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鎮的日子,又回到了從前的模樣。
晨霧起時,書院里便飄起墨香;日頭高了,街巷間是炊煙與人聲;夕陽斜落,竹影便鋪滿青磚小徑。沒有妖氣遮天,沒有嘶吼震地,連風都溫溫柔柔,只吹動書頁與衣角。
陳硯依舊是那個安靜的畫席先生。
晨起磨墨,日間授課,教孩子們握筆、識字、畫草木山川,傍晚便坐在院角竹下,看著夕陽一點點沉進山坳。袖中那幅舊畫,時常被他拿出來看上片刻,指尖撫過紙上稚嫩的小太陽,眼底的寒意便會淡去幾分。
石頭與其他孩童,越發黏他。
他們不懂先生曾有過怎樣驚天動地的過往,只知道先生溫和、耐心,一筆一畫都能教得極好,先生在,便什么都不用怕。
這日午后,陽光正好。
陳硯正扶著一個孩童的手腕,教他畫竹,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極恭敬的腳步聲。
不似鄉民的隨意,也不似衙役的倉促,那步伐沉穩有度,落聲整齊,顯然是受過嚴苛規矩的人。
周林守在書院外不遠,一見來人,臉色驟然一變,下意識便要攔,卻在看清對方衣袍紋飾的剎那,渾身一僵,硬生生停在原地,躬身低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來者一共三人。
為首一人,身著素色錦袍,腰束玉帶上嵌著暗金云紋,氣質溫潤,卻自帶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他年紀不過三十上下,面容俊朗,目光落在書院那道青衫身影上時,竟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與敬畏。
身后兩人,一身黑衣,氣息沉凝,雙目開合間有神光微閃,顯然都不是凡俗修士。
錦袍男子走到院門口,沒有直接踏入,只是站在竹影之外,靜靜望著案前的陳硯,目光一寸不離,仿佛怕一眨眼,眼前之人便會消失。
孩童們察覺到氣氛不對,紛紛停下筆,好奇地望向門口。
陳硯指尖微頓,沒有抬頭,依舊握著那支羊毫,筆尖落在紙上,緩緩畫出一片竹葉。
他的神色平靜如常,仿佛早已知道有人會來。
錦袍男子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情緒,緩緩上前,每一步都走得極輕、極鄭重。
在距離案前三步之處,他停下腳步,沒有說話,直接雙膝跪地,俯身一拜,額頭幾乎觸碰到地面。
這一拜,沉穩、恭敬,帶著十數年的等待與尋覓。
“弟子蕭衍,尋先生十有三年,今日終于得見。”
聲音不高,卻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
周林在院外看得心神巨震。
他認得這身服飾,認得這玉帶云紋——這不是郡城的官,也不是州府的吏,這是來自皇都欽天畫閣的人,是整個王朝最頂尖的修士聚集地,是連郡守都只能仰望的存在!
而這樣的人物,竟對陳硯行如此大禮,口稱“弟子”!
陳硯依舊沒有抬頭,筆尖輕轉,竹枝已成,葉片疏朗,風骨清雋。
“我已不是你的先生。”
他聲音清淡,不起波瀾,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蕭衍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顫抖,聲音沙啞:“先生當年一去不歸,畫閣無主,山河封印日漸松動,當年您留下的鎮界圖,已快護不住天下蒼生。”
“黑山妖患,只是開端。”
“若您再不歸,不止青溪鎮,整個天下,都會重陷妖禍。”
他抬起頭,目光懇切,望著那道淡然的青衫身影,眼中滿是懇求:“先生,天下人都在等您回去。”
書院里一片安靜。
孩童們似懂非懂,只覺得門口那個叔叔很可憐,先生的氣息,也好像比平日里冷了一點點。
石頭悄悄拉了拉陳硯的衣角,小聲道:“先生……”
陳硯終于放下筆,抬眸看向蕭衍,眸色平靜,無悲無喜。
“我當年離開時,便說過,此后世間再無那個執筆鎮天下的畫主。”
“我現在,只是青溪鎮的一個先生。”
蕭衍喉結滾動,低聲道:“弟子知道先生心中有憾,知道先生不愿再碰殺伐,可……”
他話未說完,陳硯忽然抬手,指尖輕輕一抬。
案上宣紙無風自動,緩緩飛起,懸在半空。
陳硯目光淡淡,落在蕭衍身上,薄唇輕啟。
“你要我畫鎮山、鎮河、鎮天下?”
蕭衍一怔,連忙點頭:“正是!先生一畫可定乾坤——”
“我不畫。”
陳硯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更改的決絕。
“我答應過一個人,從此不再畫兵戈,不再畫殺伐,只畫人間安穩,畫草木清風。”
他指尖微拂,宣紙輕輕落下,平鋪回案上。
“你回去吧。”
“青溪鎮,不歡迎外人擾境。”
蕭衍僵在原地,臉色蒼白,滿心懇切堵在胸口,卻不敢有半分違背。
他太清楚這位先生的性子。
看似溫和,實則心意已決,千軍萬馬都難動搖。
就在這時,石頭忽然仰起小臉,看著蕭衍,又看了看陳硯,小聲開口:“先生不喜歡打架,先生只教我們畫畫……”
孩童的聲音清脆干凈,打破了院中的沉寂。
陳硯低頭,看向石頭,眸中的冷淡緩緩化開,又恢復了平日的溫和。
蕭衍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陳硯對孩童的溫柔,心中忽然一動。
他沒有再強求,只是緩緩叩首一拜。
“弟子不敢逼先生。”
“弟子就在鎮外住下,一日不等到先生點頭,一日不離開。”
說罷,他緩緩起身,恭敬地后退三步,轉身帶著兩名黑衣隨從,靜靜退出書院,沒有再多說一句,沒有再多動一下。
周林站在一旁,早已看得心神激蕩,卻一句話都不敢說。
書院重歸安靜。
陳硯重新拿起筆,目光落回紙上,指尖卻微微一頓。
紙上竹影依舊,可他的心緒,卻已不再像往日那般平靜。
他以為躲進青溪鎮,便能避開天下紛擾。
他以為封了筆,藏了身,便能守著這一方小院安穩度日。
可當年的痕跡,終究還是順著筆墨氣息,一路尋到了這里。
他抬手,輕輕撫過袖中那幅舊畫,指尖微微收緊。
一筆山河,不畫歸人。
可如今,不是他想不想畫的問題。
而是這天下,這人間,這身邊的孩童,都在被無形的線,一點點拉回他早已塵封的過往里。
夕陽漸漸西斜,將書院的影子拉得很長。
鎮外,蕭衍立在暮色中,望著書院的方向,一動不動。
而更遠的天際,一道又一道隱秘的氣息,正朝著青溪鎮,飛速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