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爺身著藏青色緞錦炮,背手立于府衙石階下,鬢角微白,卻仍有一家之主的威嚴。
行刑的衙役見狀紛紛躬身行禮,府丞更是聞聲而來,笑著上前,“沈大人,您怎的來了?”
沈老爺卻是連余光亦未給他,只靜靜盯著沈羨之,臉色因怒意而稍顯漲紅,沉聲道:“區(qū)區(qū)刁婦誣告,攀扯沈府已是大罪,如此按律行刑,你偏還要阻攔,是想要天下人恥笑沈家不成?”
“恥笑?”沈羨之抬眸,眼底冷意翻滾,“這婦人是受兄嫂買通誣告林小姐,若我不阻攔,才真真是丟了沈家的體面!”
“你!‘沈老爺忽而面色通紅,捂著自己的胸口劇烈咳嗽起來,那聲音嘶啞又急促,一聲重過一聲,似是要將五臟六腑全咳出來。
沈羨之連忙上前攙扶,臉上的冷硬與怒意瞬間褪去,只余慌亂,“兄長...”他一下一下地順著沈老爺?shù)臍猓懈‖F(xiàn)出無措。
旁人不知,他卻是刻入骨髓般清楚,當年,沈家還是一個不起眼的小世家,他爹也只是一六品官員,本該安穩(wěn)度日,卻因無意間撞破了朝廷奸佞的謀逆密信而招來追殺。
爹娘為護他與兄長慘死,便是在這時,兄長替他擋下一劍,將生機留給了他,雖然他最后找來援兵救下兄長,但這一氣急便會猛咳不止的舊疾,終是無法根治。
自那以后,他便立誓要為爹娘報仇,讓兄長享受他的供奉,無數(shù)次的生死廝殺,他熬過來了,終是封侯,光復(fù)沈家。
可往后遇事,縱使他有萬般道理,亦不得不妥協(xié)于兄長,這份救命之恩,他確欠了一輩子。
沈老爺咳了許久,額前都滲出了冷汗,脖子上的青筋亦是暴起,不停喘著粗氣,“阿羨...讓他們行刑...沈家的體面...是你用命換來的。”
沈羨之望著兄長眸中的祈求,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眼底的堅定淡去,終是生出一分妥協(xié)來,“只仗二十便可。”
沈老爺還想不依不饒,但他還未開口,一輛馬車便已然行至他跟前,林昭挽著笑,對他道:“沈大人舊疾病復(fù)發(fā),還是快快回府歇著吧。”
沈羨之抬頭望向她,只見她調(diào)皮地眨了眨眼,便知曉她是不愿讓他為難,便揮手吩咐衙役,“來人,將沈大人好生送回沈府。”
沈老爺本就咳得虛弱,在他的一番雷厲風行的動作下,確也無半分再能掙扎的機會,只能乖乖被塞進馬車,回了沈府。
眼見事落,知縣又吩咐人繼續(xù)行刑,就在板子快要落下,婦人只能閉眼承受之時,林昭眼里莫名閃過不忍,淡淡開口:“慢著,我不告了。”
眾人皆詫異地望向林昭,沈羨之的眸子動了動,眼底的驚訝比他人更多,只因他是親眼瞧見了這婦人是如何誣陷林昭,百姓又是如何在煽動之下向她扔臭雞蛋,這些,她都不計較了?
府丞輕咳了幾聲,眼里閃著精光,對著林昭問道:“林小姐確定不告了?息訟可是要交罰銀的。”
林昭輕輕點了點頭,“府丞便遣人去林家取吧。”倒不是她心善,可憐這婦人,只是她上一世亦是如此慘死,或是不愿造下罪孽,忽而就不愿計較了。
一場鬧劇終息事寧人,林昭陷在上一世的悲傷之中,面色略白,眼眸空洞,竟直接略過了沈羨之,邁著小碎步往綢緞莊去。
沈羨之見狀,默默跟在她的身后,卻并無開口詢問,只在心中覺著,她似乎不如流言說得那般蠻橫,反而比大多世家小姐更能容人。
不知不覺中,兩人一前一后回到了綢緞莊,宋知月瞧著林昭的失魂落魄,皺起了眉頭,“阿昭,怎么了?”
林昭這才回了神,搖了搖頭,輕聲道:“無事,只是有些累了。”
“那...他呢?”宋知月指了指林昭的身后,眉間的疑惑更深。
林昭回頭望去,這才發(fā)覺沈羨之跟了過來,心中亦是詫異,“侯爺這是...買布嗎?”
沈羨之亦不知自己為何一直跟著,忽而有些無措,聞言,便順著臺階下,“嗯...對。”
宋知月會心一笑,推了推林昭,“大客戶,掌柜的可要好生招待啊。”
林昭覺著臉上有些燒得慌,咬了咬唇,柔聲開口:“侯爺這便隨我來吧。”
沈羨之這才懊惱自己騎虎難下,便只能邁著步伐走了進去,為避免撞上林昭,他還得時時瞧著步子走,威名遠震的鎮(zhèn)北侯,一時間竟有些局促不安。
他四處打量著,古樸的青石板底映著窗外灑進來的暖陽,倆側(cè)的楠木碼著各式各樣的綢緞,瞧著手感便是極好的。
“侯爺可有瞧的上的?”林昭忽而停下腳步,回頭問道。
沈羨之險些撞了上去,鼻尖傳來絲絲梔子香味,讓他的喉嚨有些發(fā)癢,便咽了咽口水道:“你且瞧著挑幾匹便是。”
林昭聞言,瞇了瞇眼,瞧著他這般不自在的模樣,忽而眸光一閃,“侯爺想必沒有熟悉的女工做衣吧?便試試我盛錦的技藝如何?”
“好。”沈羨之隨意答了答,話落才有些后悔,他本就是順勢買幾匹布便可脫身,如今應(yīng)下林昭,免不得又多費些功夫。
林昭拿來軟尺,輕扣指尖,笑著道:“侯爺稍站,先量身寸。”
她的手輕撫沈羨之的肩頭,將軟尺拉到適宜的長度,“肩寬一尺九寸...”她本是喃喃自語,不料身量正及沈羨之肩處,呼出的熱氣略過了他的耳朵。
沈羨之落在身旁的手攥了又松,若不是他多年從軍,定力絕佳,怕是無法這般面無表情。
再往下,林昭繞住了他的腰,將軟尺拉到最緊,感受到硬朗的胸膛時,忽而腳下不穩(wěn),撞進了他的懷里。
香氣瞬間撲面而來,沈羨之慌亂地去接住林昭,在觸碰到更加柔軟的身體時,他猛得退后了半步,又恐林昭站不穩(wěn),雙手就這般僵在半空。
仔細瞧,他的耳尖已然泛紅,呼吸聲亦變得沉重,四目相對下,他輕聲開口:“慢些,別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