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甜水巷的梆子聲沉進濕漉漉的夜色里。
巷子靜得只剩風聲,靜得不該是這條擠滿外鄉小販的巷子該有的。
春來伏在東頭屋脊的陰影下,整個人貼在冰冷的瓦片上。指尖壓著的那片瓦,已經被她捂熱了。
虎口傳來細微的麻,幽曇的寒意絲絲縷縷往上爬。隨即響起冷冷的聲音:“左三戶,二樓窗縫有銅鏡反光,半盞茶動了兩次。右邊染坊煙囪后伏著人,呼吸三長一短,是北軍斥候的閉氣法。巷口炊餅攤的爐子,子時了,炭還燒著。”
春來瞳孔縮緊。官家的眼線,江湖的暗樁,都齊了。
小酒被盯了。
她的視線落回巷底第三戶院子。
月光下,墻頭幾處新補的瓦當邊緣閃著細密的金屬冷光。那是鐵蒺藜。
東廂房的窗戶就在這時開了條縫。
一道人影翻出,落地時靴底碾碎一片枯葉,聲音輕得像貓踩過沙地。右手在窗沿一按,窗戶悄無聲息合攏。整個過程流暢,不帶半分猶豫。
是小酒。
她穿著靛青短打,頭發扎得利落,腰間牛皮包鼓鼓囊囊。月光照在她臉上,沒有脂粉也沒有熬夜的青黑,只有全神貫注的緊繃。她左右看了看,忽然蹲下,從包里掏出幾個油紙包和幾塊黑乎乎的東西,在院墻根下飛快擺弄。
“喲。火硝,硫磺,磁石粉。”幽曇的聲音難得透出點興趣,“布的是絆發機關。磁石粉專破追蹤蠱蟲和司南,手法不算高明,但夠刁鉆。”
春來看著阮小酒的手指。那些手指沾著黑色火藥,動作快而穩。
布完最后一處,阮小酒從懷里摸出個木雕。雕工粗糙,勉強能看出是兩個手拉手的小人。去年上元節春來隨手買的,說一個你一個我。
她把木雕小心放在機關陣眼,指尖在那個代表春來的小人頭頂停了一下。
就一下。
隨即坐下,從包里取出銅管、簧片、細繩開始組裝什么。手指翻飛,嘴唇無聲翕動,眼睛亮得嚇人。
那不是害怕的光,是專注到近乎興奮的光。
春來喉嚨發緊,十指摳進瓦縫,碎屑刺進皮肉,卻感覺不到疼。
她現在是什么?
一個被追殺的麻煩。
一個身上爬滿冰紋的怪物。
一個靠陰氣才能活的廢物。
她不能下去。下去就是把鎮北侯府也拖進這個泥沼。
院墻陰影里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阮小酒瞬間彈起,左手袖口已對準聲音來處。一根三寸長的銅管從袖中滑出半截,管口幽深。
“小姐,是我。”
石巖從陰影里走出來,眼神銳利卻溫和。他走到阮小酒身邊,先掃了眼地上的機關,壓低聲音:“侯爺派來的第二波人已到城南,帶隊的是龐教頭。最多三日,必搜到此地。”
阮小酒撇撇嘴:“老古板……讓秀娘姨先擋著。我要的東西呢?”
石巖解下背后狹長皮匣雙手遞上:“按小姐圖紙改的‘暴雨梨針’發射器,簧力加了三成。準頭一般,但聲勢夠大。”
“嚇人最好。”她眼睛彎了彎,隨即正色道,“石頭,春來那邊……還是沒消息?”
石巖沉默片刻,搖頭:“鬼市深處,我們的人進不去。”
阮小酒的笑容淡了,手指無意識地攥緊木雕。“她肯定還活著。”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那家伙……命硬得很。”
她抬頭看向院墻外的夜色,眼神很定:“等我把‘驚雷子’改好,炸開西郊廢窯那堵石墻。鬼市是唯一可能找到她的地方。”
石巖欲言又止,最終躬身:“我會繼續清理外圍眼線。小姐,侯爺那邊……”
“爹那邊我自己扛。”阮小酒打斷他,語氣又輕快起來,“對了,去西市胡同捎份燒雞和梨花白——
“春來愛喝梨花白。順便探探寧掌柜口風。”
春來趴在屋脊上,指甲摳進瓦縫,碎屑刺進皮肉。
她看著月光下小酒那張沾了火藥灰卻亮得驚人的臉,胃里像塞了塊燒紅的鐵。
不能過去。
“情深義重啊。”幽曇的聲音帶著慣有的譏誚,這次卻少了些尖銳,“擺弄火藥的手比你穩多了。她那護衛功夫稀松,但護著她殺條血路,夠了。”
它頓了頓,語氣微妙地沉下去:
“所以,你還等什么?等她真把廢窯炸了,把追兵全引過去給你鋪路?還是等她憑那點小聰明撞進鬼市的死局?躲著就是對她好?“她做的每件事,都在往火坑里跳。”
頓了頓,補了半句,聲音更低了:“……跟我一樣。”
春來的呼吸亂了。
她猛地抬起頭,指甲從瓦縫里扯出來,帶出一小撮碎屑。
院中,阮小酒已收拾好東西,正和石巖低聲說著什么。月光描著她柔軟卻繃緊的下頜線。
春來吸了口氣,夜風冰涼,灌滿胸腔。
她從腰間摸出一枚三角孔銅錢。孔邊上是三條刻痕。
握緊,內力從掌心透出。
然后用盡全力彈向院中老槐樹最高的枝椏。
“叮——”
一聲脆響在死寂的夜里炸開。
阮小酒和石巖同時轉身,武器在手,目光如刀劈向聲音來處。
銅錢卡在枝椏間,月光下,反面朝上。
銅錢在月光下微微顫動,反面的光暈像水波一樣蕩開,三道刻痕清晰可見。
阮小酒盯著那枚銅錢,瞳孔驟然收縮。
她認識那刻痕。
那是去年上元節,她和春來一起刻的。
“一個你,一個我。”春來當時這么說。
現在銅錢回來了。人沒有。
石巖已竄上院墻,鷹隼般的目光掃過屋頂。
但春來早就不在原地。
銅錢脫手的瞬間,她已滑下屋脊,滾入另一條漆黑小巷。起身,發力,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重重疊疊的陰影里。
她在黑暗的巷道中狂奔,靴底踩過積水,濺起冰冷的水花。
夜風刮過臉頰,像刀子。
腕間的幽曇輕輕一震。
她沒回應,只是把匕首往懷里按了按,繼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