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差一刻,春來從廢窯斷墻翻出。
懷里金錠沉甸甸往下墜,隔著粗布硌著肋骨下的舊傷。
買家已走,黑斗篷,驗貨只用了指甲在刃口一刮,轉身就沒入黑暗。
她把布袋扎口勒緊,繞到廢窯北側,蹲在半腰一塊凸巖后面,摸出黃銅短筒湊到眼前,望向鬼市。
今夜鬼市的燈籠比往常密。北三巷那片,光暈糊成一團,緩緩蠕動。
她閉上眼,耳廓微轉。
風從鬼市方向吹來,穿過廢窯孔洞嗚嗚作響。
腕間那股熟悉的陰冷震顫停了。
這種主動的沉寂,讓春來后背皮膚驟然繃緊。
她沿亂石坡背陰處往南挪,從一處塌了半截的土墻豁口鉆進去,進了鬼市最外圍那間廢棄染坊。
剛穿過堆滿破缸的后院,她頓住。
泥地上碾著幾道新鮮車轍,極深,邊緣齊整。
她蹲下,指尖虛虛比了比深度。
順著轍印看向染坊深處那排破屋。
窗紙漆黑,只有一扇門縫下漏出一線昏黃油燈光。
她貼過去,從破窗一道蛀縫往里看。
三個男人,深灰粗布衣,肩背挺直的弧度像尺子量過。
地上堆著幾個鼓囊麻袋,一只破了口,成捆白蠟木箭桿扎出來,桿尾紅色兵部漆印在油燈下反著光。
領頭那個側對著窗,聲音壓得極低:“……琉璃井…”
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
“兩邊封死……”
春來緩緩后退,腳跟硌到個尖銳東西。
她撿起來,是半截箭鏃,埋在浮土里。
指尖抹過箭頭斷面,只有一層薄紅。湊近鼻尖,鐵腥氣底下纏著新鮮的血味。
離開染坊,她拐進堆滿腌菜壇子的窄巷。巷子盡頭是她租的那間閣樓的后墻。
木梯最下面兩級,灰塵被蹭掉了,留下半個模糊鞋印。
春來盯著鞋印看了片刻,繞到前門。
門板上她用發絲系在鎖眼和門框間的那根枯葉,還在。
推門進屋,一切如常。
每樣東西都在原處,連她早上出門時踢到一邊的破草席卷,角度都沒變。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對面賭坊后門,蹲著的換了人。
精瘦漢子,抱臂靠墻,耳朵在風里微微動著。
“聽風樁。”幽曇道。
馮坤。來了。
她起身走到門邊,手搭在門閂上。
“門外兩個。”幽曇報出,“左墻根呼吸緩長,右邊那個喘得重。”
春來縮回手,退到窗邊。
探頭,只往下瞥。巷子里,那根晾衣竿的影子旁,多了一道幾乎融于墻根的淡影。
春來輕輕合上窗,背靠冰冷土墻,滑坐在地。
手摸向袖中幽曇。匕首一片死寂,連寒意都內斂了。
她閉上眼睛。耳朵捕捉著黑暗里的一切。
遠處巷口馬車輪子壓過石板的咕嚕聲;
門外兩道節奏不同的呼吸。
風吹過屋頂茅草的沙沙聲。
還有更遠處那種整齊的潮水般壓過街面越來越近的悶響。
“至少十人,從北、東兩個入口往里壓。”幽曇的聲音響起,“刀出鞘一寸又推回去,在確認位置。”
春來睜開眼。
“現在知道抱佛腳了?”幽曇的聲音冷冰冰的,“可惜,你這尊‘佛’只會吃人,不救人。”
“有路嗎?”春來問。
“有啊。”幽曇拖長聲音,帶著殘忍的戲謔,“大門,窗戶,房頂,三條明路。門外有狗,窗外有毒蛇,房頂……我要是埋伏,肯定在上面蹲個弓手。你要試哪條?”
春來沒被它帶走。
她看向腳下地板。
“哦?”幽曇的聲音里終于透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愉悅的興味,“總算開竅了。不過你猜,地板為何不填實。”
春來爬過去,用手指摸索地板接縫。墻角堆破罐子的地方,幾塊木板邊緣顏色深黑,手一按,微微晃動,傳來潮濕腐朽的觸感。
“因為下面不止是暗渠。”幽曇慢條斯理地說,“那滋味——”
她解開布袋,將金錠倒在懷里,用空布袋纏裹住右手小臂至手肘。
站起身,后退兩步,吸氣弓身,猛地前沖,將全身重量壓在那處腐朽的板邊。
咔嚓——
木板斷裂的巨響炸開。碎木飛濺。一個黑洞瞬間張開,沉積了百年的腐臭混著陰冷水汽嗡一聲撲面噴上來。
“琉璃井。”幽曇的聲音在腐臭的空氣里飄著,“底下埋的東西,比今晚這些狗麻煩多了。但你要是能活著到那兒——”
它頓了頓,沒說下去。
春來將金錠塞回懷中,深吸一口氣。
那股腐臭灌滿胸腔,她忍住沒咳。
幽曇在最后一刻開口,聲音輕得像毒蛇吐信,“下面水是活的,但有些‘東西’也是活的。被咬了別喊疼,喊了我也聽不見。”
春來蜷身,頭朝下,鉆入那個黑洞。
墜落。冰冷污濁稠得像漿的水瞬間淹沒頭頂。
她在黑暗里奮力劃水,順著水流最急的方向潛去。
肺像要炸開,耳邊只有自己血液的轟鳴。
不知游了多久,前方黑暗深處出現一絲晃動的油膩光暈,來自高處某條街道縫隙漏下的長明燈光,映在漆黑水面上。
她小心浮起,只讓鼻孔刺破水面。頭頂是生滿銹的鐵柵,透過柵格能看見狹窄巷道和對面的磚墻。
“墨韻齋后巷。”幽曇的聲音響起,“廢料堆右邊第三塊磚是松的,能蹬腳。左邊那堆破畫框后面有個狗洞。”
春來攀著滑膩的渠壁爬出,滾進廢棄畫框堆里。
她劇烈喘息,渾身濕透,冷得牙齒打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淤渣坑的惡臭。
“味道不錯。”幽曇評價,“現在你聞起來,和下面那些‘老住戶’差不多親切了。”
春來撐起身,看向不遠處的墨韻齋后門。
月光被屋檐切割,巷子里光影分明。
她拖著灌了鉛般沉重、卻因求生欲而每一寸肌肉都緊繃的身體,本能地攀上旁邊低矮的屋檐。
將自己埋進瓦片與山墻夾角最深的陰影里。
頭頂是高墻夾峙的一線灰白天空。
遠處,那整齊的腳步聲像沉悶的潮水,漫過鬼市底層的喧囂,又緩緩退去。
她不動。
她等到一陣風吹過巷道,卷起地上的碎紙和塵土。
在風聲最響的剎那。
她從雜物堆中滑出,貼著墻根的陰影。
攀上不遠處那棟稍高建筑的屋檐。
動作很慢,每一次移動都精確地避開月光。
她將自己塞進瓦檐與墻壁構成的狹窄夾角里,調整姿勢,直到從下方任何一個角度看,她都只是屋檐下一片稍深的、理所當然的陰影。
只有眼睛在緩緩移動,記錄著下方巷道;
墨韻齋后門燈籠的光暈。
青石板上雨水沖刷出的裂紋。
遠處巷口偶爾晃過的人影輪廓。
然后,她真正靜止下來。呼吸拉長,變淺,近乎停止。
時間變得黏稠。
一炷香后,下方巷道,一道拉長的影子從拐角緩緩移出,停在墨韻齋后門燈籠的光暈里。
是馮坤。
他手里提著的東西,輪廓細長,在月光下泛著鐵器的冷光,像鉤,像鐮。
春來緊握幽曇,手指倦縮微微顫抖。
一動不動。片刻后,馮坤往外走。走出幾步,他停在巷口,忽然抬頭,往春來藏身的屋檐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春來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發現了嗎?還是只是習慣性的掃視?
不知道。但她沒動。一直到他消失在巷子盡頭,也沒動。
時間變得漫長。
饑餓、干渴、寒冷、經脈里那股陰寒之氣的灼痛,都成了背景里持續的低鳴。
胸口的七個點,一突一突的痛。
而距離下一個子時幽曇的“進食”,還有三個時辰。
該去找極陰之地穩固竅眼了。
這條命,是掙來的。
夜還很長。
靜。
她塞在屋檐夾角里,只有眼睛在動。
腕上,幽曇輕震,寒意針一樣刺進皮膚。
“被鎖定了。西北屋頂還有一個,氣息和廢窯那撥人同源。”
春來肩背的肌肉,一寸一寸,繃緊如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