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沈夫人頓時成了一只落湯雞,精致的發(fā)髻粘在臉頰上,妝容亦盡數(shù)糊掉,搭配起來扭曲的五官,反而別有趣味。
蕓兒躲在林昭身后捂著嘴笑,林義則是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抱著肚子道:“笑煞我也,竟在屋內(nèi)見著了落湯雞,真真奇事。”
林仁雖亦有解氣之色,但一向思慮周全的他,卻無法似林義般笑得灑脫,已然在思索林昭的退路。
一直坐于主座上未開口的林修遠(yuǎn),忍住顫抖的嘴角,正了正辭色道:“沈夫人可要先回府更衣?下聘之事急不得,亦可改日再議。”
沈老爺忽而重重一拍桌面,憤憤道:“豈有此理!你們可是欺我沈家無人?待我明日上奏圣上,定要狠狠懲治你們林家!”
沈夫人匍匐在沈辭的懷里啜泣,卻不忘嘶喊,“你們給我等著!我定要稟告皇后娘娘!”
林昭面不改色,故作無辜,“我來時見正廳之中燃著一火盆,恐不慎走水,這才喊婢女潑水,誰曾想夫人您這么沒眼力見,也不知躲躲。”
火盆與嬤嬤,明眼人便能瞧出來,這是想要驗明林昭的處子之身,說是下聘,實則是意在羞辱林家。
林昭這一盆水,是反擊,亦是警告。
此時緘默的沈辭瞧著林昭的青色衣裙,忽而開口:“誰家娶妻不需驗明正身?偏你林昭矯情個什么勁?莫不是心虛?”
林昭見已然撕破臉皮,便也不再偽裝,從衣袖中拿出一玉佩,那是定親信物,“今當(dāng)著沈林兩家的長輩,我便說個清楚,我林昭要嫁的,從來不是沈辭,而是,沈羨之。”
說罷,她將那玉佩狠狠摔下地面,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之中,碎裂一地,便是如何也縫補(bǔ)不回來了。
除林修遠(yuǎn)與林昭外,在坐之人皆是一驚,尤其是沈辭,面色僵硬得快要裂開,死死盯著地上碎裂的玉佩,久久回不過神。
沈夫人此刻亦顧不得自己是何模樣,顫抖地指著林昭道:“你...你,大逆不道!那是辭兒的親叔父,你怎可嫁?”
林昭頷首,眼中帶著無畏與傲然,“男未婚,女未嫁,哪來的大逆不道?況且圣上已然應(yīng)允,扭轉(zhuǎn)不得了。”
話音剛落,沈夫人便踉蹌著往后倒去,幸而沈辭及時回過神來,將她接住,有節(jié)奏地給她順氣。
接著,他紅著眼望向林昭,顫聲問道:“阿昭,你當(dāng)真,不嫁我了?”
林昭居高臨下地回望他,憶起上一世,她亦是這般可憐祈求,可他的冷漠絕情教會了她如何回答,“不僅不嫁,你還得喚我一聲,嬸母。”
沈辭多希望此刻他聽不懂林昭的話,他用盡力氣捏自己的大腿,傳來的陣陣疼痛告訴他,這不是夢。
那個十年來,會甜甜地喚他“辭哥哥”,會細(xì)心為他縫制冬衣,會將一切最好的東西奉送到他面前的林昭,要嫁于他人為妻了。
“我不信!你騙我!阿昭,你只是生氣對不對,對不對...”沈辭痛徹心扉,猛然沖向林昭,卻被她的長槍擋住。
林仁與林義見狀,連忙過去拉開沈辭,可不知他是從何來的氣力,一屆書生,竟生生掙扎開來,如何也拉不走。
林昭只能提槍指向他,冷冷道:“沈公子,請自重,不若就勿怪我槍下不留情。”
泛著寒光的槍尖距離他的脖子僅僅一寸,他只能呆愣地瞧著林昭,在沒有尋找到任何一絲情愫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好不狼狽。
沈老爺見狀,氣得面色張紅,立即吩咐抬聘禮的小廝,“愣著干什么?還不把夫人少爺送回去!”
話落,幾個小廝本是抬著喜慶的聘禮來的,此刻卻要抬著一口氣喘不上來的夫人和已然失了魂魄的少爺,灰溜溜地出了林府。
沈老爺勉強(qiáng)維持住自己的體面,向著林修遠(yuǎn)微微作揖,“林兄,告辭。”
林修遠(yuǎn)點了點頭,笑道:“下次再來啊,小弟。”
沈老爺憤然轉(zhuǎn)身,臨走前,還深深瞧了一眼林昭,眼底盡是狠毒與怨氣。
林昭自然是吃不了虧的,雙手抱胸,毅然決然地瞪了回去。
可待沈老爺走遠(yuǎn)后,她感受到自己身后還有兩道灼熱的目光,只是此番她可不敢瞪回去了,連忙拉著蕓兒往外跑,“那個,我房里燒著水呢,先走了啊。”
林仁與林義對視一眼,一同去追林昭,不過片刻,院外便傳來了她的求饒聲和兩兄弟的質(zhì)問聲。
林修遠(yuǎn)坐于主座上,背著傳來的聲響逗笑,一向嚴(yán)肅的臉上,難得露出了慈愛的笑容,他自衣袖中拿出一枚扳指,喃喃道:“月容,咱們的孩子都長大了。”
往后的日子里,沈家人就如消失了一般,沒再尋林昭的麻煩,唯有沈辭常常會在林府門外徘徊,卻也不敢上前打擾。
林昭也沒閑著,她將母親留下的盛錦綢緞莊重新經(jīng)營起來,自己做了掌柜,專收無處可去的女子做工。
起初百姓對她亦是議論紛紛,可這綢緞莊的料子自她母親在時便是有口皆碑,許多小姐夫人皆鐘愛,流言也就少了。
這日,林昭與宋知月對月飲酒,述說著那日沈家人是如何在林府顏面盡失,如同喪家之犬般逃離的。
兩人放聲大笑,喝得盡興,林昭卻忽然道:“知月,沈羨之明日就要回來了。”
宋知月的笑意僵住了,放下酒壺,抬眸看她,“你可有把握?”
林昭沉默,宋知月亦未再追問,只是靜靜地望著她,等待著答案。
畢竟,兩人都知曉,圣上應(yīng)允是一回事,沈羨之是否情愿便是另一回事,若是不愿,這一切將是林昭的笑話。
更何況她這般對待沈家,定有流言傳至沈羨之耳中,屆時若他幫親不幫理,亦是情理之中。
“我會有把握的。”林昭緩緩開口,衣袖下攥著一個小藥瓶。
宋知月瞧著林昭眼底的黯淡,不愿多問,再次舉起酒壺,對著她道:“不說這許多,來喝酒。”
林昭笑著與她碰杯,飲酒時卻望向了城門的方向。
明日,沈羨之便會在那處進(jìn)城,她須得做些什么。
同一時刻,沈羨之領(lǐng)兵行至京郊處扎營,此刻亦是望著城門的方向,在月光的照耀下,眼底掃出絲絲冷意。
他已然知曉林昭將沈家攪得天翻地覆,他的兄長更是修書一封痛斥她的惡行,道她如何蠻橫無理。
兄長的話,他信了七分,世家小姐大多驕縱,想來這林昭亦是被驕縱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