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今安來時悄無聲息,走時也沒驚動其余人。
前廳桌上酒熱,談笑正酣。
后院深處的書房內,寧老太爺神色一如往常威嚴,看向寧云枝時卻透出幾分遮不住的溫和慈愛。
寧云枝離開父母身邊時,原本是養在老太太膝下的。
可兩年后老妻過世,臨終前將寧云枝托付給他,他索性就親自教養。
寧家孫輩眾多,寧云枝還是個女孩兒。
然而就這么個小丫頭,是他與過世的妻子灌溉了無數心血,一點一點護大的珍寶。
沈言章送上賀禮后,寧云枝鄭重其事地跪拜致安:“孫女愿祖父,朱顏長似,頭上花枝,歲歲年年。”
“從令把定春風笑,且作人間長壽仙。”
“好,”老太爺笑得止不住,點頭說,“行了,地磚寒涼,趕緊起來別受了寒氣。”
沈言章將她扶起來,又雙手奉上了寧云枝準備的壽禮。
是一對藥材香枕。
繡面是寧云枝親手織引繡成,里頭的藥材枕芯也是她親自調配。
沈言章笑道:“她為了做這對藥枕,前后炮制數回,其中的合歡花和燈芯草等物,都是從年前開花的時候就摘下來,去了花瓣,只取花蕊,再逐一曬干篩選。”
就一對不起眼的藥枕,卻足足耗費了寧云枝一年有余。
其物并不貴重,難得的是心意。
老太爺聽得心疼:“傷眼睛的細致活兒交由下人去辦就好,你何苦費神?”
“孫女不覺得費神,”寧云枝難得露出小女兒的嬌態,小聲抗辯,“里頭的藥材都是溫和安神的,夜里溫養好了,總比您總睡不好再灌苦藥汁子強。”
“祖父,您該好好休養的。”
定先侯府規矩重,她自出嫁后就被俗物纏身,歸家不易。
與上次見時相比,老太爺明顯清瘦了許多,顯然不曾把她的話記在心里。
寧云枝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眼眶深處也莫名泛起了紅。
老太爺無奈一嘆:“你這丫頭,和你祖母的性子幾乎是一模一樣。”
“言章,”老太爺叫來隨從,笑道,“你隨他去把我給你留的東西拿來。”
沈言章躬身退去。
老太爺對著寧云枝招手:“來,給祖父搭個脈安你的心,也讓我瞧瞧你的醫術長沒長進。”
寧云枝默默走上前伸手搭脈。
見她緊繃的面色有了松動的跡象,老太爺才笑著調侃:“這回可踏實了?”
“祖父當以自身為重,”寧云枝眉心微蹙,“長養好過久治,往后也不可大意。”
老太爺頷首應了,打量著寧云枝的臉:“去見過你母親了?”
寧云枝點點頭。
她每次和寧母短暫相聚后,就會心緒不寧許久。
她自以為藏得無人可察。
卻總瞞不過老太爺的眼。
老太爺眼底泛起晦色,嘆了口氣才說:“你母親雖是話語強硬,可終歸是待你心慈,莫要為此消沉。”
寧母把寧云枝叫過去說了什么,也不難猜到。
說到底也是在擔心寧云枝的處境。
寧云枝嗓音發悶地嗯了嗯,狀似閑聊地開口:“祖父,若我有朝一日在沈家無地容身了,那我……”
“不可能。”
老太爺不假思索地說:“沈家不敢。”
沈言章這門婚事,是他為寧云枝精心挑選過的。
沈言章自身才干不差,出身也可,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仰仗寧家的助力。
只要寧家一日不倒,沈家就不敢虧欠寧云枝分毫。
少夫人再到侯夫人,甚至再往上走一步,寧云枝永遠都可以站在世家的權勢庇護之下。
世家姻親結成的這張大網一日不散,寧云枝在外有太后照拂,在內有寧家做后背,就可以在他的謀劃下尋得安穩富貴的一生。
這是老太爺為寧云枝想到的最安穩的一生。
老太爺頓了頓,罕見叫了寧云枝的乳名:“杳杳。”
“你祖母還在世時就再三囑咐過我,我們的杳杳這一生無需多壯闊,只要安穩富貴即可。”
“你放心,祖父無論如何都會為你安排好的。”
那位身遭危機四伏,且寧家處于下位,無法左右那位的意愿,也難以庇護寧云枝周全。
二者相比,更好掌控的沈言章是最好的選擇。
他當年選的是沈言章,往后也是。
只是寧云枝和沈言章遲遲沒有子嗣,那位又在暗處覬覦,寧云枝的安穩遲早會被打破。
老太爺第一次對自己寵愛的孫女兒說出了不想說的話:“杳杳。”
“言章既是回來了,以后夫妻相持把日子過好,早日添個孩兒,讓祖父也享享四世同堂的天倫之樂吧。”
只要有了寧沈兩家共同血脈的孩子,寧云枝坐穩了沈家侯夫人的位置。
多一個沈家做屏障,那位或許會投鼠忌器,寧云枝才能真的無憂。
寧云枝呆呆地看著老太爺滿頭的銀發,喘息間像是生吞了一坨浸水的棉花。
喘不過氣。
也墜得心尖生疼。
重活一事太過匪夷所思,她不能對任何人提起。
沈言章是眾人口中的如玉君子,她沒有任何證據可以戳穿他的虛偽,證明他的惡行可誅。
沖動會為寧家招來不該有的論說非議。
寧家是祖父一輩子的心血。
家風聲名不能毀在她一人手里。
她要慢慢磨這把殺沈言章的刀。
寧云枝裝出不太情愿地嘟囔了一句:“您怎么也說這個?”
老太爺瞪著眼:“說不得?”
“說得,”寧云枝妥協似的嘖嘖幾聲,賠笑道,“您想說什么都說得。”
“只是您都給我一棒子了,總要再給我一個棗兒吃吧?”
老太爺要笑不笑:“你想吃什么棗兒?”
寧云枝提筆在紙面上寫下幾個字,湊在老太爺面前小聲說:“這個棗兒,給吃嗎?”
寧云枝很少提要求,但所求必有所得。
沈言章回來的時候,寧云枝已經被老太爺攆出了書房。
送她出來的吳叔忍著笑說:“老太爺說,小侯爺也不必進去道別了。”
“還請您勸勸大姑娘,再不走,可就不止被攆到書房外了。”
沈言章看著氣鼓鼓的寧云枝露出少有靈動鮮活,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止不住好笑:“夫人這是做什么了?”
寧云枝木著臉搖頭:“沒什么。”
“真的?”
沈言章挑眉玩味:“那祖父為何怒了?”
寧云枝抿緊了唇,再不答言。
吳叔左右看看,湊在沈言章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在寧云枝看來時連忙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姿態,掉頭就走。
沈言章嘴角上揚的弧度比之前更大,眼底卻倏而沉了下去。
寧云枝說要把孩子送到老太爺膝下教養。
這無疑是最好的。
他的孩子得曾為帝師的老太爺教養,前程是風光無限。
可他永遠都不會有自己的孩子!
寧云枝生下的就不可能是他的種!
一個來路不明的孽種而已!
如何值得寧云枝這般費盡心思!
沈言章暗沉沉的目光從寧云枝的腹部一掃而過,笑意如舊:“祖父只說給我留了一套書,卻沒提給你備的那幾車東西。”
“走吧,我陪你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