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云枝雖然住在定先侯府,可老太爺隨性慣了,得了什么新奇的物件或是她喜歡的吃食,都會隨時打發人給她送。
饒是寧云枝自己也沒想到,老太爺今日過大壽,收禮最多的人居然是她。
居然攢了整整三大車。
寧家的三輛馬車跟在車馬后方回到侯府,下人馬不停蹄地往錦繡堂搬箱籠。
白日折騰一圈,車疲人累。
寧云枝得了徐氏的話無需去請安,和沈言章一起在錦繡堂單獨用了晚飯。
席間剛撤,沈言章就站了起來。
寧云枝錯愕道:“都入夜了,夫君這是要去何處?”
沈言章斂眉未語。
寧云枝勾住他的袖口:“夫君,祖父今日還與我說……”
“我去書房,”沈言章掰開她的手,看似商量實則強硬地說,“你早些睡,不必等我?!?/p>
“可是大家都說……”
“你都在聽誰說!”
沈言章沒由來的動了怒,打斷寧云枝的話說:“這人說那人說,除了眾人口中的子嗣,夫人心中就沒有旁事可惦記了嗎?”
誰都在拿子嗣來逼他!
這些人憑什么逼他!
寧云枝看似在意他,實際上看重的也只是那見不著影兒的孩子!
寧云枝眼眶微紅,愣愣地松開手。
沈言章面黑如墨,走得頭也不回。
室內一片死寂。
云媽媽等沈言章走遠了才敢小聲說:“少夫人不必傷心,小侯爺公務繁忙,定然不是有意惹您傷懷的,您……”
“我的藥呢?”
寧云枝在云媽媽驚訝的目光中說:“去把藥端來?!?/p>
“那藥不能斷,”寧云枝擠出個苦笑,“多吃些,說不定就能不讓長輩失望了?!?/p>
云媽媽聞言不敢耽擱,趕緊親自去熬藥了。
寧云枝看著她的背影,心下有了別的計較。
云媽媽是侯府的老人,還是沈言章的奶母,哪怕是在下人主子面前也有三分體面。
如果她一心向主,寧云枝不介意留著她。
可云媽媽的主子不是她。
她從前明知道云媽媽時常來往松鶴堂,事無巨細都會向徐氏稟告,卻未曾在意。
畢竟她問心無愧,所行無虧,她不在意身旁多一雙眼睛。
甚至還將此當做自己對徐氏的示好,對云媽媽始終以禮相待。
往后卻不可再如此了。
此人不可留。
寧云枝飛快閉了閉眼,站起來說:“白芷,去把我的針箱拿來?!?/p>
湯藥輔以針灸之法,錦繡堂內的藥味足足持續到夜半才散。
次日一大早。
徐氏聽完丫鬟的話,喝茶的動作一頓:“她習得這醫術,此時倒是派上用場了?!?/p>
畢竟問題不出在寧云枝的身上。
貿然請動外人,一旦被人察覺,說不定就會傳出對沈言章不利的風言風語。
寧云枝自己動手,消息隱蔽全程捂在錦繡堂內,被人疑心的風險則是又小了幾分。
徐氏緩緩放下茶盞,對著傳話的丫鬟使了個眼色。
丫鬟躬身退了出去,很快就有人來通稟:少夫人來請安了。
無論夜間睡得多晚,寧云枝第二天都會一早就來。
從未有誤。
徐氏明明收拾好了卻沒起身,反而是說:“去把小侯爺叫來和少夫人一起。”
夫妻兩人分頭而動,被人看見了像什么樣子?
半個時辰后,寧云枝和沈言章同時進了松鶴堂。
二人神色如常,完全看不出昨夜不歡而散的跡象。
徐氏問起時,寧云枝也是一如既往地為沈言章遮掩,再加上有宋池月在陪著說笑,場面還算得上是和樂。
直到沈言章的隨從進來對他低聲說了幾句話,沈言章就皺眉看向宋池月:“我派人送去的東西,長姐為何不收?”
他昨日見宋池月為了一盒燕盞歡喜,又聽了宋池月的一番話,心里很不是滋味。
索性就叫人搜羅了一圈好物,連帶著之前外任時帶回來的,全都給宋池月送了過去。
可宋池月居然不要。
東西?
寧云枝沒遮掩眉眼間的意外。
沈言章昨日與她去寧家賀壽,居然還有閑工夫給宋池月送東西?
宋池月看向面露意外的寧云枝,強笑道:“我住在母親的院子里,吃穿用度一概有弟妹為我操持,我哪兒用得上這么多東西?”
寧云枝嫁入侯府后,徐氏就將一部分管家的事宜交給了她。
她從未在用物上虧待過任何人。
沈言章卻并不滿意:“她給的是公中的份兒,我是單獨給你備的?!?/p>
“可那些東西只給了我一人,就連弟妹都沒有,”宋池月神色閃爍,自嘲道,“我如今身份不同了,怎么能……”
“她什么都有,用不著我為她操心?!?/p>
沈言章冷著臉:“我讓人又送過去了,長姐要就收著,不要就拿出去扔了,也免得礙眼?!?/p>
宋池月拿沈言章沒法子,求助似的晃了晃徐氏的手:“母親,您幫我勸勸言章?!?/p>
“他本也沒說錯,”徐氏一句下了結論,“你是當姐姐的,他給你送些東西有何不可?”
“云枝素來大度,不會計較這些的。”
寧云枝被迫大度,默了片刻露出個勉強的笑:“姑奶奶就依了他吧,否則真鬧著扔出去了,豈不是辜負了他的一番心意嗎?”
宋池月再三為難,最后不得已將東西都收下了。
注意到寧云枝掩飾不住的失落,宋池月眼里掠過隱秘的得意。
出身高貴能怎樣?
當上了少夫人又如何?
攏不住沈言章的心,寧云枝就什么都不是!
閑話不多時,徐氏有事兒單獨吩咐沈言章,宋池月自請送寧云枝出松鶴堂。
宋池月笑色明媚:“言章行事疏忽,竟是連你的份兒都不曾準備,也虧得你不在意。”
“否則惹得你們夫妻爭執,我豈不是就變成罪人了嗎?”
爭執?
寧云枝眼里浮出恍惚:她的確是爭過的。
沈言章待她忽冷忽熱,她一度以為沈言章只是性情如此,不善表達,心里其實是在乎自己的。
所以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了很久很久。
沈言章能在次日給宋池月帶回隨口說起的吃食,能注意到宋池月一餐飯少吃了什么,特意吩咐廚房下次不必再做。
他心細如發,卻記不住什么東西會要了寧云枝的命。
寧云枝前世有孕六月的時候,沈言章特意給她帶回來一盒據說很有名的特色酥點。
那兩塊沈言章親手喂她的酥點,卻害得她渾身風疹,臥床了整整一月。
她自小就吃不得榛子,吃了便是發疹高熱不受。
就連徐氏都知道的避諱,沈言章卻忘了。
他說自己不記得了……
寧云枝裝作沒聽出宋池月話中的挑釁,低笑道:“姑奶奶多意了,沒有爭的必要?!?/p>
她不屑于和野狗爭爛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