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點點壓下來,把荒野染成沉郁的青灰。
我抱著阿絨,按著老者指的方向往西走,三里路,卻走得比一生還要漫長。雙腿早已麻木,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心口那處空洞的涼意在夜色降臨后愈發明顯,順著血脈往四肢百骸里鉆,凍得我指尖發僵。
阿絨似乎察覺到我的冷意,拼命往我衣襟里鉆,小小的身子貼緊我的肌膚,用它那點微薄的溫度暖著我。它的心跳輕而穩,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與我微弱的心跳遙遙相印,成了這寒夜里唯一能讓我心安的聲響。
我不敢停。
一旦停下,疲憊和寒意就會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亂葬崗上那種瀕死的絕望便會卷土重來。我怕自己一閉眼,就再也醒不過來,更怕留下這只小狐貍獨自面對漫漫長夜和未知的兇險。
曾經在蘇家暗室,我活著,只是為了不挨打、不挨餓。
后來遇見謝辭塵,我活著,是為了那點虛假的光。
而現在,我活著,只是為了懷里這一點純粹的相依。
這個念頭很輕,很卑微,卻撐著我一步步往前走,穿過齊膝的枯草,越過凹凸不平的亂石,直到前方出現一團模糊的黑影——那是老者說的破山神廟。
廟很小,早已荒廢,屋頂塌了大半,院墻歪歪斜斜,門口長滿了荒草,神像也斷了半截頭顱,孤零零立在中央,蒙著厚厚的灰塵,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可在這樣的寒夜里,這處破敗不堪的地方,卻成了我唯一的容身之所。
我扶著冰冷的土墻慢慢走進去,找了個背風的角落坐下,將阿絨緊緊抱在懷里,后背抵著粗糙的土墻,終于敢長長地松一口氣。
胸腔里的空氣像是被抽空一般,我大口喘著氣,眼前陣陣發黑,渾身的力氣在這一刻徹底抽空。傷口隱隱作痛,卻不是難以忍受的劇痛,更像是一種長久的、鈍鈍的折磨,提醒我那些被剜心、被背叛、被丟棄的過往。
我沒有哭。
眼淚在亂葬崗上已經流干了。
從謝辭塵把手穿透我心口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哭沒有用,軟弱沒有用,期待更沒有用。
這世上,能靠得住的,從來只有自己。
我抬手,輕輕摸向胸口那枚暖玉。
玉身冰涼,早已失去了當初謝辭塵遞給我時的溫潤光澤,變得黯淡而粗糙,像一塊普通的石頭。我曾以為,它隨著我的情根一同死了,成了一個無用的紀念品,一個提醒我愚蠢的傷疤。
可此刻,指尖觸到玉面的瞬間,一絲極輕、極柔、幾乎無法察覺的暖意,悄悄從玉心滲出來,落在我的指尖。
不是滾燙的熱,是像春日融雪一般的溫,淡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我微微一怔,指尖用力,將暖玉緊緊握在手心。
這暖意不是我的,是玉本身的。
它沒有死。
這個發現,讓我死寂的心湖,輕輕蕩開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漣漪。
謝辭塵剜走了我的情根,毀了我的道基,抽走了我與生俱來的靈韻,可他留下的這枚玉,卻在我最絕望、最虛弱的時候,悄悄醒了過來。
我忽然想起他當初把玉遞給我的模樣,白衣勝雪,眉眼溫和,輕聲說:“戴著它,能護你安穩。”
那時我信以為真,以為這是他給我的情意,是他護我的憑證。
現在才知道,那哪里是護我,分明是養我。
玉溫養著我的情根,讓它更快成熟,讓他更容易收割。
我不過是他養在玉里的一株藥,等到成熟之日,便親手采摘。
心口的空洞又隱隱發澀,卻不再是痛,是一種清醒的涼。
我緩緩松開手,將暖玉貼在心口的位置,貼著那處被剜空的地方。
暖意一點點滲透進來,不療傷,不補氣,只是輕輕熨帖著我破碎的心脈,讓我狂跳的心神慢慢安定下來。
阿絨在我懷里蹭了蹭,小鼻子輕輕嗅著暖玉,發出一聲細碎的嗚鳴,像是對這玉有著天生的親近。
我低頭看著它,冰藍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像星星,干凈得沒有一絲雜質。
在這破廟里,沒有算計,沒有利用,沒有虛偽的溫柔,只有我和這只小狐貍,互相取暖,相依為命。
我忽然覺得,這樣也很好。
不用再看誰的臉色,不用再討好誰,不用再把心捧出去任人踐踏,不用再活在虛假的希望里。
哪怕只有一堵破墻,一片殘瓦,一點微溫,我也能活下去。
我慢慢閉上眼,不再去想謝辭塵,不再去想青云宗,不再去想那場可笑的大婚,不再去想那些撕心裂肺的過往。
我只感受著懷里的溫度,手心的暖意,耳邊的風聲,以及自己真實的呼吸。
原來平靜地活著,不期待,不依附,不癡念,竟是這樣安穩的滋味。
我試著按照自己的心意,緩緩吸氣,再緩緩呼氣。
沒有刻意引氣,沒有強行運轉功法,只是單純地、平靜地呼吸。
可奇怪的是,隨著我的一呼一吸,心口暖玉的暖意,竟一點點順著血脈流淌開來,像一條極細的溪流,緩緩淌過我空冷的胸腔,淌過我破碎的經脈。
沒有痛感,沒有滯澀,只有一種久違的、平和的舒暢。
我從前以為,修行是引靈氣入體,是靠靈根承載,是謝辭塵教我的那些口訣與法門。
可此刻我才明白,對我而言,修行根本不是那樣。
我沒有靈根,便不用引靈。
我沒有道基,便不用筑基。
我失去了情根,便不用被情愛束縛。
我的修行,是呼吸。
是感受。
是活著。
是守住本心,不被摧毀,不被磨滅,不被打倒。
痛,是我的修行。
冷,是我的修行。
相依,是我的修行。
活著,便是我的道。
這個念頭很淡,很樸素,卻在我心底深深扎下根。
不驚天,不動地,不耀眼,卻無比堅定。
就在我心神徹底安定的那一刻,懷里的暖玉忽然輕輕一震。
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暖意,而是一道極細、極隱秘的金光,從玉心深處炸開,悄無聲息地鉆入我心口的空洞之中。
快得像一道閃電。
我渾身一僵,猛地睜開眼。
沒有劇痛,沒有異象,只有一股從未有過的清明,瞬間充斥我的四肢百骸。
仿佛有什么東西,在我殘破的身軀里,被輕輕喚醒。
而我懷里的阿絨,原本安靜蜷著的身子,忽然輕輕一顫。
它冰藍色的眼底,再次閃過一絲極淡的金色紋路,與剛才暖玉透出的金光,一模一樣。
這一次,我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錯覺。
阿絨與這枚玉,有著某種我不懂的聯結。
而這枚玉,藏著我從未知曉的秘密。
我低頭,怔怔地看著懷里的小狐貍,又摸了摸心口的暖玉,指尖微微發顫。
謝辭塵以為,他剜走了我的一切,毀了我的所有,讓我永遠只能是一個廢人,一個被丟棄的祭品。
可他不知道,他留下的這枚玉,藏著他沒有奪走、甚至根本不知道的東西。
我輕輕撫摸著阿絨柔軟的絨毛,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堅定。
“阿絨,你說,我們是不是……還有機會?”
“是不是有些東西,他根本沒拿走,也拿不走?”
阿絨輕輕蹭了蹭我的指尖,像是在回應我,冰藍色的眼睛里,盛滿了無聲的信賴。
夜色更深,寒風穿過破廟的縫隙,發出嗚嗚的聲響。
斷首的神像在黑暗里沉默佇立,仿佛見證著一個被丟棄的少女,在絕境之中,悄悄生出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足以撼動未來的微光。
我握緊心口的暖玉,將阿絨抱得更緊。
今夜,我只求安穩度過。
可明日,乃至往后的無數日夜,我要一步步走,一點點活,一寸寸找回屬于我的一切。
謝辭塵,你剜走的是情根。
可你漏了。
我身上,還有你永遠奪不走的東西。
而它,正在黑暗里,靜靜蘇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