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聲碾過云層時,暴雨已將荒野洗成一片混沌的灰黑。
數十道黑影撕破雨幕,幽綠的光在面具縫隙里明滅不定。為首兩人一高一矮,高者覆玄鐵面具,周身寒氣沉如寒潭;矮者面籠青紗,指節間隱有星芒閃爍。余下人皆戴爪痕面具,身形貼地疾掠,足下雨水炸開白霧,步步緊逼。
十丈。八丈。五丈。
無言驟然轉身,劍鞘橫揮。
一道凌厲劍氣貼著地面激射而出,雨水分開兩道弧線,露出底下漆黑濕冷的泥土。最前三人慌忙閃避,劍氣擦著一人肩胛釘入荒野,泥水飛濺,糊了春來滿臉。
她抬手抹去眼簾上的泥污,掌心一片冰涼黏稠。
“困住他。”
玄鐵面具下的聲音冷得沒有半分情緒。
影爪同時包抄而上,爪風裹著劇毒,在雨里劃出幽綠弧線。
無言長劍出鞘。
劍光一閃,最先撲至的影爪膝蓋應聲折斷,骨骼碎裂的聲響悶在暴雨中,像一截濕透的枯枝被人狠狠踩斷。那人慘叫倒地,瞬間便被后來者踏過。
第二人從右側突襲,無言側身避過毒爪,劍鋒精準挑入肘彎,廢其右臂。毒爪脫手落地,濺起細小的水花。
七人合圍,他卻如游龍穿梭其間,每一劍落下,必有人折骨倒地。
春來僵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她從未見過師父這般決絕的殺招。
浮光與掠影對視一眼。
下一刻,兩人同時消失在雨幕中。
一左一右,目標直指春來。
春來后退半步,后背已撞上影爪合圍的氣息,無路可退。
浮光爪風直鎖咽喉,掠影從后心突襲。春來矮身旋避,右肘撞向對方肋下,卻被輕易格開。浮光一腳踹向她膝彎,她狼狽側翻,左肩撞上一名影爪。毒爪臨身的剎那,側身閃避,膝蓋狠狠頂入對方小腹,匕首順勢劃過咽喉。
溫熱的血噴涌而出,瞬間被暴雨沖淡。
掠影后退一步,指尖星芒驟亮。
另一側,浮光的指尖,也亮起了一模一樣的寒芒。
無言余光瞥見那七道星子般的光點,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春來!蹲下!”
吼聲被暴雨撕碎,散在風里。
春來未曾聽見。她正與三名影爪死戰,側身、矮身、再起,動作已快到極限。毒爪擦過胸前,只能以匕首硬擋。
金鐵交鳴的剎那——
七道寒芒破空而至。
天樞、玉堂、靈臺、命門、氣海、肩井、涌泉。
七枚七星鎖元針,精準釘入她周身七大要穴。
春來渾身一僵。
低頭望去,七處穴位同時傳來灼燒般的劇痛,像是七枚燒紅的鐵刺,生生釘進經脈,再向內瘋狂攪動。
痛。
痛得她無法呼吸,嘴里灌滿冷雨。
身體向前傾倒,臉頰砸進冰冷的泥水里。她想撐地站起,雙腿卻早已不聽使喚,經脈寸寸欲裂。
一只手攥住她的后領,將她從泥中提起。
無言左臂上的黑紋已爬上臉頰,血色褪得干干凈凈,唯有右手仍在顫抖,飛速點向她后心穴位,以自身內力強行壓制那七道針勁。一股焚心灼骨的熱力沖入她體內,與鎖元針的寒勁瘋狂撕咬,經脈被硬生生撐開,從肩頸撕裂至指尖。
“師父……”
“別說話。”
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那道黑紋,攀援得更快了。
無言轉身,長劍直指浮光掠影,劍身被雨水洗得雪亮,卻掩不住狠瞳孔里的狠絕。
“走。”
春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走!”
她終轉身,狂奔而去。
她轉身狂奔。
身后劍氣破空聲炸開。
她不敢回頭。
腳下是泥濘,是被雨水澆透的野草。她踩進泥坑,踩過碎石,踩過荊棘。小腿上的口子又撕開一些,血順著流下來,被雨水沖淡。
體內七星鎖元針的針勁一突一突地跳。七日焚心的熱力死死箍住那七處針勁。
她跑得越快,撕得越快。每一次突跳,經脈就被撕開一點。
跑了三十丈,身后的打斗聲遠了。
鷹嘴澗就在前方了。
身后破風聲追近了。
她咬牙,全力施展燕徊柳林,身形驟然加快。五丈。四丈——
三丈外,四道幽綠散開,呈半圓圍住她。
春來握緊匕首。雨水順著手臂流下來,流過刀柄,流過刀刃,滴落。
玄鐵面具抬手。三道影爪從正面和兩側同時抓來。
春來側身讓過正面一爪,左腿掃向左側那人膝彎,同時匕首格開右側毒爪。左側那人膝蓋碎裂栽倒,右側那人收爪再抓。春來矮身,毒爪從頭頂掠過,她起身時匕首刺進右側那人小腹。
一擰。血順著刀槽涌出。
正面那爪已撲到面前。
她側身讓開,左爪劃過她腰側。皮肉翻開,血涌出來。她沒有知覺。匕首一旋,扎進那人咽喉。
剩下一人撲來時,她側身讓過,膝蓋撞進他肋下。骨頭碎裂的聲音悶在雨里。那人倒地。
三息。三人。
玄鐵面具看著地上三具影爪,眉頭皺起。
他忽然身形一閃,沖著她左側傷口抓來。
她死死握緊手中燕尾匕,凝神聚力至掌心。
匕首驟然亮起幽藍光芒,越來越盛,隱隱泛出月華般的白。她手腕一揮,寒芒脫刃而出,在掠影身前炸開。
掠影心驚急退。
他落在三丈外,低頭看自己胸口。衣襟被劃開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血滲出來。
“公孫氏的曇光,不過如此。”
聲音從左側傳來。
春來踉蹌半步,腳下碎石滾落深淵。她轉身看了一眼身后。
體內兩股力量撕扯愈發劇烈。她雙膝一軟,砸進泥里。手中匕首,幽藍褪盡,只剩冰冷的鐵色。眼前發黑,雨水糊住眼睛。
內力正在消散。身體往下沉。
雨幕里,左側身影右手一揚。
三道幽綠透骨釘破空而來。
春來側身想躲,雙腿卻像灌了鉛。撞擊力推著她向后仰。
腳下懸空。墜入深淵。
冰冷的濕氣迅速包裹上來,浸透她染血的衣衫。
春來輕輕合上眼簾,要結束了嗎。
她左手探入懷中,攥住那枚冰冷的骨哨。
一滴淚滑出眼角,瞬間被風帶走。
她嘴唇翕動,無聲的氣音消散在雨里:
“師父……”
耳畔最后的聲音,是一聲清越的金屬顫鳴。
匕首與她一同墜落。
意識沉落的前一刻,燕尾匕忽然發出一聲清冽而古老的顫鳴。
嗡——
刃身微亮,隨即熄滅。一人,一器,一同墜入翻涌白霧的深淵。
崖上,玄鐵面具與青紗掠影靜靜立在雨里,望著深淵之下,神色平靜無波。
“針入血脈,鎖靈已成。”
暴雨繼續傾盆而下,將所有痕跡徹底掩蓋。
深淵之下,藤蔓濕滑如蛇,腐葉層層疊疊,山澗死水泛著暗綠的冷光。春來重重砸進厚厚的苔蘚與淤泥之中,冰冷的泥水漫過臉頰,水藻如鬼手般纏上她的四肢。
燕尾匕先一步刺入泥沼,刃身沒入陰冷的黑土。
下一刻,泥下深處,一縷極淡的幽藍靈光順著匕紋悄然綻開。
張隅沉眠數百年的靈影,在腐臭潮濕的山澗泥水中,緩緩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