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那些年,我們一起走過的時光
陳宇俊走后的第三年,念念開始整理他的遺物。
老房子里東西不多,他一向是個簡單的人。衣服就那么幾件,鞋子就那么兩雙,連書都沒幾本——除了那些年我給他買的教輔資料,他一本都沒扔。
念念從柜子深處翻出一個鐵盒子,銹跡斑斑的,上面貼著一張發黃的紙條,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
“邱瑩瑩的東西。”
她捧著盒子來找我。
“奶奶,這是什么?”
我接過盒子,看著那張紙條上熟悉的字跡,眼眶熱了。
這是他的字。這么多年,他的字一直沒變過,還是那么丑,一筆一劃像小學生寫的。
“打開看看。”我說。
念念打開盒子。
里面滿滿當當的,裝著各種各樣的東西。
第一樣,是一張紙條,皺巴巴的,已經發黃了。
上面寫著:“市一中——邱瑩瑩在的地方。”
念念看著那張紙條,愣住了。
“奶奶,這是……”
我看著那張紙條,思緒一下子被拉回到很多年前。
那是他復讀的時候。
每天晚上,他都把這張紙條貼在床頭,早上起床看一眼,晚上睡覺前再看一眼。
他說,這是他的動力。
“這張紙條,他貼了三年。”我說。
念念的眼眶紅了。
她繼續翻。
第二樣,是一支筆,很普通的黑色水筆,筆桿上刻著兩個字:“瑩瑩”。
念念拿著那支筆,翻來覆去地看。
“這是他第一次考試及格的時候,我送他的。”我說,“那時候他數學考了六十八分,高興得像個孩子。我說,送你支筆,以后繼續努力。他就一直留著。”
念念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把筆放回去。
第三樣,是一個作業本,封面已經磨損了,上面寫著“陳宇俊”三個字,旁邊畫著一顆小星星。
念念翻開作業本。
里面是他寫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很認真。每一頁的右上角,都畫著一顆小星星。
“這是什么?”念念問。
我笑了。
“那時候我給他講題,他老記不住。我就說,你每做對一道題,就畫一顆星星。攢夠一百顆,我請你喝奶茶。”
“他攢了多少?”
“不知道。”我看著那個作業本,“但你看,每一頁都有。”
念念數了數,一本作業本,整整一百頁,每一頁都有一顆星星。
她的眼淚掉下來。
“奶奶……”
我拍拍她的手,沒說話。
第四樣,是一張照片。
黑白的,已經有點模糊了。
照片上,一個少年站在巷子里,叼著煙,歪著頭,看著鏡頭,笑得痞痞的。
旁邊還有一個少女,穿著校服,扎著馬尾辮,站在他旁邊,有點緊張地看著鏡頭。
那是我們第一次合照。
念念看著那張照片,忍不住笑了。
“奶奶,你那時候好小。”
“十四歲。”我說,“你爺爺十八。”
“爺爺那時候……好帥。”
我看著她,笑了。
“是吧?”
她點點頭,又看看照片上的少年,再看看我。
“你們怎么想到要拍照的?”
我想了想。
那是初二下學期的事了。
那天,陳宇俊突然來找我,手里拿著一個相機。
“邱瑩瑩,拍照。”
我愣住了。
“哪來的相機?”
“借的。”他說,“快,站好。”
我被他拉到巷子里,站在墻邊,不知所措。
他把相機遞給路過的一個同學,然后跑回來,站在我旁邊。
“笑一個。”他說。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就攬住我的肩膀。
咔嚓一聲。
照片就出來了。
后來我才知道,那相機是他打工攢錢買的二手的。
他說,想留個紀念。
萬一以后分開了,還有個念想。
我看著那張照片,笑了。
“你爺爺啊,那時候就想著以后了。”
念念把照片放回去,繼續翻。
第五樣,是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給邱瑩瑩”。
念念看著我。
“可以看嗎?”
我點點頭。
她抽出信紙,展開。
信不長,只有一頁。
“邱瑩瑩:
我不知道這封信你能不能看到。如果我哪天走了,念念會把這個盒子給你吧。
有些話,我當面說不出來,就寫在這里。
第一次見你,是在那條巷子里。你站在路燈下面,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只受驚的小兔子。那時候我想,這姑娘膽子真大,看見打架都不跑。
后來讓你幫我抄作業,你不肯。我就想,這姑娘真有原則,我喜歡。
再后來,你給我講題,教我騎車,陪我熬夜刷題。我就想,這姑娘對我這么好,我得對她更好。
邱瑩瑩,你知道嗎?遇見你之前,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每天就是混日子,過一天算一天。遇見你之后,我知道了。我想要好好活著,想要配得上你,想要和你一直在一起。
這些年,我總覺得自己不夠好。你那么好,那么優秀,嫁給我,委屈你了。但你從來不這么覺得。你總是說,傻子,你就是最好的。
邱瑩瑩,謝謝你。謝謝你選了我,謝謝你陪了我這么多年,謝謝你給我一個家,謝謝你生了念念,謝謝你這輩子一直在我身邊。
如果我先走了,你別太難過。好好活著,多看看星星。那顆最亮的,就是我。我會一直在那兒看著你。
等時間到了,我來接你。
到時候,我們還去那條巷子,還拍照,還喝奶茶。
你說好不好?
陳宇俊”
念念讀完信,已經淚流滿面。
我接過信,看著上面的字,眼眶也熱了。
這個傻子。
到死了,還惦記著我。
念念抬起頭,看著我。
“奶奶,爺爺他……真的很愛你。”
我點點頭。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看著那顆最亮的星星。
手里握著那封信。
“陳宇俊。”我輕輕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但我還是繼續說:
“信我看到了。”
“你這個傻子,寫這些干嘛?又不是見不著了。”
“你等著,過幾年我就去找你。”
“到時候,我們一起去那條巷子,一起拍照,一起喝奶茶。”
“你說好不好?”
星星閃了閃,像是在回應。
我笑了。
那一夜,我做了很長的夢。
夢里,我又回到了初二那年。
陽光很好,暖洋洋的。
我背著書包,走在放學的路上。
走到那條巷子口,我停住了腳步。
巷子里,一個少年靠在墻上,叼著煙,歪著頭,看著我。
他穿著黑色的T恤,洗得發白,袖子擼到手肘。
他看見我,笑了,露出那顆虎牙。
“邱瑩瑩。”他叫我,聲音懶懶的,“給哥抄個作業唄。”
我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這個傻子。
還是這么不會搭訕。
夢很長。
從初二,到高中,到大學,到結婚,到生子,到老去。
每一個畫面,都那么清晰。
就像昨天才發生一樣。
我在夢里,又活了一遍。
和他一起。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陽光照在陽臺上,暖洋洋的。
我坐起來,看著窗外。
那顆星星,已經看不見了。
但我知道,它在。
就像我知道,他在。
我低頭,看著手里那封信。
信紙已經被我握得皺皺的,但上面的字,還是那么清楚。
“等時間到了,我來接你。”
我笑了。
“好,我等著。”
念念后來把那個鐵盒子放在我的床頭柜上。
她說,這樣我想爺爺的時候,就可以拿出來看看。
我每天都會打開看看。
看看那張紙條,看看那支筆,看看那個作業本,看看那張照片,看看那封信。
每看一次,就好像又回到了那些年。
那些年,我們一起走過的時光。
今天,我又打開盒子。
拿起那張照片,看著上面那個叼著煙的少年。
他笑得痞痞的,眼睛亮亮的。
旁邊那個扎著馬尾辮的少女,緊張地看著鏡頭,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看著看著,忍不住笑了。
“陳宇俊。”
我輕輕叫了一聲。
這一次,好像有人在耳邊回答。
“嗯,我在。”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就知道,你在。”
窗外,那顆最亮的星星,一閃一閃的。
像是在眨眼睛。
像是在說:
我一直都在。
那些年,我們一起走過的時光,我都記得。
記得第一次見面,你叼著煙,站在巷子里,讓我幫你抄作業。
記得你給我買奶茶,自己從來不喝,說太甜了。
記得你教我騎車,在后面扶著,怕我摔了。
記得你熬夜刷題,第二天頂著黑眼圈來找我,說“邱瑩瑩,我及格了”。
記得你跪在操場上,當著全校師生的面,說“我把我這輩子所有的好運都攢著,就想考到你那個高中去”。
記得你牽著我的手,走在路燈下,說“我會一直對你好,特別好,一輩子那種好”。
記得你穿著西裝,站在紅毯那一頭,看著我走過來,眼眶紅紅的。
記得你抱著剛出生的念念,說“她像你”。
記得你坐在陽臺上,指著那顆最亮的星星,說“那顆星星,就像我們一樣”。
我都記得。
每一個畫面,每一句話,每一個笑容。
都記得。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個夢。
夢里,我又回到了那條巷子。
夕陽的光落下來,暖暖的。
巷子深處,有個人靠在墻上,叼著煙,懶洋洋地看著我。
他穿著黑色的T恤,洗得發白,袖子擼到手肘。
他看見我,笑了,露出那顆虎牙。
“邱瑩瑩。”他叫我,聲音懶懶的。
我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他看著我,眼睛亮亮的。
“又來了?”
我點點頭。
“又來了。”
他抬手,揉揉我的頭發。
“這次待多久?”
我想了想,說:“待一會兒就走。”
他點點頭,沒說話。
我們就這樣站著,看著夕陽一點點落下去。
過了很久,他開口。
“邱瑩瑩。”
“嗯?”
“那些年,你記得多少?”
我想了想,說:“全部。”
他笑了。
“我也是。”
我看著他,看著他依然年輕的臉,看著他依然亮亮的眼睛。
“陳宇俊。”
“嗯?”
“謝謝你。”
“謝什么?”
“謝謝你……”我想了想,“謝謝你給我那么多美好的回憶。”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子,那是我們一起的。”
我也笑了。
“嗯,我們一起的。”
夕陽越來越紅,把整個巷子都染成金色。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回去吧。”他說,“時間到了。”
我點點頭。
他松開手,往后退了一步。
“下次再來。”
我看著他的眼睛,點點頭。
“好。”
他笑了,轉身,慢慢走進巷子深處。
夕陽的光越來越亮,把他的背影融進光里。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我醒了。
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我坐起來,看著窗外。
那顆星星,已經看不見了。
但我知道,它在。
就像我知道,他在。
就像我知道,那些年我們一起走過的時光,永遠不會消失。
它們會在我的記憶里,一遍遍地重演。
直到我去找他那天。
到那時候,我們會一起,再走一遍。
那些年,我們一起走過的時光。
初二那年,我十四歲,他十八歲。
第一次見面,是在那條巷子里。
那天放學,我出黑板報出晚了,天已經擦黑了。
走出校門沒多遠,就被幾個男生堵住了。
巷子里站著四五個人,都穿著隔壁職高的校服,叼著煙,靠在墻上吞云吐霧。為首的那個染著一頭黃毛,正伸手去拽一個女生的書包帶。
那女生看起來比我還小,被嚇得直往后退,眼眶都紅了。
我下意識停住了腳步。
黃毛嬉皮笑臉地湊上去:“妹妹,借哥幾塊錢買個煙唄,改天請你喝奶茶。”
“我、我沒錢……”女生的聲音都在抖。
我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理智告訴我,趕緊走,去叫大人,去報警。可是腿邁不動,看著那個女生快哭出來的樣子,我的手心開始冒汗。
“沒錢?”黃毛的嗓門大了,“沒錢你背什么名牌書包?來,讓哥檢查檢查——”
他的手剛碰到書包帶,另一只手突然從旁邊伸出來,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干嘛呢?”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起。
我順著那只手看過去——
巷子深處走出來一個人。
借著路燈昏黃的光,我看見那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黑色T恤,袖子擼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下身是條寬大的校服褲,腳上踩著雙臟兮兮的球鞋。
他比那些職高的人高出半個頭,剃著寸頭,五官輪廓很深,眉眼間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倦怠,好像對什么都提不起興趣似的。
但那雙眼睛——很黑,很亮,盯著人的時候像能把人看穿。
黃毛被攥著手腕,想掙脫,居然掙不開。
“陳宇俊?”黃毛的表情變了變,語氣里的囂張頓時矮了三分,“關你什么事?”
陳宇俊。
這個名字我聽過。市一中沒人不知道陳宇俊——高二的校霸,打架出了名的狠,據說一個人能撂倒五六個,三天兩頭被教導主任叫去談話,抽屜里塞滿了處分通知單。
此刻,他正靠在巷子邊的墻上,一只手插在褲兜里,另一只手攥著黃毛的手腕,語氣懶懶的:“這地兒歸我管,你說關不關我事?”
他說話的時候甚至沒看黃毛,而是偏著頭,視線越過人群,落在了我身上。
巷口的路燈正好照在我臉上,我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松開了黃毛的手。
“走吧。”
不是商量,是命令。
黃毛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到底沒敢說什么,一揮手,帶著幾個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巷子里安靜下來。
那個被欺負的女生早就趁亂跑了,只剩我和他,隔著十來米的距離站著。
他站在原地沒動,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煙,叼在嘴上,低頭去點。打火機的光在他臉上晃了晃,映出一道明滅的輪廓。
然后他抬起頭,朝我看過來。
我以為他要說“沒事了,走吧”之類的話。
結果他瞇著眼打量了我兩秒,開口問:“哪個班的?”
我愣了一下:“啊?”
“問你呢。”他把煙夾在手指間,朝我走過來,步子邁得散漫,“背著書包在這晃悠,一中的?”
他走近了,我才發現他比我高好多。我不到一米六,他得有一米八往上,站在我面前,像一堵移動的墻。
而且,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煙草味,混著洗衣粉的氣息,不難聞,但讓我有點緊張。
“二、二班的。”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抖。
“二班的?”他挑了挑眉,“初二?”
“嗯。”
“行。”他把煙掐了,隨手彈進旁邊的垃圾桶,然后從校服褲兜里掏出一本皺巴巴的練習冊,遞到我面前。
我低頭一看——數學練習冊,封面上歪歪扭扭寫著“陳宇俊”三個字,高二年級。
“幫個忙。”
我茫然地抬起頭。
他把練習冊往我手里一塞,下巴朝我揚了揚:“小孩兒,給哥抄個作業唄。”
我:“……?”
“就后十頁。”他說得理所當然,“明天要交,我一個字沒寫。”
我捧著那本皺得像咸菜一樣的練習冊,大腦當機了兩秒。
所以……這就是傳說中的校霸?讓我幫忙抄作業?
“我不會。”我下意識說。
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陳宇俊笑。不是那種痞里痞氣的壞笑,是真的在笑,眉眼彎起來,露出一顆不太明顯的虎牙。
“你二班的還不會?二班不是重點班嗎?”
“我、我是初二的。”我把練習冊往回推,“你是高二的,題不一樣。”
他“哦”了一聲,好像才反應過來,然后又從兜里掏出另一本——物理。
“這個呢?這個總一樣了吧?”
我:“……”
我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冷靜。
“同學,”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一些,“第一,我不叫小孩兒,我叫邱瑩瑩。第二,我不會幫你抄作業,這是不對的。第三,現在很晚了,我要回家了。”
說完,我把練習冊往他手里一塞,轉身就走。
走出去三步,聽見身后傳來一聲輕笑。
然后是他的聲音,帶著點懶洋洋的調子:“邱瑩瑩?”
我腳步一頓。
“行,記住了。”
我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那條巷子。
那時候我以為,這就是個意外,以后再也不會見到這個人。
誰知道,這只是開始。
第二天課間,我正在趴著補覺,林曉曉使勁捅我胳膊。
“瑩瑩!瑩瑩你快看!陳宇俊在咱們班門口!”
我一下子清醒了。
抬起頭,透過教室后門的玻璃,正好看見一個穿黑色T恤的高個子靠在走廊欄桿上。
是昨天那個人。
他像是感應到了我的目光,偏過頭來,隔著玻璃朝我看了一眼。
然后他直起身,朝我們班后門走過來。
整個教室瞬間安靜了。
門被推開。
陳宇俊站在門口,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勾了勾手指。
“邱瑩瑩,出來一下。”
全班幾十雙眼睛齊刷刷轉向我。
在眾目睽睽之下,我硬著頭皮站起來,走到門口。
“干嘛?”我壓著聲音問。
他看著我,嘴角彎了彎,然后把手里的東西遞過來。
是一本嶄新的練習冊,封面上寫著“初二數學”四個字。
“昨天的弄錯了。”他說,語氣稀松平常,“這本,抄十頁就行。”
我:“……??”
我深呼吸,再深呼吸。
“陳宇俊同學,我昨天說得很清楚了,我不會幫你抄作業的。你去找別人吧。”
他歪著頭看我,表情有點無辜:“可是我只認識你。”
“我們昨天才認識!”
“對啊,所以才只認識你。”他說得理直氣壯,“再說了,你昨天看見我打架都沒跑,膽子挺大的,我喜歡膽子大的。”
我愣住了。
這算什么理由?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上課鈴響了。
他朝我擺擺手,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聲音懶洋洋的:“明天我來拿啊,邱瑩瑩。”
“我不——”
他已經走了。
后來我才知道,這個人就是這樣。
認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認定了的人,就一定要追到。
那時候我不知道,從那天起,我的生活里就多了一個人。
每天課間,他會來我們班門口晃一圈。
有時候遞張紙條,上面寫著“今天放學老地方”。
有時候塞個東西,一包零食,一瓶牛奶,或者一個蘋果。
“給你的。”
“干嘛?”
“吃。”
然后轉身就走,根本不給我拒絕的機會。
放學后,我往那條巷子走。
他一定在那兒等著。
靠著墻,叼著沒點的煙,看見我就掐了,收進口袋里。
“來了?”
“嗯。”
“今天講什么?”
“數學。你上次的卷子呢?”
他從口袋里掏出皺巴巴的卷子,遞給我。
我展開一看——三十八分。
比上次高了十分。
“進步了。”我說。
他笑了,虎牙露出來。
“那是,也不看誰教的。”
我忍住笑,開始給他講題。
他就靠在墻上,聽著,偶爾問一句“然后呢”。
巷子里光線暗,他就用手機照著,讓我看清卷子上的字。
有時候講著講著,天就黑了。
他會說:“行了,今天就到這兒。我送你回去。”
然后走在我旁邊,步子放得很慢,配合我的速度。
路過奶茶店,他會停下來。
“喝什么?”
“不用……”
“喝什么?”
他看著我,眼睛亮亮的,根本不容拒絕。
后來我就不說了,反正說了也沒用。
他會給我買一杯奶茶,自己從來不喝。
“你怎么不喝?”
“太甜了。”他說,“小孩子喝的東西。”
“我不是小孩子。”
“你不是?”他歪著頭看我,“初二,十四歲,不是小孩子是什么?”
我瞪他一眼。
他笑得更開心了。
那時候我以為,這就是普通的朋友關系。
他讓我講題,我給他講題。他請我喝奶茶,我幫他提高成績。
很簡單,很純粹。
直到有一天。
那天放學,我照常往巷子走。
走到巷口,聽見里面有人在說話。
我停住腳步,探頭一看——
巷子里站著幾個人,都是職高的,為首的正是那天那個黃毛。
陳宇俊站在他們對面,背對著我,看不清表情。
“陳宇俊,你他媽天天在這等誰呢?”黃毛的聲音陰陽怪氣的,“等那個大姐?”
陳宇俊沒說話。
“我打聽過了,那個大姐叫邱瑩瑩,初二的,重點班的。”黃毛笑了,“怎么,校霸也看上好學生了?”
陳宇俊還是沒說話。
“你也不照照鏡子,你什么德行?人家能看上你?”
黃毛往前走了一步,湊近陳宇俊。
“你知道他們怎么說你的嗎?混混,痞子,沒出息的東西。人家好學生,將來要考高中,考大學,當人上人。你配嗎?”
我看見陳宇俊的拳頭握緊了。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
“你說什么?”他的聲音很冷。
“我說,你不配。”黃毛一字一頓,“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下一秒,陳宇俊的拳頭就砸在他臉上。
黃毛慘叫一聲,往后倒去。
旁邊幾個人沖上來,巷子里頓時亂成一團。
我站在巷口,看著這一切,手心全是汗。
我想喊他,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然后他看見了。
隔著扭打的人群,他看見了我。
他的動作頓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有人從側面踹了他一腳,他身體一晃,被人砸了一拳。
但他沒倒下。
他站穩了,看著我的方向,眼神里有很多東西——擔心,著急,還有一點我看不懂的情緒。
“走!”他沖我吼,“快走!”
我沒走。
我從書包里摸出手機,手抖得幾乎握不穩,按下三個數字——
“喂,110嗎?這里有人打架,地址是……”
我的聲音在發抖,但我盡量說得清楚。
巷子里突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轉頭看著我,看著我手里的手機。
黃毛的臉色變了:“你他媽報警?”
他把手機奪過去,狠狠摔在地上。屏幕碎了,通話斷了。
但我已經報了地址。
遠處隱約傳來警笛聲。
“走!”有人喊了一聲,人群一哄而散。
黃毛跑出去幾步,回頭瞪了我一眼,眼神惡狠狠的。
巷子里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下我和陳宇俊。
他靠在墻上,嘴角破了,正在往外滲血。
我跑過去,站在他面前。
“你流血了。”
他看著我,然后笑了。
嘴角破著,血糊了半邊臉,眼睛卻亮得驚人。
“你報警了?”
我點點頭。
“傻子。”他說,聲音低低的,“你跑就是了,報什么警?”
“可是他們打你。”
“打幾下又不會死。”
“會死的。”我的聲音有點抖,“電視里都這么演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厲害了,笑著笑著扯到傷口,又“嘶”地抽了口涼氣。
“邱瑩瑩,”他說,眼睛里都是笑意,“你是真傻還是假傻?”
我沒回答。
我只是看著他,看著他嘴角的血,看著他淤青的眼角,看著他還在流血的傷口。
眼眶突然就酸了。
“你……”我開口,聲音有點哽咽,“你疼不疼?”
他愣住了。
然后他抬手,輕輕抹去我眼角的淚。
“不疼。”他說,“一點都不疼。”
“騙人。”
“真的。”他笑了,“看見你就不疼了。”
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從那天起,好像有什么東西變了。
他看我的眼神變了。
我看他的心,也變了。
后來,他因為打架被記了大過。
學校找他談話,問他為什么打架。
他說,看那幫人不順眼。
教導主任氣得拍桌子,問他知不知道這是第幾次了。
他說,不知道,沒數過。
教導主任讓他叫家長來。
他說,沒家長,就一個媽,在外地打工,來不了。
教導主任沉默了很久。
最后給了他一張處分通知單,讓他簽字。
他簽了,然后走了。
這些事,是他后來告訴我的。
那天放學,我問他:“你為什么不告訴他們實話?”
“什么實話?”
“是因為我。”我說,“是因為他們說我,你才動手的。”
他看著我,笑了。
“那又怎樣?”
“你可以解釋的。”
“解釋什么?”他靠在墻上,懶洋洋的,“說了也沒用。處分就處分唄,又不是第一次。”
“可是——”
“邱瑩瑩。”他打斷我,看著我的眼睛,“你不用覺得內疚。是我自己要動手的,跟你沒關系。”
“怎么沒關系?他們說的是我——”
“所以更不能讓他們說。”他的聲音低下來,認真地看著我,“誰讓他們說你是我小媳婦?”
我愣住了。
臉一下子紅了。
“你瞎說什么……”
他笑了,抬手揉揉我的頭發。
“行了,別想了。講題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他那句話——“誰讓他們說你是我小媳婦?”
他什么意思?
開玩笑的?
還是……
我把臉埋進枕頭里,心跳得厲害。
那時候我不知道,他早就喜歡我了。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就喜歡了。
后來的日子,他來得更勤了。
每天放學準時出現在巷子里,風雨無阻。
有時候我值日,出來晚了,他就一直等著。
有一次,我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靠在墻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看見我,他笑了。
“怎么這么晚?”
“值日。”
“下次跟我說一聲,我就不等了。”
“你……一直在等?”
他沒說話,只是走過來,接過我的書包。
“走吧,送你回去。”
我走在他旁邊,偷偷看他。
路燈的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輪廓勾勒得很柔和。
他好像察覺到我的目光,偏過頭來。
“看什么?”
“沒什么。”
他笑了,沒再問。
走到我家樓下,他把書包還給我。
“到了。”
我接過書包,看著他。
“陳宇俊。”
“嗯?”
“你明天還來嗎?”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來。”
“幾點?”
“老時間。”他看著我,眼睛亮亮的,“怎么,怕我不來?”
“沒有。”我低下頭,“就是問問。”
他笑了一聲,抬手揉揉我的頭發。
“上去吧,早點睡。”
“嗯。”
我轉身上樓,走了幾步,又回頭。
他還站在原地,看著我。
看見我回頭,他揮揮手。
“明天見。”
我點點頭。
“明天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他牽著我的手,走在一條很長的路上。
路兩邊開滿了花,陽光暖暖的。
他偏頭看我,笑著說:“邱瑩瑩,我們會一直這樣走下去的。”
我在夢里笑了。
醒來的時候,嘴角還是彎著的。
初三那年,我學習更緊張了。
每天刷題、考試、排名,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來我找的次數少了,但每次來,都會帶一杯奶茶,或者一瓶牛奶,或者一個蘋果。
“別太累。”他說。
“你也是。”
我們站在巷子里,有時候不說話,就那么站著。
風吹過來,帶著夏天的味道。
有一天,他突然說:“邱瑩瑩,我想考市一中。”
我愣住了。
“你?”
“嗯。”他看著我,眼神認真,“你肯定能考上。我要是考不上,就見不著你了。”
“你可以來找我啊。”
“不一樣。”他說,“我想跟你一個學校。”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認真,看著他因為熬夜刷題而泛紅的眼睛。
心里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可是市一中很難考的。”
“我知道。”他說,“所以我得努力。”
“你……”
“邱瑩瑩。”他打斷我,認真地看著我,“你給我講題吧。往死里講。我想試試。”
我看著他,看著他亮亮的眼睛,看著他眼底那一點倔強。
點點頭。
“好。”
從那以后,他學得更拼了。
白天上課,晚上打工,深夜刷題,周末補課。
他把所有的休息時間都擠出來,一本一本刷題,一遍一遍背單詞。
我去給他送筆記的時候,經常看見他趴在桌上睡著了,手里還握著筆。
他的桌子旁邊貼著一張紙,上面是他自己寫的字:
“市一中。”
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很認真。
我把外套脫下來,輕輕披在他身上。
他動了一下,迷迷糊糊睜開眼。
“邱瑩瑩?”
“睡吧。”我輕聲說,“我在這兒。”
他看了我一會兒,眼睛慢慢閉上,嘴角彎了彎。
“嗯。”
那一刻,我心里軟得一塌糊涂。
中考前一周,他來找我。
“邱瑩瑩。”
“嗯?”
“這個給你。”
他遞給我一個小盒子。
我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條手鏈,銀色的鏈子,墜著一顆小小的星星。
“我自己做的。”他有點不好意思,“做得不好,你別嫌棄。”
我看著那條手鏈,看著上面歪歪扭扭的星星,眼眶熱了。
“你什么時候做的?”
“晚上下班。”他說,“借工地的工具。師傅教我的。”
我把手鏈戴在手腕上,看著他。
“好看嗎?”
他看著我,眼睛亮亮的。
“好看。”
中考那兩天,他請了假,在校門口等我。
每場考完,我出來,第一眼就能看見他。
他站在人群里,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但就是能一眼看見。
他看見我,就笑,露出一顆虎牙。
“考得怎么樣?”
“還行。”
“走,吃飯去。”
他帶我去吃牛肉面,給我加了個蛋。
“多吃點,下午還有一科。”
我低頭吃面,他在對面看著我。
“干嘛不吃?”
“不餓。”
“不餓也得吃。”
他笑了,拿起筷子,從我碗里夾走一塊牛肉。
“幫你吃一塊。”
我瞪他。
他笑得更開心了。
中考結束那天,我走出考場,看見他站在老地方。
手里捧著一束花。
不是什么名貴的花,就是路邊花店買的,康乃馨配滿天星,包著粉色的包裝紙。
他捧著花,站在那里,有點不自在。
“給。”他把花遞給我,“考完了,慶祝一下。”
我接過花,低頭看著,鼻頭有點酸。
“謝謝。”
“謝什么。”他撓撓頭,“走吧,請你吃好的。”
那天晚上,他帶我去吃了一頓燒烤。
我們坐在路邊的小攤上,烤串滋滋冒著油,煙火氣撲面而來。
他給我倒了一杯可樂,自己喝啤酒。
“邱瑩瑩。”他舉杯。
“嗯?”
“不管考得怎么樣,你都是最好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是。”
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八月初,中考成績出來。
我考了全市第兩百三十七名,被市一中錄取。
他的高考成績也出來了。
三百九十八分。
離市一中的分數線,還差一百多分。
他來告訴我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正在家收拾行李。
他站在我家樓下,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沒考上。”他說。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沒事。”他笑了笑,虎牙露出來,“我說了,復讀。”
“那你……”
“明年。”他說,“你高一,我高三,到時候一個學校。”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光,看著他瘦削的臉頰,看著他眼底那一點倔強。
“好。”
他笑了,抬手揉了揉我的頭發。
“等我。”
那一年,他復讀。
我去了市一中。
相隔二十公里,每周見一次面。
每個周末,他都坐兩個小時的火車來看我。
周六早上出發,中午到,周日晚上回去。
每次見面,他都瘦了一點,黑了一點,眼睛卻更亮了。
“題做得怎么樣?”
“還行。”
“單詞背了嗎?”
“背了。”
“數學呢?”
“刷了三本。”
我看著他,心里又酸又軟。
“別太累。”
他笑了,揉揉我的頭發。
“不累。為了你,不累。”
有一次,他發燒了,還硬撐著來看我。
我摸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你發燒了!”
“沒事,低燒。”
“什么低燒,這么燙!”我拉著他,“去醫院!”
他不肯。
“好不容易來一趟,去看什么醫院?”
“可是你病了——”
“邱瑩瑩。”他看著我,眼睛亮亮的,“我沒事。真的。”
我看著他,看著他因為發燒而泛紅的臉頰,看著他因為熬夜而布滿血絲的眼睛。
眼眶熱了。
“你這個傻子。”
他笑了,抬手抹去我眼角的淚。
“傻就傻吧。為你傻,值。”
那天下午,我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
他靠在我肩膀上,睡著了。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的臉上。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勻,眉頭舒展著,像個孩子。
我看著他,看著他的睫毛,看著他嘴角那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心里軟得發燙。
那一刻我知道,這個人,我要定了。
冬天的時候,他的模考成績出來了。
四百八十分。
還差三十多分。
“快了。”他說,眼睛亮亮的。
“嗯,快了。”
春天的時候,他的模考成績出來了。
四百九十五分。
還差二十多分。
“快了。”他還是這么說。
“嗯,快了。”
六月,高考。
我在考場外等了三天。
每場考完,他出來,我就在人群里找他。
他看見我,就笑,露出一顆虎牙。
“考得怎么樣?”
“還行。”
“走,吃飯去。”
最后一科考完,他出來的時候,我站在人群里,看著他。
他走過來,站在我面前。
“邱瑩瑩。”
“嗯?”
“我覺得,我能考上。”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光,看著他滿臉的汗,看著他眼睛里那一點忐忑和期待。
突然特別想哭。
“嗯。”
七月,高考成績出來。
他考了五百一十二分。
比市一中的錄取分數線,高了三分。
他來告訴我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正在家寫暑假作業。
他站在我家樓下,仰著頭喊我的名字。
“邱瑩瑩!”
我從窗戶探出頭去。
他站在那里,手里舉著一張紙,陽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整個人都鍍上一層金色。
“考上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等著,我下來。”
我跑下樓,跑到他面前。
他把成績單遞給我,我接過來,看著上面的數字。
五百一十二。
他考上。
“你考上了。”我說。
“嗯。”他看著我,眼睛亮亮的。
“你考上市一中了。”
“嗯。”
我看著手里的成績單,抬起頭,看著他。
他站在那里,笑著看我,虎牙露出來,眼睛彎成月牙形。
“邱瑩瑩。”他說。
“嗯?”
“我說到做到。”
我看著他,鼻頭酸酸的,眼眶熱熱的。
“傻子。”
他笑了,抬手揉了揉我的頭發。
“傻子就傻子。”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他家樓下的臺階上,一人一根冰棍。
夏天的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梔子花的香味和一點點煙火氣。
“以后就是一個學校了。”他說。
“嗯。”
“以后就能天天見了。”
“嗯。”
他偏過頭,看著我。
“邱瑩瑩。”
“嗯?”
“我有話跟你說。”
我心跳漏了一拍。
“說。”
他看著我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笑了。
“算了,以后再說。”
“什么話以后說?”
“重要的話。”他咬了一口冰棍,“等一個合適的時候。”
“什么時候合適?”
他想了一會兒,說:“畢業那天。”
我看著他,不明白他在說什么。
他只是笑,揉揉我的頭發。
“等著吧,邱瑩瑩。”
后來,他真的等到畢業那天才說。
在操場上,當著全校師生的面,跪下來,問我要不要讓他繼續對我好。
那一刻,我哭了,也笑了。
這個傻子,等這一天,等了兩年。
后來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我們一起走過高中,走過大學,走過工作,走過婚姻,走過生子,走過老去。
走了整整七十六年。
七十六年,好像很長。
長到我們從少年走到白頭,從兩個人走到四代同堂。
七十六年,又好像很短。
短到一眨眼,就過去了。
短到我還來不及好好告別,他就走了。
但那些年,我們一起走過的時光,我會永遠記得。
記得他第一次叫我“邱瑩瑩”時,眼睛亮亮的樣子。
記得他給我買奶茶時,自己從來不喝,說太甜了。
記得他教我騎車時,在后面扶著,怕我摔了。
記得他熬夜刷題,第二天頂著黑眼圈來找我,說“邱瑩瑩,我及格了”。
記得他跪在操場上,說“我把我這輩子所有的好運都攢著,就想考到你那個高中去”。
記得他牽著我的手,走在路燈下,說“我會一直對你好,特別好,一輩子那種好”。
記得他穿著西裝,站在紅毯那一頭,看著我走過來,眼眶紅紅的。
記得他抱著剛出生的念念,說“她像你”。
記得他坐在陽臺上,指著那顆最亮的星星,說“那顆星星,就像我們一樣”。
記得他老了之后,每天還是牽著我的手,陪我遛彎,陪我種花,陪我看星星。
記得他走之前,握著我的手,說“邱瑩瑩,謝謝你這一輩子”。
我都記得。
每一個畫面,每一句話,每一個笑容。
都記得。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個夢。
夢里,我又回到了那條巷子。
夕陽的光落下來,暖暖的。
巷子深處,有個人靠在墻上,叼著煙,懶洋洋地看著我。
他穿著黑色的T恤,洗得發白,袖子擼到手肘。
他看見我,笑了,露出那顆虎牙。
“邱瑩瑩。”他叫我,聲音懶懶的。
我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他看著我,眼睛亮亮的。
“又來了?”
我點點頭。
“又來了。”
他抬手,揉揉我的頭發。
“這次待多久?”
我想了想,說:“待一會兒就走。”
他點點頭,沒說話。
我們就這樣站著,看著夕陽一點點落下去。
過了很久,他開口。
“邱瑩瑩。”
“嗯?”
“那些年,你記得多少?”
我想了想,說:“全部。”
他笑了。
“我也是。”
我看著他,看著他依然年輕的臉,看著他依然亮亮的眼睛。
“陳宇俊。”
“嗯?”
“謝謝你。”
“謝什么?”
“謝謝你……”我想了想,“謝謝你陪我走了這么多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子,那是我們一起走的。”
我也笑了。
“嗯,我們一起走的。”
夕陽越來越紅,把整個巷子都染成金色。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回去吧。”他說,“時間到了。”
我點點頭。
他松開手,往后退了一步。
“下次再來。”
我看著他的眼睛,點點頭。
“好。”
他笑了,轉身,慢慢走進巷子深處。
夕陽的光越來越亮,把他的背影融進光里。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我醒了。
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我坐起來,看著窗外。
那顆最亮的星星,還在。
一閃一閃的,像在眨眼睛。
像在對我說:
“邱瑩瑩,我一直都在。”
我笑了。
“我知道。”
那些年,我們一起走過的時光,我會一直記得。
直到我去找他那天。
到那時候,我們會一起,再走一遍。
那條巷子,那個少年,那個少女。
那杯奶茶,那輛破自行車,那些熬夜刷題的夜晚。
那場畢業典禮,那個單膝跪地的姿勢,那句“你愿不愿意讓我繼續對你好”。
那場婚禮,那個家,那個女兒。
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
我們會一起,再走一遍。
一遍,又一遍。
直到永遠。
窗外,那顆最亮的星星,還在閃。
我對著它,輕輕說了一句話。
“陳宇俊,等我。”
星星閃了閃。
像是在回答:
“好,我等你。”
我笑了。
閉上眼睛。
那些年,我們一起走過的時光,又在我腦海里,一幀一幀地回放。
從初二那年的第一次見面,到現在。
七十六年。
好像很長。
又好像很短。
但不管多長多短,有他在,就夠了。
永遠,都夠了。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