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別院,亥時過半。
春來貼著院墻外的古樹,呼吸壓得淺之又淺。她已蹲足一個時辰,摸清了巡守規律。
每三十步交錯一次,中間三息盲區。
冰窖入口立著兩名黑衣人,一動不動,形同石像。
她繞至冰窖側面。那里嵌著一扇巴掌大的氣窗,邊緣冰層早已松動。她輕輕撬開一掌寬縫隙。
無息散在鞋底。雙手扣住窗沿,緩緩施力。冰層碎裂聲細如蚊蚋,被夜風吞掉。
縫隙擴到可容側身鉆入,她停住,凝神靜聽。
里面無聲。
她滑身而入,落地無聲。腳下是厚冰。
冰窖比預想中更深闊。沿階下行,寒氣撲面,混著一縷詭異甜香。她屏住呼吸,貼冰壁潛行。
冰梯盡頭,岔開三條冰道。春來掃過地面痕跡,選了中間一條。
深處藏著一間密室。一個人影背對她,在散亂文書中翻找。案幾中央,一只敞開的木匣,匣中放著一本藍封手冊。
春來沒有上前。冰層極厚,幾處反光角度異常。她耳廓微動,捕捉風響、冰裂之下的另一重呼吸。
很輕,被刻意拉長。
那人緩緩轉身。臉上覆著一張無表情的面具,聲音嘶啞扭曲:“等你多時了。”指尖在藍封皮上輕輕一叩。
春來看向手冊:“你是誰?”
“想要?自己來取。”玄鐵面具低笑一聲,身形驟然滑向側方半開的暗門。他掌中握著匕首,回身時故意亮了亮刃口;幽綠,分叉尖,與她手中那柄形制一模一樣。
春來足尖一點,幽藍匕光剛要撕破寒霧——
一道青影驟然從冰棱陰影中閃出,與黑暗渾然一體,無聲橫在她與暗門之間。
他看也不看遁走的面具人,目光冷如寒刃,掃過春來與冰窖四角,刺骨寒意直逼而來。“是陷阱,走。”四字出口,連空氣都為之一寒。
話音未落!
“咔嚓——”
冰壁機括狂響,五道黑影破壁而出,冰封惡靈蘇醒,落地無聲,瞬間布成五芒陣,封死所有退路。爪痕面具遮面,淬毒綠爪泛著兇光,殺意讓冰窖更冷。
面具人早已鉆入暗門,消失無蹤。
“殺!”
厲喝炸響,五道幽藍爪影同時狂襲!五人配合如一人,織成死網:兩人騰空封頂,直撲無言;兩人貼地掠殺,毒爪鎖春來下盤;一人居中游走,伺機補刀。毒風腥甜,刺鼻欲嘔。
無言動了。
靜若山岳,動如驚雷!他不拔劍,只以劍鞘疾點。灰影一閃,“叮叮叮叮叮!”五聲脆響連珠,精準戳中五爪力道交替的剎那空隙,合擊節奏當場亂掉。
殺手陣勢瞬變:空中二人爪風轉柔,纏鎖而來;地上二人猛沖,毒爪直取春來腰肋;居中者鬼魅繞后,掏向無言后心。
無言劍鞘挽弧,內力引偏上空爪影,腳步微錯護住春來,鞘尾如電,點向偷襲者腕脈。
壓力瞬間壓向春來。
右爪襲到,她不退反進,側身險險避過,左手匕首反撩,刃尖劃破對方肘內筋絡。
“呃啊!”殺手右臂失控,毒爪亂顫。
左爪已近膝彎,春來腳踝勾住其手腕一扯,右手匕首直刺血海穴。殺手悶哼跪倒。
居中殺手見狀撲殺而來,春來前撲滑地,匕首反手激射!
“噗嗤!”匕首貫入肩胛,將人釘在冰面。
電光石火,三人已廢。
空中一殺手嘶吼著硬撞無言劍鞘,胸膛被洞穿,仍死死抱住劍鞘與右臂。
另一人趁隙俯沖,綠爪聚力,狠抓無言左肩空當!
“師父!”春來驚喝。
無言目光一寒,左掌青氣翻涌,后發先至,重重印在殺手胸口。
“嘭!”那人吐血倒飛,撞壁而亡。
無言右臂被劃出四道深可見骨的黑痕。毒意瞬間蔓延,傷口泛青。
他眉峰微蹙,右臂一震,甩脫尸體,劍鞘頓地,冰面裂紋四散。
“走!”
春來咬牙掠至案前,抓起藍色名冊塞入懷中,拔回匕首,不戀戰。
無言左掌揮出,巨冰錐轟然砸落,碎冰寒霧遮天蔽日。他扣住春來手腕,二人如疾風破霧,沖出冰窖,沒入夜色。
冰窖重歸死寂。五名殺手,三死兩殘,一跪一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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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院深處,燭火在穿堂風中搖曳。
玄鐵面具的男子垂手而立,面具邊緣一道細微的裂痕自左眼角延至下頜,他剛剛說完冰窖里發生的一切,此刻正等待回應。
高位上,身著紅色常服的男子把玩著玉如意,指尖在光滑的表面上輕輕滑動。
“‘影爪竟也留不住?”他沉吟片刻,非但沒有動怒,反而輕笑一聲,“看來,這個餌來頭不一般。”
玄鐵面具男子開口,聲音低沉,“那中年人的身手,像是……”
他頓住。
王爺抬眼看他。
“像誰?”
“像公孫無言。”
王爺的目光凝了一瞬。
燭火跳了跳,屋子里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細響。
然后他笑了。笑聲很輕,在空蕩的房間里回蕩。夜風涌入,吹動燭火,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身后的墻上。
“公孫氏。”他重復了一遍:“終于出現了。
“是否要派人手追蹤?”男子問,目光恭敬地落在王爺袍角,不曾移動。
“帶上浮光掠影。”王爺將玉如意輕輕擱在案上,發出清脆的一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被夜色籠罩的別院。雨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雨絲在窗紙上劃出無數道水痕。
“我要知道的是,這個餌會先去哪里。”
玄鐵面具男子沉默著。交疊在身前的拇指,極輕地壓了一下食指關節,隨即松開。
“本王有的是耐心,”他輕聲說,像在對自己說,“陪他們好好玩玩。”
窗外,雷聲隱隱滾過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