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宸在等著林昭的下文,林修遠亦是想要知道自家女兒何時與沈羨之有了牽扯。
林昭垂下眼眸,膝下跪著金磚滲透出絲絲冷意,使她想起了上一世的臘月二十三,那是小年。
沈府在這日需開祠祭祖,按照規矩,兒媳皆須在祠堂外跪著,只是柳月如有孕,沈夫人便只讓她一人從辰時跪到了申時,眼睫上都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禮散時,沈家眾人皆已回房,唯獨她被沈夫人以新婦更應誠心祈禱為由,留在雪地之中繼續跪著,彼時她已然麻木,雙眼無神地望著膝下的厚白。
便是這時,她的眼前忽而出現了一對皂靴,頭頂傳來一男子的聲音,“起來。”,他的聲音很低,不似沈辭那般溫潤,反而帶著些許風霜。
“妾身不敢。”她已然怕了沈家這個龍潭虎穴,不敢輕易不尊沈夫人的指令。
那人沒再說話,抬腳離開,林昭這才抬頭瞧了一眼,只這一眼,她便認出了沈羨之,那個自請駐守邊疆,威震一方的鎮北候。
自那之后,沈夫人便免了她一月的晨昏定省,還讓人送了上好的膏藥來,她知曉,這都是沈羨之做的。
謝宸等得有些不耐,薄唇緊抿,眉間微微皺起,不時便又要發怒。
林修遠見此,只能先行開口:“圣上,臣女年幼羞澀,對男女之事難以言喻,還請圣上切莫怪罪,然臣女不愿嫁于沈辭,亦望圣上成全。”
林昭這才從回憶中脫離,驚愕地望向林修遠,她此番作為,不知緣由之人定道她無理取鬧,可她爹卻只求她所愿。
謝宸瞧著自進殿便一直跪地不起地父女,深感頭疼,但他捏了捏手中地兵符,忽而眸光一亮,緩緩開口:“朕的旨意只寫了將林家女賜婚沈家郎,并未明說,月余后,沈羨之回京述職,林昭,你可知如何做?”
林昭聞言,挽起一抹笑來,“謝圣上成全,臣女知曉了。”
但她的笑意卻未達眼底,只因她知曉謝宸并不是被她所感動,而是沈羨之鎮守邊疆多年,在百姓之中聲望頗高,卻不謀官位仕途,使得謝宸始終無法拿住他的軟肋。
如今林家失了兵權,將她賜婚于沈羨之,一能讓他在京城有了牽掛,二能顯露君恩,謝宸這算盤打得真是分毫不差。
退出養心殿后,林昭方才從善如流的氣勢已然消失無蹤,像一只鵪鶉般被自家父親審視著,大氣也不敢喘。
正當她思索著如何辯駁時,林修遠擔憂開口:“朝朝,可是那沈辭負你了?為何不同爹說?”
林昭怔愣抬頭,撞進了林修遠濃濃的關切中,不由鼻尖一酸,“爹,是女兒不喜沈辭。”
林修遠聞言,輕輕揉了揉林昭的腦袋,“罷了,是那小子沒福氣。”而后,他又頓了頓,似在思索什么,點了點頭道:“沈羨之,是個好的,就是年紀大了些。”
林昭無奈地挽住林修遠的手臂,輕輕搖了搖,“哎呀爹,不說這些了,林中云的弟兄們,咱們是否要前去安撫?”
提及此事,林修遠眉間的憂愁又增添了幾分,“是得給個交代。”
林昭與林修遠的馬車剛在府門外停下,林義便火急火燎地上前,掀開簾子,問道:“爹,朝朝,圣上是如何說的?”
林昭將兵符已交,只罰一年月俸之事道出,林義聞言,怔愣半晌,一向愛言語的他,此刻亦是說不出話來,只余下落寞。
“林中云何在?”林修遠問道。
“皆在演武場候著,無人愿走。”林義回得頗有底氣。
林昭便隨林修遠與林義移步至演武場,遠遠便見烏壓壓的一片人,他們的眼神里有疑惑,有堅定,亦有迷茫,可就是沒有責怪。
林仁在此,一早便和這些弟兄們打好了招呼,等著林昭與林修遠從宮中歸來。
林修遠大步登上高臺,向下面的弟兄們深深鞠了一躬,掀起了軒然大波。
“大將軍!”
“大將軍不可啊!”
林修遠片刻后,才緩緩直起身子,“林中云的兵符已然交于圣上,我大靖的好兒郎自今日起歸于禁軍,效忠于圣上,便如同效忠于我。”
話音剛落,數千人便齊齊跪下,“將軍去哪,我們便去哪!”
林昭立于臺下,瞧見這一幕,心中酸澀。
她忽而想起上一世,父兄去了邊疆后,林中云的弟兄們散落各處,未再齊聚,如今,終是不同的。
她本想說些什么,卻被林仁輕輕拍了拍肩膀,“外邊有人尋你,是沈辭。”
林昭的目光一凜,此刻來尋她,定是得了宮中消息,她自宮中離開不過半刻,沈家的手,伸得可真長。
她欲走,林仁卻又道:“當心些。”她腳步一頓,心下知曉,大哥定是瞧出了什么。
暮色已落,沈辭站在一棵老槐樹下,身著玄青衣衫,束起發冠,眉目依舊溫潤,瞧見她時,唇邊還有著淡淡的笑意。
“阿昭。”他喚,一如十年前。
林昭并未應答,只是這般瞧著他,眼中帶著疏離。
沈辭又走近兩步,笑意未減,“阿昭,聽聞你與林伯父入了宮,可是有什么難事?”
林昭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溫潤如玉,含情脈脈。
她曾無數次在這雙含情脈脈的眼中尋找自己,大婚之夜,雪地罰跪,蕓兒死去...
但如今,她只想在這眼中見到恐懼,懊悔,祈求,亦如上一世的她。
“沈辭。”她開口,聲音很輕,“你不必喚我阿昭,我已求得圣上恩準,嫁于你叔父,沈羨之。”
話落,一陣清風卷起了落葉,掃過了沈辭的腳邊,衣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