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剛散,陽光透過竹影,細細碎碎灑進書院。
陳硯坐在案前,指尖握著羊毫,面前鋪著一張新宣紙。昨夜記憶碎片帶來的悶痛并未散去,只是被陳硯壓在心底最深處,面上瞧著依舊是一派溫和沉靜。
石頭攥著一塊桂花糕跑進來,小步跑到陳硯身邊,將糕點輕輕放在案角。
“先生,阿娘做的桂花糕,甜。”
陳硯抬眸,看向孩童干凈的眉眼,指尖微松,語氣輕緩:“多謝石頭?!?/p>
孩童笑著跑開,與其他孩子一同坐在席上讀書,朗朗書聲漫滿小院,將空氣中淡淡的沉郁沖淡了幾分。
陳硯垂眸,筆尖輕沾墨汁,本想像往常一樣畫竹,可指尖剛要落下,腦海里毫無征兆地掠過一抹白衣。
看不清臉,只有衣袂輕揚的輪廓。
陳硯的筆尖猛地頓住,一滴濃墨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暗沉的痕。
陳硯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道身影壓回去,指尖依舊微顫。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輕而穩(wěn)的腳步聲。
蕭衍一身素色錦袍,身姿挺拔,卻在踏入書院的一刻,自動放輕腳步,垂手而立,姿態(tài)恭敬。
“先生?!笔捬艿吐曢_口。
陳硯沒有抬頭,淡淡應(yīng)了一聲:“何事?!?/p>
蕭衍雙手捧著一方古樸的木盒,緩步上前,輕輕放在案邊,不敢驚擾書院里的孩童,也不敢逼迫陳硯半分。
“昨日從別處過來,順路帶回了先生當(dāng)年留在舊居的一物?!?/p>
陳硯的目光,緩緩落在木盒上。
心口,莫名一緊。
蕭衍輕輕打開木盒。
里面躺著半塊殘舊的墨錠,墨色溫潤,歷經(jīng)歲月卻依舊完好,只是邊緣有淺淺的磕碰痕跡。最顯眼的,是墨錠一側(cè),刻著一個極小極小、筆法溫柔的字——
昭。
只一個字,便如同一道驚雷,在陳硯封印的記憶里轟然炸開。
不是夢。
不是幻覺。
是陳硯親手封存、再也不敢觸碰的真實舊日時光。
畫面瞬間涌到眼前——
還是國都的舊書房,暖爐生煙,燭火溫柔。
一道白衣身影坐在陳硯對面,指尖握著墨條,一點點在硯臺里研磨,動作輕柔又認真。臉依舊是一片朦朧的光霧,可那抬手、垂眸、輕抿唇角的模樣,每一寸都刻在陳硯骨血里。
那道身影一邊磨墨,一邊輕聲笑:“陳硯,這墨我給你刻了字,以后你一執(zhí)筆,就能想起我?!?/p>
陳硯當(dāng)時執(zhí)筆未停,語氣淡淡,卻藏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柔:“我不畫人,只畫山河?!?/p>
身影哼了一聲,卻依舊笑意溫柔:“那我等你。墨冷千年,你也要心熱一次啊。”
畫面驟然撕裂。
火光沖天,城樓傾頹,狂風(fēng)卷著血色撲面而來。
還是那道白衣,縱身一躍,決絕得沒有半分回頭。
“他們不該死,我來擋?!?/p>
“……”
陳硯猛地僵在原地。
指尖死死攥著,指節(jié)泛白,羊毫筆幾乎要被折斷。
陳硯沒有動,沒有喊,沒有哭,甚至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可睫毛卻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眼底一片空茫,深處卻翻涌著碎掉的痛。
蕭衍站在一旁,看著陳硯這副模樣,心口發(fā)酸,卻不敢說話,只能靜靜垂手等候。
許久,陳硯才緩緩動了動指尖。
陳硯沒有去碰那方墨錠,只是目光落在那個“昭”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昭陽。
昭陽郡主。
陳硯終于能完整念出這四個字,不再是模糊的碎片,不再是心口空落的痛。
陳硯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恢復(fù)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藏著再也藏不住的堅定。
我不畫人,只畫山河。
山河我畫,歸人不畫。
你不在,我替你守。
你的國,我守到底。
陳硯抬手,輕輕合上木盒,將那方刻著昭字的舊墨,緩緩收入自己袖中。
這一次,陳硯沒有逃避,沒有丟棄,沒有假裝看不見。
蕭衍猛地一震,躬身低頭,聲音微啞卻帶著難掩的動容:“先生……”
陳硯沒有看蕭衍,只是重新看向面前的宣紙,筆尖再次沾墨。
陽光落在陳硯青衫之上,溫暖而明亮。
陳硯輕聲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落在書院的微風(fēng)里,也落在自己心底。
“此筆落,人間安?!?/p>
筆尖落下,墨色沉穩(wěn)。
這一次,沒有顫抖,沒有停頓。
一筆一畫,皆是山河,皆是守護。
院外風(fēng)輕,院內(nèi)書朗。
那個躲在小鎮(zhèn)里封閉過往的陳硯,終于在一方舊墨前,輕輕踏出了面對過去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