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歇了,天邊浮著一層灰撲撲的亮,像一塊洗不凈的舊布。
我抱著阿絨走在荒野小路上,紅衣上的血漬早已干成深褐,硬邦邦地貼在身上,每動一下都磨得皮膚發疼。心口那處被剜去情根的地方依舊是空的,不是尖銳的痛,是一種沉在骨里的涼,像寒冬里灌了風,怎么也暖不透。
阿絨安安靜靜蜷在我懷里,小身子輕得像一團云,鼻尖微微蹭著我的脖頸,呼出的氣息軟而暖。它從不大聲嗚叫,只在我腳步虛浮快要撐不住時,輕輕用腦袋頂我一下,像是在說,再走一走,再堅持一下。
我低頭看它,冰藍色的眼睛圓溜溜的,干凈得沒有一絲塵埃。
在這世上,我沒有可以回頭的地方,沒有可以伸手的人,連一句能說真心話的對象都沒有。唯有這一只從亂葬崗陪我爬出來的小狐貍,不問我從哪里來,不問我身上藏著怎樣的傷,只是單純地跟著我、靠著我、信著我。
十六年暗室,我學會的第一件事,是不指望任何人。
遇見謝辭塵,我破例信了一次,結果把心都賠了進去。
我曾以為,這世上所有的靠近都有目的,所有的溫柔都藏著刀刃,所有的暖意,最終都會變成扎進心口的刺。
可阿絨讓我知道,不是的。
有些陪伴,沒有算計,沒有利用,沒有權衡,只是兩個被世界丟下的生命,在寒途里互相取暖。
它不圖我什么,我也不圖它什么。
我們只是,不能丟下彼此。
我走得很慢,雙腿沉得像灌了鉛,饑寒與虛弱一陣陣往上涌,眼前時不時發黑。我不敢停下,一停下,就怕再也站不起來。亂葬崗上那股絕望還刻在骨里,我不怕死,可我怕我一閉眼,這只小小的狐貍就要獨自面對風雪與野獸。
我曾是被全世界拋棄的人,如今,我成了別人唯一的依靠。
這個念頭很輕,很弱,卻撐著我一步一步往前走。
風掠過路邊枯草,發出沙沙的聲響,天地間安靜得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和阿絨輕微的心跳。我忽然很想摸摸自己的心口,那里曾經跳得熱烈而歡喜,曾經裝過一個人的身影,曾經以為那就是一生的光。
現在空了。
空得讓人慌。
可奇怪的是,我不再像最初那樣痛得撕心裂肺,也不再恨得渾身發抖。
痛還在,卻沉在了心底,變成了一種安靜的東西。
像是傷口結了疤,不再流血,卻永遠留下了印記,提醒我曾經怎樣活過,怎樣愛過,怎樣碎過。
我漸漸明白,謝辭塵剜走的,是我天生的靈根,是我可以輕易動情的本源。
可他奪不走我感受痛的能力,奪不走我懂得珍惜的本能,奪不走我不想再任人宰割的倔強。
情根沒了,心還在。
心動沒了,本心還在。
依靠沒了,自己還在。
這一路,我沒有想過復仇,沒有想過踏碎仙門,沒有想過什么驚天大道。
我只想活下去,活得安穩一點,活得不再任人踐踏,活得能護住懷里這一點僅存的溫暖。
這便是我此刻全部的念想,樸素,卑微,卻無比真實。
走了不知多久,遠處終于出現了一片低矮的屋舍,炊煙緩緩升上天空,混著淡淡的飯香,飄進鼻息。那是人間的煙火氣,是我在暗室里從未聞過的味道,是我曾經不敢奢望的安穩。
可我站在樹林邊緣,遲遲不敢靠近。
我一身狼狽,滿身血污,面色慘白如鬼,一看就像個逃奴、一個不祥之人。凡人怕異類,修士斬不祥,我這樣的人出現在小鎮上,只會引來驅趕、盤問,甚至災禍。
我不怕被人嫌棄,卻怕連累身邊唯一陪著我的生靈。
我輕輕靠在樹干上,閉上眼,調整著紊亂的呼吸。心口的暖玉微微發燙,不是很明顯,卻像一絲極細的暖流,輕輕熨帖著我空冷的胸腔。我以為它早已隨著情根一同死去,卻沒想到,在我最虛弱的時候,它還在以自己的方式護著我。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身后的小路上傳來。
我瞬間繃緊了身體,下意識把阿絨往懷里藏,指尖微微發抖。
不是怕,是本能的戒備。
被背叛過一次,我再也不敢對任何突然出現的人,抱有半分僥幸。
腳步聲停在我身后不遠處,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
一道溫和而蒼老的聲音輕輕響起,沒有壓迫,沒有探究,像風一樣輕。
“小姑娘,別害怕,老夫只是路過。”
我緩緩回頭,看見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穿著樸素的灰布長衫,背著一個藥箱,眉眼慈祥,周身沒有半分凌厲的靈氣,更沒有仙門中人那種高高在上的疏離。他就像一個尋常的游醫,走累了,停下歇腳。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卻沒有盯著我的破爛紅衣與蒼白臉色,只是輕輕落在我懷里露出來的一截雪白狐毛上,眼神柔和了幾分。
“小家伙凍壞了吧。”他輕聲說,語氣里沒有半分鄙夷,“這天還冷,你身子看起來虛得很,一直站在風口,會撐不住的。”
我抿著唇,沒有說話,依舊保持著戒備。
我不敢信,也不能信。
老者似乎看出了我的疏離,沒有靠近,只是從懷里掏出一塊用布包好的麥餅,輕輕放在離我幾步遠的石頭上,又放下一小壺水。
“老夫沒有惡意。”他聲音溫和得像暖陽,“餅是干凈的,水也能喝。你吃一點,有力氣了,再找個避風的地方歇腳。”
說完,他便緩緩后退,轉身走到路邊,給隨行的老馬喂水,再也沒有看我一眼,給足了我安全感。
我看著那塊麥餅,指尖微微發顫。
在蘇家十六年,我吃過最臟的剩飯,挨過最狠的打罵,受過最冷漠的白眼,卻從未有人,在不知我是誰、不知我來歷的情況下,只是單純地給我一口吃的,不求回報,不帶驅使,不藏算計。
心口那片空冷的地方,忽然被什么輕輕戳了一下,酸意一點點涌上來。
我慢慢走過去,拿起麥餅和水。餅還是溫的,帶著糧食樸素的香氣。我掰下一小塊,遞到阿絨嘴邊,它小口小口地啃著,尾巴輕輕掃著我的手腕。我自己也咬了一口,干硬的麥餅在嘴里慢慢化開,那一點溫熱,順著喉嚨落進胃里,竟讓我眼眶微微發熱。
我從未想過,一口尋常的麥餅,會讓我覺得如此珍貴。
老者始終沒有回頭,直到我吃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小鎮上不太平,最近有仙門的人在附近巡查,你這身模樣,進去會惹麻煩。往西邊走三里,有一處破山神廟,能避風,也安全。”
仙門的人。
這四個字讓我心臟猛地一縮。
是謝辭塵的人?
他們連我被丟在亂葬崗都不放心,還要追出來斬草除根?
老者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輕輕嘆了口氣:“不是沖你來的。只是青云宗圣子渡劫成功,附近宗門都在巡查異動,你身上靈氣破碎,容易被察覺。”
渡劫成功。
四個字輕輕落在心上,沒有想象中的劇痛,只有一片平靜的澀。
他用我的情根,順利登上了大道。
他踩著我的心,我的痛,我的一切,成了人人敬仰的圣子。
而我,在荒野里像一條喪家之犬,連靠近人間煙火都不敢。
沒有恨,也沒有怨,只是覺得很荒涼。
我曾經捧在心尖上的人,終究是,把我徹底丟了。
“多謝老丈。”我低聲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真心實意。
老者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牽著老馬,慢慢走遠了。
荒野再次恢復安靜,只剩下風輕輕吹過。
我抱著阿絨,望著老者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遠處炊煙裊裊的小鎮,緩緩轉身,朝著西邊那處無人知曉的破廟走去。
我沒有資格靠近人間,沒有資格擁有溫暖,沒有資格奢求安穩。
我能做的,只是找一處角落,藏起來,活下去。
可就在我轉身的那一刻,胸口那枚沉寂已久的暖玉,忽然輕輕一震。
一絲極其微弱、極其隱秘的金光,從玉心深處滲出來,悄無聲息地鉆入我心口的空洞里。
與此同時,懷里的阿絨,冰藍色的眼底,閃過一絲極淡極淡的金色紋路,快得像錯覺。
我沒有察覺。
我只知道,我要活下去。
卻不知道,從我離開亂葬崗的那一刻起,有什么東西,已經在我殘破的身軀里,悄悄蘇醒。
謝辭塵以為他剜走了我的一切。
他不知道,他剜走的,只是一層假象。
而真正屬于我的、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才剛剛開始,在骨血深處,靜靜發芽。
風掠過荒野,帶著微不可查的宿命氣息。
我的路,才剛剛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