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臘月廿三,子時,汴梁城。
雪片如鵝毛,簌簌落在朱雀大街的石板上。更夫老劉縮著脖子敲過三更,燈籠昏黃的光暈在風雪中搖晃,照見前方巷口一團黑影。
“這大冷天的,誰家物事沒收拾……”
話音戛然而止。
燈籠“啪嗒”摔在雪地,火焰掙扎兩下,滅了。老劉連滾帶爬沖出巷子,嘶啞的嗓子在風雪中劈開一條縫:
“死——人——啦——!”
兩個時辰后,開封府衙。
推官沈墨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他推開懷中暖玉溫香,那女子嚶嚀一聲,錦被滑落肩頭,露出雪膩肌膚。
“大人……”
“睡你的。”沈墨披衣起身,動作利落。
門外站著捕頭趙鐵,臉色在燈籠下泛著青白:“城東胭脂巷,死的是禮部侍郎周大人家的二公子,周文軒。”
沈墨系衣帶的動作一頓。
“周文軒?”他挑眉,“那個在樊樓為爭花魁,一擲三百金的紈绔?”
“正是。死狀……有些特別。”
風雪灌進回廊,燭火搖曳。沈墨一雙眸子在昏暗中亮得驚人,像雪地里磨過的刀鋒。
胭脂巷,天光微熹。
尸體已被移開,但青石板上的血跡尚未被雪完全覆蓋,蜿蜒如一條暗紅色小蛇。四周拉起了麻繩,幾個衙役凍得跺腳。
沈墨蹲下身,指尖在血跡邊緣一抹,湊到鼻尖。
“血腥味里混了桂花油。”他起身,目光掃過巷子兩旁的宅院,“昨夜誰家點了桂花味的熏香?”
趙鐵一怔,忙帶人挨戶敲門。
沈墨則走向尸體原本的位置。雪地上有個模糊的壓痕,他俯身細察,忽然伸手撥開浮雪——石板縫隙里,卡著半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工精細,是鯉魚躍龍門的樣式。只是鯉魚的眼睛處,有一點極細微的朱砂紅。
沈墨用絹帕包好玉佩,目光投向巷子深處。那里有扇小門,漆色半舊,門楣上掛著一盞破舊燈籠,在風中吱呀搖晃。
“那宅子是誰家的?”
“回大人,是個寡婦的住處,姓柳,平日里做些繡品過活。”趙鐵答道,“已經問過了,昨夜風雪大,她早早睡了,什么都沒聽見。”
沈墨走到門前,抬手欲敲,門卻“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門內站著個女子。
十**歲年紀,素衣布裙,未施脂粉,一張臉在晨光中白得像雪。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瞳仁極黑,看人時靜如深潭,卻又隱約透出三分不屬于這巷陌的銳氣。
“民女柳青蟬,見過大人。”她福身行禮,動作規矩,頸后一段肌膚自得晃眼。
沈墨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昨夜可曾聽見什么動靜?”
“風雪聲大,不曾聽見。”聲音清凌凌的,像冰棱子敲在石上。
“姑娘獨居?”
“是。”
“不怕?”
柳青蟬抬眼看他,那深潭似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極淡的東西,快得抓不住:“怕什么?這世道,活人有時候比死人更可怕。”
沈墨笑了。他從袖中取出那半枚玉佩:“姑娘可見過此物?”
柳青蟬目光落在玉佩上,神色無波:“不曾。”
“是嗎?”沈墨將玉佩翻過來,指著鯉魚眼睛那點朱砂,“這是西域才有的‘血砂’,汴梁城里能用得起的人家,不超過十戶。巧的是,周侍郎府上三年前得了一批,說是給女眷做首飾用。”
四目相對。
巷子里靜得能聽見雪片落地的簌簌聲。
柳青蟬忽然輕輕一笑,那笑容像雪地里綻開的花,清冷又驚艷:“大人既已查到此處,何必再問?只是民女有一言相勸——”
她上前半步,壓低聲音,吐氣如蘭:
“這案子,您查不得。”
沈墨挑眉:“為何?”
“因為牽扯的不止一個周家。”柳青蟬退回門內,指尖搭上門扉,“大人今年二十有六,弱冠之年便中進士,入開封府三年,破案十七起,無一錯判。您的前程,不該斷在這里。”
門“吱呀”關上。
沈墨站在門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有意思。
這寡婦不僅知道周家的底細,還把他的履歷摸得一清二楚。
開封府,停尸房。
仵作老陳正在驗尸,見沈墨進來,忙躬身道:“大人,死因是喉骨碎裂,一擊斃命。兇手手法極其利落,應是練家子。另外……”
“另外什么?”
老陳掀開白布,露出死者胸膛:“此處有處舊傷,看愈合程度,至少是七八年前的了。奇怪的是,這傷口位置刁鉆,尋常斗毆絕不會傷在此處,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軍中搏殺術留下的刀傷。”老陳壓低聲音,“而且,是北境邊軍特有的‘破甲刀’所傷。”
沈墨瞳孔微縮。
周文軒,禮部侍郎家的紈绔公子,今年不過二十二歲,七八年前才十四五歲,如何會與北境邊軍扯上關系?還留下這等傷痕?
“還有,”老陳繼續道,“死者指甲縫里有絲線殘留,看顏色和質地,是上等的云錦。但這種云錦……”他頓了頓,“是宮中御用,去年才賞賜給幾位有功之臣,周侍郎也在其中。”
沈墨接過那截絲線,對著光細看。
金色的絲線在晨光中泛著柔潤光澤,的確是御賜云錦無疑。可周文軒的指甲里,怎么會留下這種絲線?
“大人!”趙鐵匆匆進來,臉色凝重,“周侍郎來了,在花廳,臉色……很不好看。”
沈墨將絲線收好,整理衣袍:“奉茶,我這就去。”
花廳里,周侍郎周懷仁正負手而立。
五十余歲年紀,紫袍玉帶,面白無須,一雙眼睛陰沉沉地盯著窗外飛雪。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目光如刀子般刮過沈墨的臉。
“沈推官。”他聲音干澀,“我兒的事,可有眉目?”
“下官正在全力追查。”沈墨拱手,“只是有些細節,想請教侍郎大人。”
“講。”
“令公子胸前有一處舊傷,看痕跡應是七八年前所留,不知……”
周懷仁臉色驟變,但很快恢復如常:“那是犬子少時頑劣,與同伴比試誤傷。怎么,沈推官以為這陳年舊傷,與昨夜命案有關?”
“下官只是例行詢問。”沈墨話鋒一轉,“另有一事,令公子指甲縫中發現御賜云錦的絲線,不知府上近日可有丟失此類衣物?”
周懷仁袖中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沒有。”他答得極快,“御賜之物皆妥善保管,怎會丟失?許是犬子在外與人廝混時沾染的。”
沈墨不再追問,只道:“下官定當全力破案,給侍郎大人一個交代。”
周懷仁深深看他一眼,那眼神復雜難明,有悲憤,有警告,還有些沈墨讀不懂的東西。
“沈推官年輕有為,前途無量。”周懷仁臨走前,忽然說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話,“這汴梁城里的水,有時比看起來的渾。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送走周懷仁,沈墨回到書房。
他展開汴梁城地圖,在胭脂巷的位置畫了個圈,又將周府、宮中、北境幾個點連成線。
禮部侍郎的公子,身上有邊軍留下的舊傷,死前抓下御賜云錦的絲線。而案發地附近,住著一個來歷不明、卻對他了如指掌的寡婦。
這案子,越來越有趣了。
窗外風雪更急,天色陰沉如暮。
沈墨提筆蘸墨,在宣紙上寫下幾個字:
邊軍,云錦,宮中,舊傷。
墨跡未干,趙鐵又匆匆進來,這次臉色更加古怪:“大人,宮中來人了,說是……傳您即刻進宮面圣。”
沈墨手中筆一頓。
一滴濃墨落在“宮中”二字上,迅速洇開,像一團化不開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