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處,光線昏暗,潮濕的腐葉味混著草木的清苦,在鼻尖縈繞。我抱著阿絨,腳步踉蹌地在樹影間穿行,不敢回頭,也不敢停下。
謝辭塵的話像一根冰針,扎在心頭最軟的地方——“這一絲神息,我遲早會取回來”。他要的從來不是玉,是玉里那點我散逸的本命神息,是我茍活于世的最后一點憑依。
可我偏要護著。
阿絨似乎察覺到我的緊繃,小腦袋輕輕蹭著我的脖頸,用溫熱的呼吸安撫我。我低頭看它,冰藍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純粹,像亂葬崗上那點唯一的光。這一路,它從未離開,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它也只是安安靜靜地陪著我。
“別怕。”我輕聲說,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我們會活下去的。”
話音剛落,腳下忽然一絆,我整個人朝前撲去。我下意識將阿絨護在懷里,重重摔在腐葉堆里,心口的暖玉狠狠撞在地上,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氣。
阿絨“嗚”了一聲,小爪子緊緊抓住我的衣襟,卻沒有掙扎,只是用鼻尖蹭著我的臉頰,像是在確認我有沒有受傷。
我撐著地面,慢慢坐起身,心口的鈍痛還在蔓延。低頭一看,掌心被碎石劃破,滲出血絲,而那枚暖玉,竟在剛才的撞擊下,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紋路。
我的心猛地一沉。
這玉是我唯一的依仗,是我藏著神息的容器,若是碎了,我散逸的神息便會徹底流失,到時候,我連這點茍活的資本都沒有了。
我顫抖著指尖,輕輕撫摸那道裂紋,冰涼的玉面蹭過掌心的傷口,疼得我渾身發麻。
“別碎……”我低聲呢喃,像是在對玉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求你別碎……”
就在這時,林子里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謝辭塵的從容,也不是野獸的粗重,而是一種刻意放輕、帶著試探的節奏。
我瞬間繃緊了身體,將阿絨往懷里按緊,指尖摸向地上一塊尖銳的石子。在這陌生的密林里,任何突然出現的人,都可能是危險。
腳步聲越來越近,一道纖細的身影從樹后緩緩走出。
那是個穿著粗布衣裙的少女,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面色有些蒼白,手里提著一個竹籃,籃里裝著草藥。她看見我,明顯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卻沒有害怕,也沒有立刻轉身離開。
“你……你是誰?”少女開口,聲音有些怯生生的,“怎么會在這里?”
我沒有回答,只是警惕地看著她,指尖的石子握得更緊。
少女似乎看出了我的戒備,連忙往后退了一步,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我沒有惡意的!我是附近村子里的,叫阿禾,來山里采草藥的。我看見你摔倒了,就過來看看……”
她的眼神干凈而真誠,沒有算計,沒有貪婪,也沒有仙門中人那種高高在上的疏離。我緊繃的心神,莫名松動了一絲。
“我……我只是路過。”我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帶著戒備,“我沒事,你走吧。”
阿禾卻沒有走,她的目光落在我掌心的傷口上,又看了看我胸口那枚裂了紋的暖玉,眼中閃過一絲擔憂:“你的手流血了,還有這玉……看起來很重要吧?我家就在附近的村子,我那里有金瘡藥,還有能粘玉石的膠,你跟我回去處理一下吧?”
我沉默了。
跟一個陌生人回村子,無疑是冒險。可我掌心的傷口在流血,暖玉的裂紋也需要處理,若是放任不管,后果不堪設想。更何況,我現在身無分文,又身負重傷,根本無處可去。
阿禾見我猶豫,又輕聲說道:“我知道你可能不信我,但這里是黑風林,晚上會有野獸出沒,你一個人帶著小狐貍,太危險了。我家就我和奶奶兩個人,很安全的。”
她的話像一根稻草,在我絕望的境地里,輕輕晃了晃。
我低頭看了看懷里的阿絨,又看了看掌心的傷口和那枚裂了紋的暖玉,終于緩緩點了點頭。
“好。”
阿禾的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像是松了一口氣:“太好了!那我們快走吧,趁天還沒黑,趕在晚飯前回去。”
她上前一步,想要扶我,卻在靠近時,聞到了我身上的血腥味和泥土味,下意識皺了皺鼻子,卻沒有嫌棄,只是小心翼翼地扶住我的胳膊:“慢點,我扶你。”
我任由她扶著,一步步跟著她往林子外走。阿絨乖乖趴在我懷里,小腦袋靠在我的脖頸,不再發出半點聲響。
一路上,阿禾絮絮叨叨地說著話,說村子里的事,說她奶奶的病,說山里的草藥。她的聲音很輕,很軟,像春日里的風,一點點吹散我心頭的陰霾。
我很少說話,只是偶爾“嗯”一聲,卻也沒有再像之前那樣緊繃。
原來,這世間真的有不帶目的的善意。
原來,不是所有人都像謝辭塵那樣,把我當成一件可以隨意利用、隨意丟棄的器物。
走到林子出口時,天邊已經泛起了淡淡的晚霞。遠處,一座小小的村落坐落在山腳下,炊煙裊裊,犬吠聲聲,透著一股人間煙火氣。
那是我從未感受過的安穩。
阿禾指著村子,笑著說:“看,那就是我家!奶奶肯定已經做好飯等著我們了。”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看著那片煙火氣,心口那處空洞的地方,忽然泛起一絲微不可查的暖意。
或許,我真的可以在這里,暫時歇一歇。
或許,我真的可以,重新開始。
可就在這時,一道冰冷的氣息,忽然從身后的密林里傳來。
我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密林深處,一道白衣身影靜靜佇立,夕陽的余暉落在他身上,耀眼得刺眼。
是謝辭塵。
他還是追來了。
阿禾也察覺到了不對勁,下意識擋在我身前,緊張地看著那道白衣身影:“你是誰?你想干什么?”
謝辭塵沒有看她,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聲音冷得像冰:“清晏,我說過,你跑不掉的。”
我抱著阿絨,握緊那枚裂了紋的暖玉,緩緩擋在阿禾身前,迎上他的目光。
這一次,我沒有逃。
也不能逃。
我不能再連累無辜的人。
夕陽下,我與他遙遙相對。
一邊是塵埃里爬起來的殘軀,
一邊是九天之上的驕陽。
可這一次,我沒有低頭,沒有怯懦,沒有退縮。
“謝辭塵,”我一字一頓,聲音清晰而堅定,“有什么事,沖我來。別連累旁人。”
他看著我,眼神里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勢在必得的冷硬。
“把玉給我,我放過你們。”
我笑了,笑得極輕,卻帶著一絲徹骨的寒涼。
“你想要玉,可以。”
“要么,踏過我的尸體。
要么,等我親手,把你欠我的,連本帶利,全部討回來。”
話音落下,暖玉在胸口微微一震,那道裂紋里,竟滲出一絲極淡的金光,與我散逸的神息,緊緊相連。
我知道,一場新的風暴,已經拉開序幕。
而這一次,我絕不會再任人宰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