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辭塵離去后,我在山洞中靜坐了整整一夜。
不是為他,而是為我自己。從前,他的一句話、一個眼神,便能讓我心緒大亂,可這一夜,我雖仍有波瀾,卻不再失控,不再沉溺,更不會生出半分回頭的念頭。傷痛依舊烙印在心間,可那份足以將我徹底摧毀的執念,正在一點點松動。
我終于認清,謝辭塵是我此生第一場心劫,卻絕不會是我道途的終點。
第二日天一亮,我便徹底收起所有紛亂心緒,專心修行煉丹。山中無歲月,我不再計算時日,只跟著本心一步步前行。阿絨越發通靈,不僅能警戒外敵,還能辨識靈草,時常叼來一些我未曾留意的珍稀藥草。我以丹力溫養它,小家伙的靈智一日勝過一日,冰藍色的眼眸里,時常透著與尋常妖獸截然不同的沉靜。
我將全部心神投入丹道,不追求殺傷力,不追求速成,只守心、固魂、養氣、定神。每煉一爐,便吞服一枚,以混沌神息緩緩化開,修補破碎道基,梳理紊亂心脈。
日子越靜,道心越穩。
我漸漸體會到無塵所言的真意,情不是負累,傷不是劫難,執才是。以情入道,不是不動情,是動情而不困,受傷而不毀,歷經而不迷。
這日午后,我正在洞口煉丹,天地靈氣驟然一亂。
左有清冷仙氣壓頂,右有熾烈妖氣翻涌,兩道截然不同卻同樣霸道的氣息,同時鎖定了這座山洞。
我心頭一凜。
是謝辭塵,與夜燼。
他們竟在同一時刻,尋到了此處。
阿絨瞬間擋在我身前,毛發倒豎,發出警戒低吼。我站起身,輕輕拍了拍它的頭,示意它安心。事到如今,躲,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下一刻,兩道身影同時出現在洞口。
左邊白衣絕塵,仙氣凜冽,是謝辭塵。
右邊紅衣如血,妖氣張揚,是夜燼。
一仙一妖,一冷一烈,將洞口堵得嚴嚴實實。
空氣瞬間凝滯,仙妖之氣沖撞在一起,發出細微的氣爆聲,卻誰也沒有先動手。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在我身上。
“你倒是會藏。”夜燼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冷嘲,視線掃過謝辭塵,敵意毫不掩飾,“青云宗主,也只會跟在本君身后撿剩?”
“妖君不去守你的萬妖嶺,反倒來凡界糾纏一個修士,不嫌掉價?”謝辭塵語氣淡漠,卻寸步不讓,仙氣隱隱護住我這一側,下意識將我與夜燼隔開。
我看著眼前這一幕,只覺得荒謬又可笑。
從前,我拼了命想得到他們一分在意;如今,他們為我針鋒相對,我卻只覺得疲憊。
“夠了。”
我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兩人同時安靜下來。
我緩步走出洞口,站在他們面前,平視二人,眼神平靜無波。
“你們來,無非是為我身上的混沌神息。謝辭塵要我做鼎爐,助你青云大道;夜燼要我做妖后,助你執掌妖域。”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可我蘇清晏,不做仙的鼎,不做妖的后,不做任何人的棋子。”
謝辭塵臉色微變:“清晏,我不是——”
“你是。”我打斷他,“從前是,現在依舊是。你從未真正問過我想要什么。”
我轉向夜燼:“你許我尊榮,許我平安,可那平安是施舍,尊榮是束縛。我要的,從來不是依附誰而活。”
夜燼眸色一沉:“你一人,在三界夾縫中,活不下去。”
“活不活得下去,是我的事。”我抬眸,目光堅定,“我的道,是以情入道,以心證道,不是以仙為名,不是以妖為號。”
謝辭塵看著我,眸中復雜難辨:“你可知,你身負混沌神息,一旦出世,必將引來正邪六道圍攻?不止我與妖君,魔道、佛門、旁門宗門,都會來搶你。”
“那就讓他們來。”我輕聲卻堅定,“我不惹事,也不怕事。誰要搶,便來搶;誰要戰,便來戰。但我不會再任人擺布,任人傷害,任人把我的命、我的道、我的心,踩在腳下。”
話音落下,我周身氣息驟然一揚。混沌神息不再隱藏,溫和卻磅礴地散開,不攻,不壓,卻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
謝辭塵與夜燼同時一怔,他們顯然沒想到,短短時間,我心境已變至此。
夜燼忽然低笑一聲,笑意里沒有戾氣,反倒多了幾分欣賞:“有點意思。本君不逼你,也不搶你。你何時走投無路,萬妖嶺永遠為你開著。”
紅衣一拂,他身影化作妖光,消失在山林深處。
謝辭塵見夜燼退走,并未追擊,只是看著我,仙氣漸漸收斂,只剩下一片沉緩。
“我不逼你回青云宗。”他聲音微啞,“但我也不會走,我便在這山中守著。誰若傷你,先過我這關。”
不等我拒絕,他白衣一動,退至遠處山峰,隱入林間,只留一縷若有若無的仙氣。
洞口終于恢復清凈。
我站在原地,望著空曠山林,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是我第一次,真正挺直腰板,站在他們面前,說出自己的道。
沒有卑微,沒有討好,沒有恐懼,只有堅定。
我轉身走回山洞,重新點燃丹火。
火焰跳動,映亮我眼底的清明。
從此,
仙不倚,
妖不附,
心不困,
道不迷。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