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約什第一次看見房子的時候,以為自己遇到了什么怪物。
那東西蹲在地上,方頭方腦,一動不動。墻上開了幾個黑洞,像眼睛一樣盯著他看。他躲在灌木叢后面,手里攥著一塊石頭,心想:這東西要是動一下,我就跑。
它沒動。
等了很久,它還是沒動。
拉約什慢慢站起來,走近兩步。那東西身上爬滿了藤蔓,有些葉子已經紅了,像血點子。他能聽見里面有人說話——活人的聲音,不是鬼。他松了口氣,把石頭扔了。
“這就是房子。”他對自己說。
十一歲的拉約什,銅車輪氏族長孫,這輩子第一次離鐵門堡這么近。平時祖母不準他們靠近城墻——“那是捕獸夾,看著像石頭做的,其實會咬人。”但今天他趁所有人都在午睡,偷偷溜了出來。他要親眼看看,那些住在盒子里的人,到底長什么樣。
現在他看見了。
盒子里鉆出一個人。
是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穿著顏色像烏鴉的袍子,頭發編得緊緊巴巴的,像受刑。她手里捧著一個陶罐,走到墻根底下,嘩啦一聲把水倒了。然后她抬起頭,看見了拉約什。
兩個人對看了很久。
“你是鬼嗎?”女孩問。
拉約什想了想:“你是人嗎?”
女孩笑了,露出一顆缺了的門牙——和他一模一樣。她說:“我是人。你呢?”
“我也是人。”
“那你為什么躲在那邊?”
“我沒躲。我在觀察。”
“觀察什么?”
拉約什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不能說“我在觀察你們這些住盒子的怪東西”,因為祖母說過,說話要有禮貌,哪怕是對不會動的東西。他想了想,說:“我在觀察你們家的墻。”
“墻有什么好觀察的?”
“它不會動。”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彎下腰,陶罐差點掉在地上。“墻當然不會動!它要是會動,房子不就塌了嗎?”
拉約什皺起眉頭。他從小睡在帳篷里,每天早上醒來,頭頂的天空都不一樣。他無法想象睡在一個永遠不會動的地方——那晚上怎么做夢?夢找不到路怎么辦?
“你們晚上怎么做夢?”他問。
女孩止住笑,歪著頭看他:“做夢?和墻有什么關系?”
“夢要認路回家。你們睡的地方從來不動,夢會迷路的。”
女孩盯著他看了很久,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害怕,是一種奇怪的眼神,像看一只從樹上掉下來的鳥。她說:“你是吉普賽人,對不對?”
拉約什知道這個詞。鐵門堡的人都這么叫他們,語氣像叫一條流浪狗。但祖母說,不用生氣——“他們叫他們的,我們是我們。他們叫我們泥巴,我們身上的泥巴洗干凈了還是我們;他們叫自己貴族,洗一次澡試試看?”
“我是羅姆人。”他說。
女孩又笑了,這次是另外一種笑。“羅姆人?那是什么?”
拉約什不知道怎么解釋。祖母能用七種語言講三天三夜,把羅姆人的歷史講成一串星星。他只會說:“就是……我們。”
女孩點點頭,好像聽懂了。“你們住在哪兒?”
“那邊。”拉約什指了指遠處的河灘。從這里看不見,但能看見一縷煙,細細的,像一根線牽著天。
“為什么住那邊?”
“因為那邊有河。”
“有河就能住?”
“有河就能活。”拉約什想了想,“有河就能洗澡。”
女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袍子,又看了看拉約什——他的衣服灰撲撲的,但臉上很干凈。她忽然臉紅了,把陶罐往地上一放,轉身跑回房子里,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拉約什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門沒再開。他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么。
他轉身往回走,走幾步,回頭看一眼。那房子還蹲在那里,一動不動,像一頭睡著了的野獸。他覺得那東西不像是活的,但那個女孩是活的。她缺了一顆門牙,和他一樣。
這件事,他要告訴祖母。
達達坐在帳篷外面補裙子。
她永遠在補裙子。不是因為她裙子破得快,是因為她裙子太多——七層,穿的時候一起穿,脫的時候一起脫,但破的時候不是一起破。所以一年四季,只要天氣好,她就坐在外面,一根針,一卷線,把七個顏色的布補成一個顏色的故事。
拉約什跑過來的時候,她正在補最外面那層——紫色的,上個月被荊棘劃了一道口子。她頭也沒抬,說:“看見了?”
拉約什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風告訴我的。”達達咬斷線頭,換了個顏色,“風說有個小傻子往城墻那邊跑了。”
“我沒進城里。”
“當然沒進。你要是進了,你現在就不是站著,是躺著。城墻那邊住了個獵人,專門打亂跑的兔子。”
拉約什坐到祖母旁邊,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說到那個女孩缺一顆門牙的時候,達達的針停了一下。
“缺一顆門牙?”她抬起眼睛,“左邊的還是右邊的?”
“左邊。”
達達點點頭,繼續縫。“那是主教的女兒。叫佐伊。上個月從樓梯上摔下來,磕掉的。”
“你怎么知道?”
“那天我們正好在城外賣馬。她媽媽抱著她跑出來,喊醫生。喊的聲音把城墻上的鴿子都嚇飛了。”
拉約什沉默了。他想起那個女孩跑進房子時的背影,忽然有點難過。
達達看了他一眼,笑了。“心疼了?”
“沒有。”
“你臉上寫著呢。左邊臉寫‘心疼’,右邊臉寫‘不承認’。加起來就是‘我心疼但我不說’。”
拉約什低下頭,撿起一根草咬在嘴里。過了一會兒,他說:“她問我們是什么人。我說羅姆人。她沒聽懂。”
“當然聽不懂。”達達把針扎進布里,又拔出來,“‘羅姆人’是我們自己叫自己。就像我叫自己‘達達’,你叫自己‘拉約什’。別人叫我們什么,那是別人的事。”
“他們叫我們吉普賽人。”
“對。”
“為什么?”
達達把裙子攤開看了看,又卷起來換了個地方下針。她縫得很慢,每一針都像是在數什么。拉約什等了好久,才等到她開口。
“有一個故事,”她說,“想聽嗎?”
拉約什點頭。祖母的故事從來不嫌多。
“很久很久以前,”達達開口了,聲音低下來,像在哄火堆里的火苗,“神把所有民族都叫到山頂上。山頂有個棚子,棚子里放了一堆包袱。神說,每人拿一個,拿什么是什么。”
拉約什往祖母身邊靠了靠。這個故事他沒聽過。
“希臘人先到。他們挑了半天,挑了一個最沉的包袱。打開一看,全是書。從此希臘人就有了智慧,整天想事情,想得頭發都白了。”
“猶太人第二個到。他們挑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包袱。打開一看,全是規矩。從此猶太人就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能干什么時候不能干,累得要死。”
“羅馬人第三個到。他們挑了一個最長的包袱。打開一看,全是劍。從此羅馬人就整天打來打去,把能打的都打了,沒得打了就自己打自己。”
達達停下來,換了個坐姿。太陽往西挪了一點,影子拉長了。
“其他民族陸陸續續都來了,把包袱都挑走了。等我們羅姆人到的時候,棚子里只剩一個包袱。最小最輕,上面落滿了灰。”
拉約什屏住呼吸。
“打開一看,里面是兩樣東西。一樣是風。一樣是一截會唱歌的木頭。”
“就這些?”
“就這些。”
“然后呢?”
達達笑了,皺紋里全是光。“然后我們就把風揣進懷里,把木頭夾在胳肢窩里,下山了。走到半路,那截木頭開始唱歌。風從懷里鉆出來,和歌聲一起飄到天上。山頂上那些民族聽見了,都抬起頭來看。希臘人放下書,猶太人忘了規矩,羅馬人把劍插回鞘里。他們說,那是什么?那么輕,那么遠,抓不住,忘不掉。”
“是什么?”
“是吉普賽人的歌。”達達低下頭,繼續縫,“從那以后,不管我們走到哪兒,那些人都叫我們‘會唱歌的人’。‘吉普賽’這個詞,就是從那時候來的。”
拉約什想了一會兒。“可是,”他說,“你剛才說‘吉普賽’是別人叫的。這個故事里,別人叫我們是‘會唱歌的人’。這不是好事嗎?”
“是好事。”達達把針扎進布里,停住了,“但不是我們給自己取的名字。”
“為什么不能?”
“因為名字這東西,自己取的,知道什么意思。別人取的,不知道什么意思。不知道的東西,總有一天會變成別的東西。”
她抬起眼睛看著拉約什,眼睛里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就像風。你叫它風,我叫它風,但風自己知道自己叫什么嗎?它只是吹。吹到哪兒,哪兒的人就給它起個名字。那些名字再多,和它有什么關系?”
拉約什低下頭,把嘴里咬著的草吐出來。
“那個女孩,”他說,“她叫我吉普賽人。我沒生氣。”
“為什么要生氣?”
“因為不是我們自己的名字。”
達達笑了。她把裙子放下,伸出手摸了摸拉約什的頭。那只手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頭發上。
“不生氣就對了。”她說,“名字是別人的事。你是誰是自己的事。她叫你吉普賽人,你還是你。她叫你羅姆人,你還是你。她叫你泥巴,你洗個澡還是你。你叫什么名字,只有你自己知道。”
拉約什抬起頭。
“我叫什么名字?”
“你叫拉約什。”達達的眼睛彎起來,“拉約什的意思是‘會發光的人’。你出生那天晚上,話樹下的篝火忽然亮了三倍。所有人都說,這孩子將來會照亮什么。”
拉約什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怎么發光。”他說。
“不用知道。”達達把最后一針縫完,咬斷線頭,“光自己會亮。你只要不把自己蓋住就行。”
她站起來,把裙子抖開。夕陽照在上面,七層布,七個顏色,像一道落在地上的彩虹。
“走吧,”她說,“該生火了。今天講故事的人是你。”
“我?”
“對。你把今天看見的講出來。城墻,房子,那個缺牙的女孩。講給火聽,講給風聽,講給愿意聽的人聽。”
拉約什站起來,跟在祖母后面往營地走。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
遠處,鐵門堡蹲在夕陽里,像一個睡著了的東西。那些黑洞似的窗戶,在落日里變成了金色。
他想,那個女孩現在在干什么?她也坐在窗戶后面,看這邊的煙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晚上,他會把這一切講出來。講給火聽,講給風聽,講給博羅卡和露琪卡聽。講的時候,他會想清楚很多現在想不清楚的事。
這是祖母教他的。
不是故事,是講故事。
營地中央,篝火已經點起來了。
博羅卡坐在火邊,眼睛盯著火焰,不知道在看什么。露琪卡在追一只雞,那只雞已經飛了三次,她還在追。卡洛蹲在旁邊磨一把刀,磨一下,看一眼女兒,磨一下,嘆一口氣。
拉約什走過去,在火邊坐下。
博羅卡沒有看他,但說話了。
“你進城了。”
“你怎么知道?”
“火告訴我的。”
拉約什看了一眼火焰。火就是火,紅黃藍白,什么也沒說。
博羅卡忽然轉過頭,用那雙淺灰色的眼睛看著他:“那個女孩,她缺一顆牙,對不對?”
拉約什愣住了。
“火還告訴你什么了?”
博羅卡又把頭轉回去,盯著火焰。
“她今天晚上會想你的。”
拉約什的臉一下子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什么都說不出來。
露琪卡正好跑過來,那只雞終于被她逮住了,抱在懷里咯咯亂叫。她一屁股坐在拉約什旁邊,喘著氣說:“你臉怎么這么紅?”
“火烤的。”
“你離火八丈遠。”
“風把火吹過來了。”
露琪卡看了一眼篝火,又看了一眼拉約什。風沒有吹過來,火苗直直地往上躥。
她聳聳肩,沒再問了。反正她哥經常說一些奇怪的話,她已經習慣了。
“今天晚上講什么?”她問。
拉約什看著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開口了。
“今天,我看見了一個房子……”
火苗跳了跳,像是在聽。
夜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涼意,和遠處鐵門堡城墻上飄來的炊煙的味道。
這是公元十世紀的一個普通黃昏。
在拜占庭帝國北疆,在多瑙河切穿喀爾巴阡山的地方,在一座叫鐵門堡的城墻外面,一個叫拉約什的羅姆少年,正在講他這一生第一個故事。
他不知道,這個故事會講很久很久。
一直講到話樹下的篝火熄滅,再重新點燃。
一直講到他自己也變成祖母,坐在火邊,給另一個眼睛明亮的少年講故事。
一直講到很多年以后,有人把這些故事記下來,寫成一本厚厚的書。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現在,火還在燒。
現在,故事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