“就憑你?”
“就憑我。”斷指閻羅緩緩抽出刀,“八年前,我能殺柳鎮岳。今天,就能殺你?!?/p>
話音落,刀光已至。
快如閃電。
沈墨舉劍格擋,鐺的一聲,火星四濺。
好重的力道!
沈墨虎口發麻,連退三步。
斷指閻羅的刀法,和雷橫完全不同。雷橫是大開大合,他是陰狠刁鉆,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沒有多余的花哨。
兩人在狹小的廟堂里交手,刀劍碰撞聲不絕于耳。
柳青蟬想上前幫忙,但右肩的傷讓她動作遲緩。趙清晏更不用說,連站都站不穩。
“趙世兄,”柳青蟬咬牙,“你帶陳老伯從后窗走,我拖住他們?!?/p>
“不行!”趙清晏抓住她,“要死一起死!”
“都別想走?!睌嘀搁惲_冷笑,一刀逼退沈墨,反手擲出三枚飛鏢。
飛鏢直奔柳青蟬和趙清晏。
沈墨大驚,想要回救,卻被兩個黑衣人纏住。
眼看飛鏢就要射中——
忽然,廟外傳來一聲厲喝:
“住手!”
一道人影從屋頂落下,劍光如虹,叮叮叮三聲,將飛鏢全部擊落。
那人落在廟中,一身黑衣,面罩遮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眼睛很亮,像寒星。
“你是誰?”斷指閻羅皺眉。
黑衣人沒說話,只是揮了揮手。
廟外,忽然響起密集的腳步聲。
數十名黑衣人從四面八方涌來,將斷指閻羅的人反包圍。
這些人也穿著黑衣,但袖口繡著一道金邊。
“金邊黑衣……”斷指閻羅瞳孔驟縮,“你們是……皇城司?”
皇城司,天子親軍,直接聽命于皇帝。
黑衣人依舊不說話,只是做了個手勢。
皇城司的人如狼似虎撲上來,和青衣樓的殺手戰在一處。
斷指閻羅見勢不妙,虛晃一刀,轉身就逃。
但那個皇城司的首領更快。
劍光一閃,斷指閻羅慘叫一聲,右臂齊肩而斷。
血噴了一地。
斷指閻羅踉蹌倒地,還想掙扎,皇城司的人已經一擁而上,將他按倒在地。
戰斗很快結束。
青衣樓的殺手死的死,俘的俘。
皇城司首領走到沈墨面前,摘下蒙面。
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面容冷峻,眼神銳利。
“沈大人,”他拱手,“卑職皇城司指揮使,顧千帆。奉陛下密旨,暗中保護大人?!?/p>
顧千帆。
沈墨聽過這個名字。
皇城司最年輕的指揮使,天子心腹,據說武功深不可測。
“顧指揮使,”沈墨還禮,“多謝相救。”
“職責所在?!鳖櫱Х戳艘谎哿嘞s和趙清晏,“這兩位,陛下也要見。”
“陛下要見他們?”
“是?!鳖櫱Хc頭,“陛下說,飛云關案,該有個了斷了?!?/p>
沈墨心頭一震。
了斷。
怎么個了斷法?
“請沈大人隨我入宮。”顧千帆側身,“陛下在等您。”
沈墨看向柳青蟬和趙清晏。
兩人也看著他,眼中是同樣的決絕。
“好?!鄙蚰c頭,“我們跟你走?!?/p>
顧千帆揮手,幾個皇城司的人抬來擔架,將陳老伯小心放上去。又有人給柳青蟬和趙清晏簡單包扎傷口。
斷指閻羅被五花大綁,嘴里塞了布,像死狗一樣拖走。
沈墨走出土地廟。
月光如水,照在雪地上。
遠處,皇城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他知道,真正的較量,現在才開始。
寅時三刻,文德殿偏殿。
趙珩沒有穿龍袍,只著一身常服,坐在暖炕上。炭火盆燒得正旺,殿內溫暖如春。
沈墨、柳青蟬、趙清晏跪在下方。
顧千帆立在趙珩身側,像一尊石像。
“平身吧?!壁w珩擺擺手,“賜座。”
三人謝恩,在繡墩上坐下。
“傷得重不重?”趙珩問柳青蟬。
“回陛下,不礙事?!绷嘞s垂首。
“趙卿呢?”
“臣……也無大礙?!壁w清晏聲音虛弱。
趙珩點點頭,看向沈墨:“你查得如何了?”
沈墨將賬冊、血書、密賬抄本等證據一一呈上。
趙珩翻看著,臉色越來越沉。
當看到“內帑收余銀十六萬兩”時,他猛地將賬冊摔在地上。
“好!好一個曾布!好一個韓琦!好一個王安石!”
他胸膛起伏,眼中是壓抑的怒火。
“朕知道他們貪,但沒想到,他們貪到這種地步!前線將士餓著肚子打仗,他們卻把軍餉克扣下來,送到朕的私庫里!這是在打朕的臉!在打大宋的臉!”
沈墨垂首不語。
趙珩發泄了一通,漸漸冷靜下來。
“沈墨,”他盯著沈墨,“如果朕說,這十六萬兩,朕一分沒拿,你信嗎?”
沈墨抬頭:“臣信。”
“為什么?”
“因為陛下若想拿,不必用‘余銀’的名義。內帑是陛下的私庫,陛下要用錢,直接從國庫調撥便是,何必多此一舉?”
趙珩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澀。
“你說得對。這十六萬兩,朕確實不知情?!彼従彽?,“曾布是戶部尚書,內帑的收支,一向由他打理。他說是各地‘孝敬’的,朕也沒多想?,F在看來,他是用克扣的軍餉,來討朕的歡心?!?/p>
“陛下,”沈墨沉聲道,“曾布此舉,不僅是貪墨,更是欺君。他讓陛下背上克扣軍餉的罵名,其心可誅。”
趙珩沉默片刻,忽然問:“沈墨,你覺得,這朝堂上,還有干凈的人嗎?”
沈墨猶豫了一下:“臣……不敢妄言?!?/p>
“說?!壁w珩盯著他,“朕恕你無罪?!?/p>
“臣以為,”沈墨緩緩道,“水至清則無魚。但若水太渾,魚就會死。飛云關五千將士,就是死在這渾水里。”
趙珩長嘆一聲。
“是啊,渾水……這朝堂,已經渾了太久了?!?/p>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漸亮的天色。
“沈墨,朕給你一道密旨。”
“臣聽旨?!?/p>
“韓琦、曾布,以及所有涉案官員,一律嚴查。”趙珩的聲音冷了下來,“但有一條——此案,到此為止。只查貪墨軍餉,不涉其他?!?/p>
沈墨心頭一震。
不涉其他?
那內帑收余銀的事呢?那皇帝的“不知情”呢?
“陛下……”
“沈墨,”趙珩轉過身,眼神銳利如刀,“有些事,點到為止。朕知道你想說什么,但朕告訴你——大宋的江山,不能因為一樁案子,就垮了?!?/p>
沈墨明白了。
皇帝要反腐,但不要翻舊賬。
他要殺一批人,立威,平民憤。
但更深的水,不能碰。
比如,那些“余銀”最終去了哪里。
比如,皇帝到底知不知情。
比如,這朝堂上下,還有多少人牽扯其中。
“臣……遵旨。”沈墨低下頭。
“另外,”趙珩看向柳青蟬和趙清晏,“柳姑娘,趙卿,你們受委屈了。柳將軍的忠烈,趙侍郎的清白,朕會還給你們。但你們也要明白,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p>
這是警告。
柳青蟬和趙清晏跪地:“臣(民女)明白?!?/p>
“好?!壁w珩點頭,“顧千帆?!?/p>
“臣在?!?/p>
“你帶一隊人,協助沈墨辦案。凡有阻撓者,皇城司可先斬后奏?!?/p>
“臣遵旨?!?/p>
“都退下吧。”趙珩揮揮手,“朕累了?!?/p>
三人退出偏殿。
天已經蒙蒙亮,雪停了,東方泛起魚肚白。
顧千帆去調集人手。
柳青蟬和趙清晏去太醫院治傷。
沈墨獨自站在宮道上,望著漸漸亮起的天空。
手中,握著那道密旨。
沉甸甸的。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要做一把刀。
一把皇帝用來殺人的刀。
這刀,要鋒利,要聽話。
但刀太鋒利,會傷到自己。
刀太聽話,會失去本心。
他該怎么做?
“沈大人。”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沈墨回頭,看見一個老太監,佝僂著背,站在陰影里。
“公公有何指教?”
老太監遞過一個錦囊:“有人讓咱家交給大人?!?/p>
“誰?”
“大人看了便知?!?/p>
沈墨接過錦囊,打開。
里面是一張紙條,上面只有四個字:
“刀可殺人,亦可護國?!?/p>
字跡清瘦,是趙清晏的筆跡。
沈墨心頭一暖。
是啊。
刀可殺人,亦可護國。
關鍵在于,握刀的人,要守住本心。
他收起錦囊,望向宮門外。
那里,天光漸亮。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他的戰斗,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