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無歲月,我已記不清在洞穴中修行了多少時日。
謝辭塵始終隱在對面山峰,仙氣斂藏得極為干凈,從不出面驚擾,只在有兇獸靠近、或是山林驟起兇險時,才會悄然出手,替我掃清隱患,事后不留半分痕跡。夜燼則來得更隨性,有時三五日不見蹤影,有時會在深夜悄然送來幾株萬妖嶺獨有的靈草,放下便走,從不多言,更不再提逼我入妖域之事。
一仙一妖,竟以這般詭異又安靜的方式,守在我左右,卻又默契地給我留足了清凈。
我全然沉下心,不問外界紛爭,只專注于自身修行。白日入山采草煉丹,夜晚盤膝吐納,以混沌神息滋養殘破道基,以丹氣撫平心脈傷痕。阿絨早已徹底通靈,不僅能警戒四方,還能辨得千年靈草,偶爾叼回幾株我未曾留意的稀罕藥材,總能讓我在枯燥修行里,多上幾分驚喜。
我漸漸摸透了以情入道的真意。
它從不是我此前所想的那般,要么沉溺愛恨無法自拔,要么強行斬斷七情六欲。而是觀情、知情、不困于情。
想起謝辭塵時,心口仍會泛起一絲澀意,卻不再痛不欲生;念及祭臺上的背叛,依舊會心生寒涼,卻不再夜夜難眠。那些傷痕還在,卻不再是捆縛我的枷鎖,而成了淬煉道心的火石。我曾以為,一次掏心掏肺的交付,一次萬劫不復的傷害,便足以將我永遠困在愛恨里,可在日復一日的靜心修行中,我才慢慢懂得,真正的修行,從來不是抹去過往,而是與傷痕共處。
這日午后,山澗清泉潺潺,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光點。我正坐在溪邊清洗草藥,忽然一股熟悉的清凈氣息,順著山風緩緩飄來。
不是仙,不是妖,是淡淡的禪意。
我抬眸望去。
無塵沿著溪徑緩步而來,依舊是一身素色僧衣,手持佛珠,步履輕緩,周身不染半點塵埃。他似是隨意游歷至此,沒有刻意探尋,沒有半分刻意,仿佛只是恰好途經這片山林。
阿絨從草叢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尾巴輕擺兩下,又重新趴了回去,全無半分戒備。
我站起身,微微頷首,沒有多言,也沒有疏離。上兩次相見,他一語點醒我困局,雖無師承之誼,卻有引心之恩。
無塵走到溪邊,目光掃過我手邊的草藥,又淡淡落在我身上,語氣平和:“施主心境,比上一次見時,沉穩了許多。”
“不過是在深山之中,暫得清凈。”我輕聲回應。
“清凈不在山,在心。”他彎腰,隨手拾起一片飄落的樹葉,“心若不靜,深山亦是紅塵;心若自安,紅塵便是深山。”
我指尖微頓。
短短一語,又戳中了我修行中的迷茫。
這些日子,我雖在靜心修行,卻依舊下意識將外界之人隔絕在外,以為躲開謝辭塵與夜燼,便是心安。可心底深處,仍有一絲不安——我怕他們再次出現,怕宗門紛爭找上門,怕自己好不容易穩住的道心,再次崩塌。
原來我所謂的安定,依舊是躲出來的,不是修出來的。
“我以為,不看、不聽、不想,便可安定。”我望著溪中流水,聲音輕緩,“可終究,還是怕風雨來襲。”
“風雨本就是道途的一部分。”無塵站在身側,聲音清潤如泉,“修行不是避雨,是雨中不淋心,風里不迷向。”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無半分說教:“施主以情入道,情如流水,可載舟,亦可覆舟。堵水,水必泛濫;引水,水可生萬物。”
我猛地抬眸,心頭一震。
堵水,引水。
這四字,瞬間點醒了我。
從前我恨情、避情、堵情,所以才會被愛恨反復撕扯,痛不欲生;如今我雖不再沉溺,卻依舊在刻意壓制,未曾真正接納——接納自己愛過、痛過、傷過的全部。
以情入道,根本不是無情,更不是抑情,而是接納情、疏導情、化情為道基。
“愛恨嗔癡,皆是天性。”無塵緩緩道,“佛不戒情,戒執;道不斬心,斬迷。施主不必強迫自己無愛無恨,只需做到——愛而不癡,恨而不毒,傷而不困,痛而不沉。”
每一字,都落在我心尖上。
我怔怔站在原地,腦海中翻涌著過往種種。青云山上的心動,懸崖下的絕望,深山里的堅守,眼前二人的糾纏……所有的情緒交織沖撞,卻不再混亂,不再撕裂,反而順著他所言的方向,緩緩歸序。
愛,是真的。
恨,是真的。
傷,是真的。
可這些,都只是我修行路上的風景,不是終點。
“多謝。”我躬身一禮,這一次,是發自心底的恭敬。
他從未教我功法,從未贈我寶物,卻一次次撥開我眼前迷霧,讓我看清自己的心。
無塵雙手合十,輕輕頷首:“施主自悟,與貧僧無關。”
他沒有多留,順著溪徑緩緩離去,素色身影漸漸隱入山林深處,禪意淡淡,不留痕跡,如一陣清風,來過,便走,只留下滿心清明。
我站在溪邊,久久未動。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溪水潺潺,流向遠方。
我緩緩閉上眼,將心底最后一絲刻意壓制的情緒,盡數放開。
不躲,不抗,不壓,不執。
愛恨隨來,我自心安;
風雨將至,我自不迷。
當我再次睜開眼時,眸底已無半分迷茫,只剩下一片沉靜通透。
體內混沌神息自發流轉,與道基完美相融,破損的經脈在這一刻,竟自行補全了大半。一股溫和卻堅定的力量,從心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終于跨過了以情入道的第一道門檻。
不執于愛恨,不困于得失,不傷于過往。
阿絨蹭了蹭我的腳踝,冰藍色的眸子里,映著我此刻平靜的眉眼。
我彎腰抱起它,望向山林深處。
謝辭塵的仙氣,依舊在遠處靜靜守護;
夜燼的妖氣,偶爾在林間一閃而逝。
可這一次,我不再心慌,不再戒備,不再逃避。
風雨要來,便來。
舊人要見,便見。
劫難要臨,便渡。
我的道,已不再由任何人定義。
丹爐依舊,
心燈長明,
道途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