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我會一直對你好,特別好,一輩子那種好
陳遠八歲那年,我們搬了一次家。
不是換房子,是把老房子重新裝修了一遍。
陳宇俊說,住了二十多年了,該翻新翻新了。
我說,你就是閑的。
他退休之后,確實閑不住。每天除了陪我遛彎、種花、看電視,總想找點事做。裝修這件事,他張羅了三個月,從找裝修隊到選材料,事無巨細,全包了。
“你行不行啊?”我有點擔心。
“怎么不行?”他挺著胸,“我年輕時候可是在工地干過的,這點事還能難倒我?”
我看著他滿頭白發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行吧,讓他折騰。
裝修那兩個月,我們暫時搬到念念家住。
念念很高興,說終于有機會孝順我們了。陳遠更高興,每天放學回來就纏著陳宇俊玩。
“爺爺,教我下棋!”
“爺爺,陪我打球!”
“爺爺,給我講故事!”
陳宇俊樂呵呵地陪著,一點都不嫌累。
“爸,你別太慣著他。”念念說。
“沒事。”陳宇俊擺擺手,“我就這一個孫子,不慣他慣誰?”
念念無奈地看著我,我聳聳肩。
管不了,隨他去吧。
那天晚上,陳遠突然問:“爺爺,你小時候是什么樣的?”
陳宇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爺爺小時候?不聽話,老打架,老師不喜歡,爸媽也操心。”
陳遠瞪大眼睛:“爺爺打架?”
“嗯,打過。”
“那你后來怎么不打了?”
陳宇俊看看我,眼里帶著笑意。
“因為遇見你奶奶了。”
陳遠歪著頭,不明白。
“遇見奶奶就不打架了?”
“嗯。”陳宇俊把他抱到腿上,“因為奶奶不喜歡打架的人。所以爺爺就不打了。”
陳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我在旁邊聽著,心里暖暖的。
那天晚上睡覺前,陳宇俊突然說:“邱瑩瑩。”
“嗯?”
“你說,要是我沒遇見你,我現在會是什么樣?”
我想了想,認真地說:“可能還在打架。”
他笑了,點點頭。
“可能早就進局子了。”
我看著他,心里有點酸。
“別說這些。”
“真的。”他說,“我那時候,真的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每天就是混日子,過一天算一天。”
他頓了頓,握住我的手。
“遇見你之后,才知道,原來生活可以這么好。”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角的皺紋,看著他依然亮亮的眼睛。
“陳宇俊。”
“嗯?”
“遇見你,也挺好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兩個月后,新家裝好了。
搬回去那天,陳宇俊站在客廳里,左看右看,一臉得意。
“怎么樣?不錯吧?”
我環顧四周,確實不錯。墻壁刷了新漆,地板換了新的,家具也換了一批。最重要的是,他把陽臺擴大了,放了兩把躺椅,一張小茶幾。
“以后咱們就在這兒看星星。”他說。
我走過去,挽住他的胳膊。
“好。”
那天晚上,我們就坐在陽臺上,看著城市的燈火。
他突然說:“邱瑩瑩,咱們結婚多少年了?”
我想了想:“二十多年了吧。”
“具體多少?”
“你算算,念念多大?”
“念念二十八了。”
“那不就結了。”我說,“念念一歲的時候結的婚,到現在二十七年了。”
他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
“二十七年了。”他感嘆,“真快。”
是啊,真快。
二十七年,好像一眨眼就過去了。
“邱瑩瑩。”
“嗯?”
“這二十七年,你后悔過嗎?”
我偏頭看他。
他看著我,眼神認真。
“一次都沒有?”他問。
我想了想,搖搖頭。
“一次都沒有。”
他笑了,把我摟進懷里。
“我也是。”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著遠處的星星。
那顆最亮的,還在。
陳遠十歲那年,有一天放學回家,悶悶不樂的。
“怎么了?”陳宇俊問。
陳遠低著頭,不說話。
陳宇俊在他旁邊坐下,耐心地問:“跟爺爺說說,誰欺負你了?”
陳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小聲說:“他們說,我爺爺以前是混混。”
陳宇俊愣住了。
“誰說的?”
“班上的同學。”陳遠的眼眶紅了,“他們說,我爺爺打架、抽煙,不是好人。”
陳宇俊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笑了。
“他們說得沒錯。”
陳遠抬起頭,看著他。
“爺爺以前確實打架,確實抽煙。不是什么好人。”
“那……”
“但是,”陳宇俊打斷他,“那是以前。后來爺爺改了,變好了。”
“為什么改?”
陳宇俊想了想,認真地說:“因為遇見了你奶奶。”
陳遠眨眨眼。
“奶奶讓你改的?”
“嗯。”陳宇俊點點頭,“奶奶是個好學生,學習好,人也乖。爺爺喜歡她,想配得上她,所以就改了。”
陳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所以,人都是可以變的。”陳宇俊摸摸他的頭,“以前是什么樣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是什么樣,以后想成為什么樣的人。”
陳遠看著他,眼睛慢慢亮起來。
“爺爺,我明白了。”
那天晚上,陳遠吃飯的時候特別乖,還主動幫念念洗碗。
念念受寵若驚,偷偷問我:“媽,遠遠怎么了?”
我看看陳宇俊,他正笑瞇瞇地看著孫子。
“你爸跟他聊了聊。”
念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爸還會開導人了?”
“他一直會。”我說,“只是你不知道。”
那天晚上睡覺前,陳宇俊問我:“邱瑩瑩,我今天跟遠遠說的那些話,對嗎?”
“什么話?”
“就是……人都是可以變的那些。”
我想了想,點點頭。
“對。”
他松了口氣。
“那就好。”
我看著他,心里軟軟的。
這個傻子,當了這么多年爸爸、爺爺,還是怕說錯話。
陳遠十二歲那年,上了初中。
開學前一天晚上,他突然來找我。
“奶奶。”
“嗯?”
“我有個問題想問您。”
我放下手里的書,看著他。
“什么問題?”
他猶豫了一下,然后問:“您當年,為什么會喜歡爺爺?”
我愣住了。
這孩子,怎么突然問這個?
“您不是說,爺爺以前是混混嗎?”他繼續說,“打架、抽煙、學習不好。您為什么會喜歡他?”
我想了想,笑了。
“因為他對奶奶好。”
陳遠歪著頭,不明白。
“就這樣?”
“就這樣。”我說,“他對奶奶好,特別好。一個人對你好,比什么都重要。”
陳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怎么才算對你好?”
我想了想,說:“你爺爺啊,會記住奶奶說過的每一句話。奶奶喜歡吃什么都記得,奶奶不喜歡什么都記得。奶奶生病的時候,他比誰都著急。奶奶不開心的時候,他總能讓奶奶笑。”
“就這些?”
“這些就夠了。”我笑了,“一個人愿意花時間陪你,愿意為你改變,愿意一直站在你身邊,這就是最好的。”
陳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點點頭。
“奶奶,我明白了。”
他走了之后,陳宇俊從外面進來。
“遠遠找你干嘛?”
“問我為什么喜歡你。”
他愣住了。
“你怎么說的?”
我看著他,笑了。
“我說,因為你對我好。”
他也笑了,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
“就這些?”
“就這些。”
他攬住我的肩膀,把我摟進懷里。
“那我對你好嗎?”
我想了想,認真地說:“挺好的。”
他笑了,低下頭,在我額頭上印了一下。
“那就行。”
陳遠十五歲那年,上高中了。
那天他放學回來,興沖沖地跑來找我們。
“爺爺奶奶!我有喜歡的人了!”
我和陳宇俊對視一眼,都笑了。
“是嗎?什么樣的人?”我問。
他想了想,說:“是我們班的,學習好,長得也好看。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有點傻。”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這句話,怎么這么耳熟?
“傻?怎么傻?”
“就是……她會偷偷給我塞紙條,上面寫著‘加油’‘別緊張’什么的。然后被我發現了,她就臉紅,話都說不利索。”
我看著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極了當年的陳宇俊。
“奶奶,我該怎么辦?”
我想了想,說:“順其自然。”
“順其自然?”
“嗯。”我摸摸他的頭,“喜歡一個人,不用著急。慢慢來,先做朋友,多了解。如果合適,時間會告訴你的。”
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晚上,陳宇俊問我:“遠遠跟你說什么了?”
“沒什么,就是聊了聊喜歡的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這小子,有喜歡的人了?”
“嗯,跟你當年一樣。”
他看著我,眼里帶著笑意。
“我當年什么樣?”
“傻乎乎的。”我說,“天天在校門口等我,給我買奶茶,幫我背書包,就是不敢說喜歡我。”
他笑了,把我摟進懷里。
“那不是不敢,是覺得配不上你。”
我抬頭看他。
“現在呢?”
“現在?”他看著我,眼睛亮亮的,“現在是你的。”
我笑了。
“傻子。”
“你的傻子。”
陳遠十八歲那年,高考。
考場外面,我和陳宇俊站在人群里,看著他進去。
他回頭看了我們一眼,揮揮手,然后消失在人群中。
“緊張嗎?”陳宇俊問我。
“有點。”
他握住我的手,緊緊的。
“沒事,他行。”
我看著他,笑了。
“你怎么知道?”
“因為……”他看著考場的方向,眼神柔軟,“他像你。”
我愣了一下。
“像我?”
“嗯。”他說,“認真,努力,認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這樣的人,不會差的。”
我看著他,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在陽光下滿是皺紋的臉。
心里暖得發燙。
“陳宇俊。”
“嗯?”
“謝謝你。”
他又笑了,轉過頭來看著我。
“又謝什么?”
“謝謝你……”我想了想,“謝謝你一直都在。”
他抬手揉揉我的頭發。
“傻子,我當然在。”
那天考完,陳遠出來,看見我們,跑過來。
“考得怎么樣?”
“還行。”他說,然后看看我,又看看陳宇俊,“你們站了一下午?”
“沒有,就一會兒。”
他撇撇嘴,明顯不信。
但他沒說什么,只是挽住我們的胳膊。
“走吧,回家。”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他走在我們中間,左邊是我,右邊是陳宇俊。
很多年前,念念也是這樣走路的。
現在,輪到遠遠了。
“爺爺奶奶。”他突然開口。
“嗯?”
“我想報省內的大學。”
我愣了一下:“為什么?”
他看看我,又看看陳宇俊,笑了。
“因為……不想離你們太遠。”
我和陳宇俊對視一眼。
他笑了,我也笑了。
陳遠上大學那天,我們送他去學校。
宿舍樓下,他抱了抱我,又抱了抱陳宇俊。
“行了,你們回去吧。”他說,“再不走,天黑了。”
我看著他的臉,心里酸酸的。
“照顧好自己。”
“嗯。”
“按時吃飯。”
“嗯。”
“有事打電話。”
“知道啦,奶奶。”他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陳宇俊在旁邊站著,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陳遠走過去,抱了他一下。
“爺爺,你也照顧好奶奶。”
他點點頭,眼眶有點紅。
陳遠轉身,走進宿舍樓。
我們站在樓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很久之后,陳宇俊開口。
“邱瑩瑩。”
“嗯?”
“我們回去吧。”
我點點頭。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握著我的手,沒說話。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孫子長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
他在想,以后的日子,就剩我們倆了。
“陳宇俊。”我開口。
“嗯?”
“以后,真的就剩我們了。”
他偏頭看我。
我看著他,笑了。
“你會不會覺得悶?”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不會。”他說,“有你在,怎么會悶?”
我靠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
耳邊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穩穩的。
很多年前,在那條巷子里,他第一次看向我。
很多年后,他還在我身邊。
這樣就夠了。
陳遠大學畢業那年,帶回一個人。
是個姑娘,圓圓的臉,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
“爺爺奶奶,這是我女朋友,林小雨。”
林小雨很有禮貌,給我們帶了禮物,說話也客客氣氣的。
陳宇俊坐在沙發上,打量著這個姑娘。
“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護士。”
“護士?辛苦嗎?”
林小雨笑了:“有時候會辛苦一點,但我喜歡這份工作。”
陳宇俊點點頭。
“那你喜歡我們家遠遠什么?”
“爺爺!”陳遠急了。
林小雨看看陳遠,又看看陳宇俊,認真地說:“他對人好。”
陳宇俊愣了一下。
“怎么個好法?”
“他記得我喜歡吃什么,記得我生日,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日子。我不開心的時候,他會想辦法逗我笑。我累的時候,他會陪我坐著,不說話,就是陪著。”
陳宇俊聽著,嘴角慢慢彎起來。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軟軟的。
“行。”他點點頭,“記住你說的話。”
晚上送走林小雨,陳遠問我們:“爺爺奶奶,你們覺得她怎么樣?”
我笑了:“挺好的。”
陳宇俊也點點頭:“不錯。”
陳遠松了口氣。
“那就好。”
他走了之后,陳宇俊問我:“邱瑩瑩。”
“嗯?”
“你覺不覺得,那姑娘說話的樣子,有點像你?”
我愣了一下:“像我?”
“嗯。”他攬著我,“說對人好的時候,眼神跟你當年一模一樣。”
我笑了。
“是嗎?”
“是。”他說,“遠遠這小子,有眼光。”
我看著他,心里軟軟的。
這個傻子,連孫媳婦都能聯想到我。
陳遠結婚那天,我們坐在臺下,看著他們交換戒指。
林小雨穿著白色婚紗,陳遠穿著黑色西裝,兩個人站在一起,般配得很。
陳宇俊握著我的手,緊緊的。
“邱瑩瑩。”
“嗯?”
“你還記得嗎?我們結婚那天。”
我笑了。
“記得。”
“那天你穿著白色婚紗,站在紅毯那一頭,我站在這一頭,看著你走過來。”
他頓了頓,聲音有點啞。
“那時候我想,這輩子值了。”
我偏頭看他。
他眼眶有點紅。
“陳宇俊。”
“嗯?”
“我也是。”
他笑了,把我摟進懷里。
臺上,陳遠和林小雨正在接吻。
臺下,掌聲雷動。
我們坐在人群里,握著彼此的手。
很久很久。
陳遠結婚后,有了自己的小家。
他和林小雨住在城東,我們住在城西,隔得不遠,開車半小時。
每個周末,他們都會來看我們。
有時候帶吃的,有時候帶喝的,有時候就是陪我們坐著聊聊天。
陳宇俊最高興的就是周末。
一大早起來,就催我快點收拾,說遠遠他們要來了。
我看著他忙里忙外的樣子,忍不住笑。
“你急什么?”
“急什么?他們來了要吃飯,我得準備準備。”
“準備什么?不是說了出去吃?”
“出去吃也行,但我得給他們買點水果什么的。”他說著就往外走,“我去樓下超市,你要什么不?”
我搖搖頭。
他走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這個傻子,都快八十了,還這么愛操心。
后來,林小雨懷孕了。
消息傳來那天,陳宇俊高興得一晚上沒睡著。
“邱瑩瑩,我要當太爺爺了!”
“嗯。”
“咱們有重孫了!”
“嗯。”
他坐起來,又躺下,又坐起來。
我無奈地看著他。
“你睡不睡了?”
“睡不著。”他眼睛亮亮的,“太高興了。”
我嘆了口氣,坐起來,靠在他肩膀上。
“行,那我陪你聊會兒。”
他攬著我,開始絮絮叨叨。
“你說,是男孩還是女孩?”
“不知道。”
“叫什么名字好?”
“你起?”
“我得好好想想。”他認真地說,“得起個好聽的,配得上咱們家。”
我笑了。
“行,你慢慢想。”
那天晚上,我們聊到很晚。
他規劃著重孫的未來,從上學到工作到結婚,事無巨細。
我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句嘴。
窗外的星星一閃一閃的,那顆最亮的,還在。
林小雨生了個女兒。
取名叫陳暖。
陳宇俊起的,說希望這孩子溫暖善良,像陽光一樣。
我看著襁褓里的小家伙,心里軟得一塌糊涂。
“陳暖。”我輕輕叫了一聲。
小家伙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又閉上。
陳宇俊在旁邊看著,眼睛亮亮的。
“邱瑩瑩。”
“嗯?”
“像你。”
我愣了一下。
“像我?”
“嗯。”他指著小家伙的臉,“你看,這眉眼,這鼻子,多像你小時候。”
我仔細看了看,沒看出來。
但他說像,那就像吧。
陳暖三歲那年,有一天,陳宇俊帶她去公園玩。
回來的時候,她騎在他肩膀上,咯咯笑著。
“太爺爺,我還要飛!”
“好,飛!”陳宇俊舉著她,小跑了幾步。
她笑得更大聲了。
我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
這個老頭子,都快八十了,還跟孩子似的。
那天晚上,陳暖走了之后,陳宇俊坐在沙發上,揉著肩膀。
“累了吧?”我坐過去,幫他揉。
“不累。”他說,但臉上的表情出賣了他。
我笑了。
“還說不累,都揉肩膀了。”
他嘿嘿笑了一聲。
“邱瑩瑩。”
“嗯?”
“你說,咱們這一輩子,值不值?”
我想了想,認真地說:“值。”
“怎么個值法?”
“有兒有女,有孫有重孫。”我說,“最重要的是,一直在一起。”
他點點頭,把我摟進懷里。
“我也是。”
我靠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
耳邊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穩穩的。
陳暖五歲那年,有一天,她突然問我:“太奶奶,你和太爺爺是怎么認識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認識的?在一條巷子里。”
“巷子里?”
“嗯,太爺爺那時候是個混混,太奶奶是個好學生。有一天,太爺爺讓太奶奶幫忙抄作業。”
陳暖瞪大眼睛:“太奶奶幫他抄作業?”
“沒有。”我笑了,“太奶奶不幫他抄,但是幫他講題。”
陳暖想了想,又問:“那后來呢?”
“后來?”我看看旁邊的陳宇俊,“后來,太爺爺就喜歡上太奶奶了。”
“喜歡是什么?”
“喜歡就是……”我想了想,“想一直跟她在一起。”
陳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陳宇俊在旁邊聽著,嘴角彎起來。
那天晚上,他問我:“邱瑩瑩,你跟暖暖說那些干嘛?”
我笑了。
“讓她知道,她太爺爺太奶奶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然后呢?”
“然后……”我看著他,“讓她知道,喜歡一個人,就是要對她好。特別好。一輩子那種好。”
他看著我,眼睛軟軟的。
“那我對你好嗎?”
我想了想,認真地說:“挺好的。”
他笑了,低下頭,在我額頭上印了一下。
陳暖八歲那年,陳宇俊生了一場病。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普通的肺炎,但在醫院里躺了半個月。
那半個月,我天天往醫院跑。
念念和陳遠讓我別太累,說我年紀大了,要注意身體。
我說沒事,我不看著他,不放心。
陳宇俊躺在病床上,看著我忙里忙外,心疼得不行。
“邱瑩瑩,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你能行什么?”我瞪他一眼,“連水都夠不著。”
他無奈地笑了。
那天晚上,我陪床。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儀器偶爾響一聲。
他握著我的手,突然說:“邱瑩瑩。”
“嗯?”
“你說,我先走的話,你怎么辦?”
我心里一緊。
“說什么胡話?”
“不是胡話。”他看著天花板,聲音輕輕的,“我比你大幾歲,身體也沒你好。說不定哪天……”
“別說了。”我打斷他,握緊他的手。
他偏過頭,看著我。
“邱瑩瑩。”
“嗯?”
“如果真有那天,你別太難過。”
我看著他,眼眶有點熱。
“那你要好好的,別讓那天來。”
他笑了,抬手摸摸我的臉。
“我盡量。”
那天晚上,我看著他睡著,握著我的手,不肯松開。
我在心里說,陳宇俊,你要說話算話。
你要一直陪著我。
你說過的。
陳宇俊出院那天,我松了口氣。
他瘦了一圈,但精神還好,看見我就笑。
“邱瑩瑩,回家了。”
我扶著他,慢慢走出醫院。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瞇著眼,深深吸了口氣。
“還是外面好。”
我看著他,心里軟軟的。
“回家更好。”
他笑了,攬著我的肩膀。
“嗯,回家。”
那之后,他聽話多了。
按時吃藥,按時鍛煉,不再逞強。
念念和陳遠來看他的時候,他總說:“放心吧,我還要陪你們太奶奶呢,不會有事。”
我在旁邊聽著,心里又酸又暖。
陳暖十歲那年,有一天,她放學回來,悶悶不樂的。
“怎么了?”陳宇俊問。
陳暖低著頭,不說話。
陳宇俊在她旁邊坐下,耐心地問:“跟太爺爺說說,誰欺負你了?”
陳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小聲說:“他們說我太爺爺以前是混混。”
陳宇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們說得沒錯。”
陳暖抬起頭,看著他。
“太爺爺以前確實是混混。打架、抽煙,不是什么好人。”
“那……”
“但是,”陳宇俊打斷她,“那是以前。后來太爺爺改了,變好了。”
“為什么改?”
陳宇俊看了我一眼,眼里帶著笑意。
“因為遇見了太奶奶。”
陳暖眨眨眼。
“太奶奶讓你改的?”
“嗯。”陳宇俊點點頭,“太奶奶是個好學生,學習好,人也乖。太爺爺喜歡她,想配得上她,所以就改了。”
陳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所以,人都是可以變的。”陳宇俊摸摸她的頭,“以前是什么樣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是什么樣,以后想成為什么樣的人。”
陳暖看著他,眼睛慢慢亮起來。
“太爺爺,我明白了。”
那天晚上,陳暖吃飯的時候特別乖,還幫林小雨洗碗。
林小雨受寵若驚,偷偷問我:“奶奶,暖暖怎么了?”
我看看陳宇俊,他正笑瞇瞇地看著重孫女。
“她太爺爺跟她聊了聊。”
林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陳暖十二歲那年,上了初中。
開學前一天晚上,她突然來找我。
“太奶奶。”
“嗯?”
“我有個問題想問您。”
我放下手里的書,看著她。
“什么問題?”
她猶豫了一下,然后問:“您當年,為什么會喜歡太爺爺?”
我愣住了。
這孩子,跟她爸當年問的一模一樣。
“您不是說,太爺爺以前是混混嗎?”她繼續說,“打架、抽煙、學習不好。您為什么會喜歡他?”
我想了想,笑了。
“因為他對太奶奶好。”
陳暖歪著頭,不明白。
“就這樣?”
“就這樣。”我說,“他對太奶奶好,特別好。一個人對你好,比什么都重要。”
陳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怎么才算對你好?”
我想了想,說:“你太爺爺啊,會記住太奶奶說過的每一句話。太奶奶喜歡吃什么都記得,太奶奶不喜歡什么都記得。太奶奶生病的時候,他比誰都著急。太奶奶不開心的時候,他總能讓太奶奶笑。”
“就這些?”
“這些就夠了。”我笑了,“一個人愿意花時間陪你,愿意為你改變,愿意一直站在你身邊,這就是最好的。”
陳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點點頭。
“太奶奶,我明白了。”
她走了之后,陳宇俊從外面進來。
“暖暖找你干嘛?”
“問我為什么喜歡你。”
他愣住了。
“你怎么說的?”
我看著他,笑了。
“我說,因為你對我好。”
他也笑了,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
“那我對你好嗎?”
我想了想,認真地說:“挺好的。”
他笑了,攬住我的肩膀,把我摟進懷里。
“那就行。”
那一年,陳宇俊八十三歲,我八十歲。
結婚五十五年了。
五十五年,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
長的是一起走過的日子,數不清的日出日落,數不清的柴米油鹽。
短的是,一眨眼,就過去了。
那天晚上,我們照例坐在陽臺上,看著城市的燈火。
他突然說:“邱瑩瑩。”
“嗯?”
“咱們在一起多少年了?”
我想了想:“從認識到現在,六十九年了吧。”
他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
“六十九年。”他感嘆,“真長。”
我笑了。
“嫌長?”
“不嫌。”他握著我的手,“再長也不嫌。”
我看著他,看著他滿臉的皺紋,看著他依然亮亮的眼睛。
心里暖得發燙。
“陳宇俊。”
“嗯?”
“你知道嗎?”
“什么?”
“你是對的。”
他愣了一下:“什么對的?”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說,“你讓我幫你抄作業,我不肯。你說,我膽子大,你喜歡膽子大的。”
他笑了。
“記得。”
“你那時候就知道,我們會在一起?”
他想了一會兒,認真地說:“不知道。但我想試試。”
“試什么?”
“試試看,能不能讓你喜歡上我。”
我看著他,眼眶有點熱。
“你試了六十九年。”
“嗯。”他笑了,“夠長吧?”
我也笑了。
“夠長了。”
夜風吹過來,帶著淡淡的桂花香。
遠處,那顆最亮的星星還在閃。
“陳宇俊。”
“嗯?”
“那顆星星,還在。”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點點頭。
“嗯,還在。”
“就像我們一樣?”
他想了想,笑了。
“就像我們一樣。”
我靠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
耳邊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穩穩的。
雖然老了,慢了,但還在。
就像我們一樣。
陳暖十五歲那年,有一天,她興沖沖地跑來找我們。
“太爺爺太奶奶!我有喜歡的人了!”
我和陳宇俊對視一眼,都笑了。
“是嗎?什么樣的人?”我問。
她想了想,說:“是我們班的,學習好,長得也好看。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有點傻。”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這句話,怎么這么耳熟?
她媽說過,她爸說過,現在她也說。
“傻?怎么傻?”
“就是……他會偷偷給我塞紙條,上面寫著‘加油’‘別緊張’什么的。然后被我發現了,他就臉紅,話都說不利索。”
我看著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極了當年的陳宇俊。
“太奶奶,我該怎么辦?”
我想了想,說:“順其自然。”
“順其自然?”
“嗯。”我摸摸她的頭,“喜歡一個人,不用著急。慢慢來,先做朋友,多了解。如果合適,時間會告訴你的。”
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晚上,陳宇俊問我:“暖暖跟你說什么了?”
“沒什么,就是聊了聊喜歡的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這丫頭,有喜歡的人了?”
“嗯,跟你當年一樣。”
他看著我,眼里帶著笑意。
“我當年什么樣?”
“傻乎乎的。”我說,“天天在校門口等我,給我買奶茶,幫我背書包,就是不敢說喜歡我。”
他笑了,把我摟進懷里。
“那不是不敢,是覺得配不上你。”
我抬頭看他。
“現在還覺得配不上?”
他想了想,認真地說:“有時候還覺得。”
我愣住了。
“真的?”
“嗯。”他看著我的眼睛,“你那么好,我總覺得,這輩子能娶到你,是走了大運。”
我看著他,看著他滿頭的白發,看著他滿臉的皺紋,看著他依然亮亮的眼睛。
眼眶熱了。
“陳宇俊。”
“嗯?”
“你也是我走的大運。”
他笑了,低下頭,在我額頭上印了一下。
陳暖十八歲那年,高考。
考場外面,我和陳宇俊坐在車里,看著她進去。
她說不用我們送,但我們還是偷偷來了。
她回頭看了我們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揮揮手,消失在人群中。
“緊張嗎?”陳宇俊問我。
“有點。”
他握住我的手,緊緊的。
“沒事,她行。”
我看著他,笑了。
“你怎么知道?”
“因為……”他看著考場的方向,眼神柔軟,“她像你。”
我愣了一下。
“像我?”
“嗯。”他說,“認真,努力,認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這樣的人,不會差的。”
我看著他,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在陽光下滿是皺紋的臉。
心里暖得發燙。
“陳宇俊。”
“嗯?”
“謝謝你。”
他又笑了,轉過頭來看著我。
“又謝什么?”
“謝謝你……”我想了想,“謝謝你一直都在。”
他抬手揉揉我的頭發。
“傻子,我當然在。”
那天考完,陳暖出來,看見我們的車,跑過來。
“考得怎么樣?”
“還行。”她說,然后看看我,又看看陳宇俊,“你們一直在這兒?”
“沒有,就一會兒。”
她撇撇嘴,明顯不信。
但她沒說什么,只是挽住我們的胳膊。
“走吧,回家。”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走在我們中間,左邊是我,右邊是陳宇俊。
很多年前,她媽媽也是這樣走路的。
再很多年前,她爸爸也是這樣走路的。
現在,輪到她了。
“太爺爺太奶奶。”她突然開口。
“嗯?”
“我想報省內的大學。”
我愣了一下:“為什么?”
她看看我,又看看陳宇俊,笑了。
“因為……不想離你們太遠。”
我和陳宇俊對視一眼。
他笑了,我也笑了。
陳暖上大學那天,我們送她去學校。
宿舍樓下,她抱了抱我,又抱了抱陳宇俊。
“行了,你們回去吧。”她說,“再不走,天黑了。”
我看著她的臉,心里酸酸的。
“照顧好自己。”
“嗯。”
“按時吃飯。”
“嗯。”
“有事打電話。”
“知道啦,太奶奶。”她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陳宇俊在旁邊站著,不說話,只是看著她。
陳暖走過去,抱了他一下。
“太爺爺,你也照顧好太奶奶。”
他點點頭,眼眶有點紅。
陳暖轉身,走進宿舍樓。
我們站在樓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
很久之后,陳宇俊開口。
“邱瑩瑩。”
“嗯?”
“我們回去吧。”
我點點頭。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握著我的手,沒說話。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重孫女長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
他在想,以后的日子,真的就剩我們倆了。
“陳宇俊。”我開口。
“嗯?”
“以后,真的就剩我們了。”
他偏頭看我。
我看著他,笑了。
“你會不會覺得悶?”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不會。”他說,“有你在,怎么會悶?”
我靠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
耳邊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穩穩的。
六十九年了。
他還在我身邊。
陳暖大學畢業那年,帶回一個人。
是個高高瘦瘦的男孩,戴眼鏡,很斯文的樣子。
“太爺爺太奶奶,這是我男朋友,周揚。”
周揚很有禮貌,給我們帶了禮物,說話也客客氣氣的。
陳宇俊坐在沙發上,打量著這個年輕人。
“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老師。”
“老師?教什么?”
“教語文。”
陳宇俊點點頭。
“那你喜歡我們家暖暖什么?”
周揚看了陳暖一眼,認真地說:“她對生活有熱情。”
陳宇俊愣了一下。
“怎么個熱情法?”
“她會為路邊的一朵花停下腳步,會為天上的云彩拍照,會為好吃的食物開心一整天。”周揚說,“跟她在一起,我覺得生活特別有意思。”
陳宇俊聽著,嘴角慢慢彎起來。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軟軟的。
“行。”他點點頭。
晚上送走周揚,陳暖問我們:“太爺爺太奶奶,你們覺得他怎么樣?”
我笑了:“挺好的。”
陳宇俊也點點頭:“不錯。”
陳暖松了口氣。
“那就好。”
她走了之后,陳宇俊問我:“邱瑩瑩。”
“嗯?”
“那小子說話的樣子,有點像你。”
我愣了一下:“像我?”
“嗯。”他攬著我,“說對生活有熱情的時候,跟你當年一模一樣。”
我笑了。
“是嗎?”
“是。”他說,“暖暖這丫頭,有眼光。”
我看著他,心里軟軟的。
陳暖結婚那天,我們坐在臺下,看著他們交換戒指。
周揚穿著黑色西裝,陳暖穿著白色婚紗,兩個人站在一起,般配得很。
陳宇俊握著我的手,緊緊的。
“邱瑩瑩。”
“嗯?”
“你還記得嗎?我們結婚那天。”
我笑了。
“記得。”
“那天你穿著白色婚紗,站在紅毯那一頭,我站在這一頭,看著你走過來。”
他頓了頓,聲音有點啞。
“那時候我想,這輩子值了。”
我偏頭看他。
他眼眶有點紅。
“陳宇俊。”
“嗯?”
“我也是。”
他笑了,把我摟進懷里。
臺上,陳暖和周揚正在接吻。
臺下,掌聲雷動。
我們坐在人群里,握著彼此的手。
很久很久。
陳暖結婚后,也搬到了城東。
離她爸媽不遠,離我們也還行,開車四十分鐘。
每個周末,她都會來看我們。
有時候帶吃的,有時候帶喝的,有時候就是陪我們坐著聊聊天。
陳宇俊最高興的就是周末。
一大早起來,就催我快點收拾,說暖暖他們要來了。
我看著他忙里忙外的樣子,忍不住笑。
“你急什么?”
“急什么?他們來了要吃飯,我得準備準備。”
“準備什么?不是說了出去吃?”
“出去吃也行,但我得給他們買點水果什么的。”他說著就往外走,“我去樓下超市,你要什么不?”
我搖搖頭。
他走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這個老頭子,都快九十了,還這么愛操心。
后來,陳暖懷孕了。
消息傳來那天,陳宇俊高興得一晚上沒睡著。
“邱瑩瑩,我要當曾曾爺爺了!”
“嗯。”
“咱們有曾曾孫了!”
“嗯。”
他坐起來,又躺下,又坐起來。
我無奈地看著他。
“你睡不睡了?”
“睡不著。”他眼睛亮亮的,“太高興了。”
我嘆了口氣,坐起來,靠在他肩膀上。
“行,那我陪你聊會兒。”
他攬著我,開始絮絮叨叨。
“你說,是男孩還是女孩?”
“不知道。”
“叫什么名字好?”
“你起?”
“我得好好想想。”他認真地說,“得起個好聽的,配得上咱們家。”
我笑了。
“行,你慢慢想。”
那天晚上,我們聊到很晚。
他規劃著重孫的未來,從上學到工作到結婚,事無巨細。
我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句嘴。
窗外的星星一閃一閃的,那顆最亮的,還在。
陳暖生了個兒子。
取名叫周念。
陳宇俊起的,說希望這孩子懂得感恩,記住家人的好。
我看著襁褓里的小家伙,心里軟得一塌糊涂。
“周念。”我輕輕叫了一聲。
小家伙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又閉上。
陳宇俊在旁邊看著,眼睛亮亮的。
“邱瑩瑩。”
“嗯?”
“像你。”
我愣了一下。
“像我?”
“嗯。”他指著小家伙的臉,“你看,這眉眼,這鼻子,多像你小時候。”
我仔細看了看,沒看出來。
但他說像,那就像吧。
周念三歲那年,有一天,陳宇俊帶他去公園玩。
回來的時候,他騎在他肩膀上,咯咯笑著。
“曾太爺爺,我還要飛!”
“好,飛!”陳宇俊舉著他,小跑了幾步。
他笑得更大聲了。
我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
這個老頭子,都九十多了,還跟孩子似的。
那天晚上,周念走了之后,陳宇俊坐在沙發上,揉著肩膀。
“累了吧?”我坐過去,幫他揉。
“不累。”他說,但臉上的表情出賣了他。
我笑了。
“還說不累,都揉肩膀了。”
他嘿嘿笑了一聲。
“邱瑩瑩。”
“嗯?”
“你說,咱們這一輩子,值不值?”
我想了想,認真地說:“值。”
“怎么個值法?”
“四代同堂。”我說,“有兒有女,有孫有重孫,有曾曾孫。最重要的是,一直在一起。”
他點點頭,把我摟進懷里。
“我也是。”
我靠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
耳邊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穩穩的。
雖然更慢了,但還在。
就像我們一樣。
周念五歲那年,有一天,他突然問我:“曾太奶奶,你和曾太爺爺是怎么認識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認識的?在一條巷子里。”
“巷子里?”
“嗯,曾太爺爺那時候是個混混,曾太奶奶是個好學生。有一天,曾太爺爺讓曾太奶奶幫忙抄作業。”
周念瞪大眼睛:“曾太奶奶幫他抄作業?”
“沒有。”我笑了,“曾太奶奶不幫他抄,但是幫他講題。”
周念想了想,又問:“那后來呢?”
“后來?”我看看旁邊的陳宇俊,“后來,曾太爺爺就喜歡上曾太奶奶了。”
“喜歡是什么?”
“喜歡就是……”我想了想,“想一直跟她在一起。”
周念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陳宇俊在旁邊聽著,嘴角彎起來。
那天晚上,他問我:“邱瑩瑩,你跟念念說那些干嘛?”
我笑了。
“讓他知道,他曾太爺爺曾太奶奶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然后呢?”
“然后……”我看著他,“讓他知道,喜歡一個人,就是要對她好。特別好。一輩子那種好。”
他看著我,眼睛軟軟的。
“那我對你好嗎?”
我想了想,認真地說:“挺好的。”
他笑了,低下頭,在我額頭上印了一下。
那一年,陳宇俊九十三歲,我九十歲。
結婚六十七年了。
六十七年,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
長的是一起走過的日子,數不清的日出日落,數不清的柴米油鹽。
短的是,一眨眼,就過去了。
那天晚上,我們照例坐在陽臺上,看著城市的燈火。
他突然說:“邱瑩瑩。”
“嗯?”
“咱們在一起多少年了?”
我想了想:“從認識到現在,七十六年了吧。”
他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
“七十六年。”他感嘆,“真長。”
我笑了。
“嫌長?”
“不嫌。”他握著我的手,“再長也不嫌。”
我看著他,看著他滿頭的白發,看著他滿臉的皺紋,看著他依然亮亮的眼睛。
心里暖得發燙。
“陳宇俊。”
“嗯?”
“你知道嗎?”
“什么?”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沒想過會是這樣。”
他笑了。
“哪樣?”
“這樣。”我指指周圍,“有家,有孩子,有你。”
他看著我,眼神軟軟的。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也沒想過會是這樣。”
“那你想過什么?”
他想了一會兒,認真地說:“想過能跟你說上話就好。”
我愣住了。
“就這?”
“就這。”他說,“你那時候是好學生,我是混混。能跟你說上話,我就滿足了。”
我看著他,眼眶有點熱。
“后來呢?”
“后來?”他笑了,“后來,你不光跟我說話了,還給我講題,還教我騎車,還……”
他頓了頓,握緊我的手。
“還嫁給我了。”
我笑了。
“后悔嗎?”
“不后悔。”他說,“這輩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遇見你。”
我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里面那一點永遠不變的光。
七十六年了,還是那么亮。
“陳宇俊。”
“嗯?”
“我也是。”
他笑了,把我摟進懷里。
夜風吹過來,帶著淡淡的桂花香。
遠處,那顆最亮的星星還在閃。
“邱瑩瑩。”
“嗯?”
“那顆星星,還在。”
我點點頭。
“嗯,還在。”
“就像我們一樣?”
他偏頭看我。
我看著他,笑了。
“就像我們一樣。”
他也笑了。
我們坐在陽臺上,看著那顆星星,看著城市的燈火,看著彼此。
很久很久。
后來,陳宇俊的身體越來越差了。
畢竟是九十三歲的人了,走路要拄拐杖,耳朵也背了,說話要大聲他才聽得見。
但他每天還是堅持陪我遛彎,陪我種花,陪我看星星。
“你別逞強。”我說。
“我沒逞強。”他說,“這點路算什么?我年輕時候……”
“你年輕時候是年輕時候。”我打斷他,“現在不是年輕了。”
他看著我,笑了。
“那我也要陪著你。”
我看著他,心里又酸又暖。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握著我的手。
“邱瑩瑩。”
“嗯?”
“我可能……快了。”
我心里一緊。
“說什么呢?”
“真的。”他看著天花板,聲音輕輕的,“我能感覺到。”
我握緊他的手,沒說話。
他偏過頭,看著我。
“邱瑩瑩。”
“嗯?”
“如果我先走了,你別太難過。”
我看著他,眼眶熱了。
“那你要好好的,別走。”
他笑了,抬手摸摸我的臉。
“我盡量。”
那天晚上,我看著他睡著,握著他的手,不肯松開。
我在心里說,陳宇俊,你要說話算話。
你要一直陪著我。
你說過的。
陳宇俊走的那天,是個春天的下午。
陽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陽臺上。
他坐在躺椅上,我坐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
“邱瑩瑩。”他突然開口。
“嗯?”
“今天天氣真好。”
我點點頭。
“嗯,真好。”
他看著遠處的天空,慢慢地說:“那天……咱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天氣也這么好。”
我想起那條巷子,想起那個叼著煙的少年,想起他懶洋洋的聲音。
“記得。”我說。
他笑了。
“那時候我就在想,這姑娘,真好看。”
我看著他,眼眶熱了。
“陳宇俊。”
“嗯?”
“你也是。”
他偏過頭,看著我。
“邱瑩瑩。”
“嗯?”
“謝謝你。”
“謝什么?”
“謝謝你……”他頓了頓,“謝謝你這一輩子。”
我的眼淚掉下來。
“陳宇俊……”
他抬手,幫我擦掉眼淚。
“別哭。”他說,“一哭就不好看了。”
我看著他,看著他依然亮亮的眼睛。
“我沒哭。”
他笑了。
“那就好。”
他握著我的手,慢慢閉上眼睛。
“邱瑩瑩。”
“嗯?”
“我先睡一會兒。”
我握緊他的手。
“好。”
陽光照在他臉上,安詳的,平靜的。
他就那樣睡著了。
再也沒有醒來。
陳宇俊走的那天,我沒哭。
辦葬禮的時候,我也沒哭。
念念哭了,陳遠哭了,陳暖哭了,周念也哭了。
但我沒哭。
他們看著我,擔心我。
“奶奶,您還好嗎?”
我點點頭。
“沒事。”
真的沒事嗎?
我也不知道。
只是哭不出來。
葬禮結束后,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
看著那顆最亮的星星,看著城市的燈火。
旁邊那把他常坐的躺椅,空空的。
我伸手,摸了摸。
涼的。
“陳宇俊。”我輕輕叫了一聲。
沒有人回應。
以前我叫他,他總會應的。
現在,沒有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了很久。
看著那顆星星,看著城市的燈火,看著旁邊空空的躺椅。
心里空落落的。
七十六年了。
從十四歲到九十歲。
從那條巷子到這個陽臺。
他一直在我身邊。
現在,他不在了。
“陳宇俊。”我又叫了一聲。
還是沒人回應。
眼淚,終于掉下來。
后來的日子,很難。
每天早上醒來,習慣性地往旁邊摸。
空的。
吃飯的時候,習慣性地往對面看。
空的。
遛彎的時候,習慣性地往旁邊看。
空的。
看星星的時候,習慣性地往旁邊看。
空的。
念念每天都來看我,陪我說話,陪我吃飯。
陳遠也常來,帶著林小雨和陳暖。
周念也來,嘰嘰喳喳地叫著曾太奶奶。
他們都很好,都很孝順。
但心里那個空,填不上。
有一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
看著那顆最亮的星星,看著城市的燈火。
突然想起他常說的話。
“邱瑩瑩,那顆星星還在。”
我抬頭看著那顆星星。
它還在。
一閃一閃的,像在眨眼睛。
“陳宇俊。”我輕輕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但我好像聽見他說:
“嗯,我在。”
我知道,那是幻覺。
但我寧愿相信,他真的在。
后來,我慢慢習慣了一個人。
習慣了一個人吃飯,一個人遛彎,一個人看星星。
但每次看星星的時候,我都會說一句話。
“陳宇俊,那顆星星還在。”
就像他還在一樣。
就像他從來沒離開過一樣。
念念有時候問我:“奶奶,您想爺爺嗎?”
我點點頭。
“想。”
“那您……”
“沒事。”我笑了,“他一直在。”
念念愣住了。
“在哪兒?”
我指指天空,指指心里,指指周圍的一切。
“在哪兒都在。”
念念看著我,眼眶紅了。
“奶奶……”
“傻孩子。”我拍拍她的手,“別哭。你爺爺最不喜歡看人哭了。”
念念擦擦眼淚,點點頭。
那天晚上,我又坐在陽臺上。
看著那顆最亮的星星,看著城市的燈火。
“陳宇俊。”
我輕輕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但我還是繼續說:
“今天念念來了,帶著遠遠和暖暖。他們都挺好的。”
“周念也來了,長高了不少。”
“你種的桂花開了,很香。”
“我今天吃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念念做的,沒你做的好吃。”
“那顆星星,還在。”
我停了一會兒。
“我想你了。”
眼淚,慢慢流下來。
但嘴角,是彎著的。
因為我知道,他聽得見。
他一定聽得見。
那一年,我九十二歲。
陳宇俊走了兩年了。
兩年,七百三十天。
每一天,我都在想他。
但每一天,我都在好好活著。
因為他希望我好好活著。
那天是陳宇俊的忌日。
念念他們去墓園看他,我沒去。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就走不出來了。
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看著那顆最亮的星星。
白天看不見星星,但我知道它在。
就像我知道他在一樣。
“陳宇俊。”我輕輕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但我繼續說:
“今天是你的忌日。兩年了。”
“他們都去看你了。我沒去。你不會怪我吧?”
“怪也沒辦法,我走不動了。”
“你那邊怎么樣?好不好?”
“有沒有認識新朋友?有沒有人陪你說話?”
“你這個人,不愛說話,到那邊也要多交朋友,知道嗎?”
“我這邊挺好的。念念他們照顧我,你放心。”
“就是有時候,一個人坐著,會覺得空。”
“你不在,總是空的。”
我停了一會兒。
“陳宇俊。”
“我想你了。”
眼淚流下來。
但嘴角,還是彎著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我又回到了那條巷子。
夕陽的光落下來,暖暖的。
巷子深處,有個人靠在墻上,叼著煙,懶洋洋地看著我。
他穿著黑色的T恤,洗得發白,袖子擼到手肘。
他看見我,笑了,露出那顆虎牙。
“邱瑩瑩。”他叫我,聲音懶懶的。
我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他看著我,眼睛亮亮的。
“你來了?”
我點點頭。
“我來了。”
他抬手,揉揉我的頭發。
“我等你好久了。”
我看著他,看著他依然年輕的臉,看著他依然亮亮的眼睛。
眼眶熱了。
“陳宇俊。”
“嗯?”
“我好想你。”
他笑了,把我摟進懷里。
“我也想你。”
我埋在他胸口,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
“你在那邊好不好?”
“好。”
“有沒有想我?”
“每天都想。”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低頭看著我,眼神軟軟的。
“邱瑩瑩。”
“嗯?”
“別急。”
“什么?”
他抬手,輕輕抹去我眼角的淚。
“別急。好好活著。等時間到了,我來接你。”
我看著他,眼淚流下來。
“你說話算話?”
他笑了,伸出小拇指。
“拉鉤。”
我也伸出小拇指,跟他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他低下頭,在我額頭上印了一下。
很輕,像很多年前一樣輕。
然后,他松開我,往后退了一步。
“邱瑩瑩。”
“嗯?”
“等我。”
我點點頭。
“好。”
他笑了,轉身,慢慢走進巷子深處。
夕陽的光越來越亮,把他的背影融進光里。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我醒了。
天已經亮了。
陽光照在陽臺上,暖洋洋的。
我坐起來,看著窗外。
那顆星星,已經看不見了。
但我知道,它在。
就像我知道,他在。
“陳宇俊。”我輕輕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但我笑了。
因為我知道,他聽見了。
后來,我又活了三年。
九十五歲那年,春天的一個下午,我躺在陽臺上,曬著太陽。
陽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我閉上眼睛,想著那條巷子,想著那個少年,想著他亮亮的眼睛。
“陳宇俊。”我輕輕叫了一聲。
這一次,有人回應了。
“嗯,我在。”
我睜開眼睛。
他站在我面前,穿著那件黑色的T恤,洗得發白,袖子擼到手肘。
他看著我,眼睛亮亮的,像很多年前一樣。
“邱瑩瑩。”
我笑了。
“你來了?”
他點點頭,伸出手。
“嗯,來接你了。”
我看著他的手,看著那熟悉的輪廓。
把手伸過去,放進他掌心里。
他的手,還是那么暖。
他握住我的手,把我拉起來。
“走吧。”
我站起來,跟著他走。
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陽臺上,那個九十多歲的老人躺在躺椅上,安靜地睡著了。
陽光照在她臉上,安詳的,平靜的。
她嘴角彎著,好像在做夢。
一個很長的夢。
“邱瑩瑩。”他叫我。
我轉過頭,看著他。
“嗯?”
他笑了,露出那顆虎牙。
“走了。”
我也笑了。
“好。”
我們牽著手,慢慢往前走。
前面,是一條巷子。
夕陽的光落下來,暖暖的。
巷子深處,有什么在等著我們。
我不知道是什么。
但有他在,什么都不怕。
“陳宇俊。”
“嗯?”
“那顆星星,還在嗎?”
他想了想,笑了。
“在。一直在。”
我也笑了。
“就像我們一樣?”
他看著我,眼睛亮亮的。
“就像我們一樣。”
巷子越來越深,夕陽越來越亮。
我們牽著手,慢慢走進去。
走進那一片光里。
走進那一個,再也沒有分離的地方。
(第五章 完)
## 尾聲
很多年后,念念帶著陳遠、陳暖、周念,還有周念的孩子,來墓園看我們。
墓碑上并排刻著兩個名字:
陳宇俊
邱瑩瑩
下面有一行小字:
“我把我這輩子所有的好運都攢著,就想考到你那個高中去。”
念念站在墓碑前,看著那行字,眼眶紅了。
“媽,爸,我們來看你們了。”
陳遠在旁邊,也紅了眼眶。
陳暖蹲下來,把一束花放在墓碑前。
“太爺爺太奶奶,這是你們最喜歡的向日葵。”
周念也蹲下來,放上一顆糖。
“曾太爺爺曾太奶奶,這是你們最愛吃的糖。”
最小的孩子,才三歲,被媽媽抱著,奶聲奶氣地問:“媽媽,這是誰呀?”
媽媽輕輕說:“這是曾曾太爺爺和曾曾太奶奶。”
孩子眨眨眼睛,看著墓碑上的名字。
“他們去哪兒了?”
媽媽想了想,指著天空。
“去星星上了。”
孩子抬起頭,看著天空。
天很藍,沒有星星。
但她還是認真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指著天邊最亮的那顆,奶聲奶氣地說:
“媽媽,那顆星星,在眨眼睛。”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那顆星星。
一閃一閃的,像在眨眼睛。
像在對他們笑。
念念看著那顆星星,突然想起小時候,媽媽給她講的故事。
“那顆星星,是你爸爸。”媽媽說,“他一直在看著我們。”
她看著那顆星星,輕輕說:
“爸,媽,你們在一起,真好。”
風吹過來,帶著淡淡的桂花香。
墓碑前,那束向日葵輕輕搖著。
像是在點頭。
像是在笑。
像是在說:
我們一直在一起。
永遠在一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