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
晚上九點四十七分,三萬英尺高空。
機艙里的燈光調得很暗,大多數乘客已經睡著了,只有零星的閱讀燈亮著。空調的嗡鳴聲填滿整個空間,偶爾夾雜著嬰兒的哭聲和鄰座乘客翻身時的窸窣聲。
六個人坐在機艙中段的三排座位上。
白敘言靠窗,紅發散落下來,遮住半邊臉。她盯著窗外漆黑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秋墨榆坐在她旁邊,膝蓋上攤著筆記本,借著微弱的閱讀燈寫著什么。
邵楓辰和楚祈年坐在后面一排。楚祈年靠窗,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邵楓辰知道他沒睡,因為他每隔一會兒就會調整一下呼吸頻率。邵楓辰坐在他旁邊,平板藏在陰影里,屏幕上滾動著各種數據。
黎沫桐和唐程坐在最后一排。唐程已經睡著了,腦袋歪在黎沫桐肩上,嘴角還掛著一滴口水。黎沫桐低頭看了他一眼,沒推開他,只是從口袋里掏出紙巾,輕輕擦了擦他的嘴角。
然后她看向窗外。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見。
飛機輕輕顛簸了一下。
白敘言的聲音響起,很輕,但在安靜的機艙里格外清晰——
“復盤。”
秋墨榆合上筆記本,偏過頭看她。
白敘言沒轉頭,繼續盯著窗外。
“從第一次任務開始,一件件捋。”
秋墨榆沉默了一秒,然后翻開筆記本,開始念——
“第一次,東郊化工廠。任務目標是回收硬盤,結果是考核。發布者是陸時琛。”
“第二次,老街偶遇。任務目標是解救人質,結果發現人販子。發布者——沒有明確的發布者,是我們在街上撞上的。”
“第三次,港口走私。任務目標是解救人質,結果是三個人被騙的打工者。發布者是上級——通過陸時琛。”
“第四次,倉庫圍剿。任務目標是清剿走私團伙,結果救出五個被囚禁的人。發布者同上。”
“第五次,碼頭截貨。任務目標是攔截違禁品,結果救出三個被藏在集裝箱里的人。發布者同上。”
“第六次,郊外救援。任務目標是尋找失蹤人員,結果發現被綁架的學生。發布者同上。”
“第七次,城區追蹤。任務目標是追蹤嫌疑人,結果救出被拐賣的兒童。發布者同上。”
她頓了頓。
“第八次,就是現在——東南亞,尋找‘燭龍’。”
白敘言沉默了很久。
飛機又顛簸了一下。
黎沫桐的聲音從后面傳來,壓得很低:“姐,我發現一個問題。”
白敘言沒回頭,只是嗯了一聲。
黎沫桐繼續說:“除了第一次是考核,后面這些任務,看起來都是‘剛好’讓我們碰上的。”
唐程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頭:“怎么了?”
黎沫桐把他腦袋按回去:“睡你的覺。”
唐程嘟囔了一聲,又睡著了。
黎沫桐繼續說:“老街那次,是我們逛街撞上的。港口那次,是半夜被叫起來的。倉庫那次,是情報直接給的——但情報的來源呢?”
秋墨榆接話:“情報來源是‘上級’。”
“對。”黎沫桐點頭,“但這個‘上級’,我們從來沒見過。所有任務都是陸時琛傳達的。”
邵楓辰的聲音從后面傳來,很輕——
“陸時琛。”
白敘言終于轉過頭,看向他。
邵楓辰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閱讀燈的微光。
“我第一次見他那天,他說過一句話——‘你們的所有任務,都由我來對接’。”
他頓了頓。
“但他沒說,這些任務是誰發布的。”
沉默。
飛機在夜空中穿行,窗外是無盡的黑暗。
白敘言盯著邵楓辰,紅發散落在臉側。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邵楓辰接話,“陸時琛可能知道些什么。或者說,他可能是那個‘計劃’的一部分。”
白敘言瞇起眼。
秋墨榆翻開筆記本,飛快地寫著什么。
黎沫桐的聲音有點硬:“所以,我們被自己人設計了?”
沒人回答。
很久,白敘言開口了。
“不一定。”
所有人看向她。
白敘言靠在椅背上,紅發散落,在昏暗的燈光里像一團安靜的火焰。
“如果真的是設計,那設計的人,目的不是害我們。”
她頓了頓。
“是訓練我們。”
秋墨榆點頭:“對。所有任務,都在我們能力范圍內——或者說,剛好超出我們能力一點點,逼我們成長。”
邵楓辰接話:“而且每次都能全身而退。太巧了。”
黎沫桐皺眉:“那現在呢?讓我們出國,也是訓練?”
白敘言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機艙里顯得格外燦爛,也格外危險。
“那就讓他們訓。”
黎沫桐愣住:“姐?”
白敘言轉頭看向窗外,語氣平靜得像在聊天氣——
“有人想讓我們入套,我們就入。”
她頓了頓。
“入完了,再一網打盡。”
·壹·
機艙里安靜了幾秒。
黎沫桐先反應過來,眼睛亮起來:“姐,你是說——將計就計?”
白敘言沒回頭,只是嗯了一聲。
秋墨榆合上筆記本,嘴角彎起來:“這樣也好。與其被動地被推著走,不如主動跳進去——看看到底是誰在背后。”
邵楓辰推了推眼鏡,語氣里帶著點笑意:“那我就提前準備一下——等收網的時候,把所有數據都鎖死。”
楚祈年的聲音突然響起,很淡——
“需要我做什么?”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楚祈年平時話太少,每次開口都像一顆小石子扔進平靜的湖面。
白敘言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到時候,”她說,“你負責盯著最重要的那個。”
楚祈年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邵楓辰在旁邊看著,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唐程又醒了,迷迷糊糊地問:“你們在說什么……收網?抓魚嗎?”
黎沫桐一巴掌拍在他后腦勺上:“睡你的覺!”
唐程揉著腦袋,嘟囔著“暴力狂”,但很快就又睡著了。
黎沫桐看著他的睡臉,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她抬起頭,看向白敘言。
“姐,”她說,“如果那個‘燭龍’真的和我們有關系——我是說,和我們幾個有關系——那怎么辦?”
白敘言沒說話。
秋墨榆替她回答了:“那就看是什么關系。”
她頓了頓,語氣溫溫柔柔的,但內容一點都不溫柔——
“如果是敵人,那就打。如果是朋友,那就問清楚。如果是有別的目的——那就看他們想干什么。”
黎沫桐點點頭,沒再問。
飛機又顛簸了一下。
空姐推著飲料車經過,問他們需不需要什么。白敘言要了一杯水,黎沫桐要了一杯果汁,秋墨榆要了一杯茶。邵楓辰擺擺手,楚祈年沒睜眼,唐程還在睡。
飲料車推走了。
機艙重新安靜下來。
白敘言端著水杯,盯著窗外的黑暗。
很久,她開口——
“不管那個‘燭龍’是什么,不管背后是誰在布局。”
她頓了頓。
“我們不死鳥,什么時候怕過?”
沒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笑了。
·貳·
凌晨一點,飛機還在飛行。
大多數人都睡著了。
唐程睡得很沉,腦袋繼續歪在黎沫桐肩上。黎沫桐也睡著了,頭靠著窗,呼吸均勻。
秋墨榆合上筆記本,閉著眼睛,不知道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
楚祈年維持著同一個姿勢,眼睛閉著,呼吸平穩——這次是真的睡著了。
邵楓辰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楚祈年動了動,沒醒。
邵楓辰收回手,繼續看平板。
屏幕上是東南亞的地圖,上面標注著幾個可能的區域——都是情報里提到過的、和“燭龍”有關的線索。但線索太少,能確定的幾乎沒有。
他揉了揉眉心,關掉平板。
然后他看向前排。
白敘言還醒著。
紅發散落在椅背上,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微光。她盯著窗外,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邵楓辰想了想,輕聲開口——
“隊長。”
白敘言沒回頭,只是嗯了一聲。
邵楓辰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你在想什么?”
白敘言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她開口,聲音很輕——
“在想,如果這次真的能把背后的人揪出來——”
她頓了頓。
“揪出來之后,該怎么謝他們。”
邵楓辰愣住。
白敘言終于轉過頭,看向他。
紅發散落,遮住半邊臉,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亮得驚人,帶著點瘋狂,帶著點張揚,還帶著點——
“訓練了我們這么久,”她說,“總得當面說聲謝謝。”
邵楓辰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對,”他說,“得當面說。”
白敘言彎了彎嘴角,重新看向窗外。
窗外還是漆黑一片。
但再過幾個小時,天就會亮。
飛機就會降落在陌生的土地上。
那個叫“燭龍”的組織,那個躲在背后的人,那個策劃了一切的計劃——都會慢慢浮出水面。
白敘言把水杯放下,往后靠了靠,閉上眼睛。
耳邊是飛機的嗡鳴聲,是空調的風聲,是鄰座乘客輕微的鼾聲。
她彎了彎嘴角。
入套?
誰入誰的套,還不一定呢。
·叁·
凌晨三點,飛機開始下降。
廣播里傳來空姐的聲音,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帶、收起小桌板。
唐程被吵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枕在黎沫桐肩上,瞬間清醒。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了看黎沫桐——還好,沒醒。
他松了口氣,偷偷揉了揉發酸的脖子。
黎沫桐突然開口:“醒了?”
唐程僵住。
黎沫桐睜開眼睛,看著他,嘴角帶著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枕了我一路,”她說,“舒服嗎?”
唐程臉騰地紅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黎沫桐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把他本來就亂的頭發揉得更亂。
“行了,不怪你。但是到時候得付費。”
唐程愣住。
黎沫桐收回手,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
唐程看著她,表示不服:“不是,憑什么要付費?你又沒推開我,你讓我靠的。”
黎沫桐沒理他,滿臉“讓你給,你就給,哪來的那么多廢話?”
前面,白敘言站起來,從行李架上拿下背包。
秋墨榆合上筆記本,裝進包里。
邵楓辰收起平板,幫楚祈年拿下琴盒。
飛機繼續下降。
窗外的黑暗開始變淡,遠處出現零星的燈火。
那是東南亞的夜。
那是他們即將踏入的、未知的土地。
白敘言把背包背上,紅發散落下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五個人——
黎沫桐正在和唐程斗嘴。秋墨榆低頭檢查筆記本。楚祈年接過槍帶,表情淡淡的。邵楓辰推了推眼鏡,對上她的視線,笑了笑。
白敘言也笑了。
她轉回頭,看向窗外。
燈火越來越近。
“走吧,”她說,“去會會那個‘燭龍’。”
飛機開始最后的下降。
三萬英尺的高空,即將成為過去。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