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生活比林郁想象的更加忙碌而充實。
基礎課、專業課、實驗課……他像一塊海綿,貪婪地吸收著知識的養分。植物學、遺傳學、分子生物學、基因工程原理……每一門課都讓他興奮不已。他開始在實驗室里度過一個又一個夜晚,操作PCR儀、電泳槽、超凈工作臺,嘗試著將外源基因導入植物細胞。
但他從未忘記對郁金香的癡迷。
大一下學期,他加入了學校的郁金香研究小組,指導教師是業內知名的陳教授。陳教授五十多歲,頭發花白,眼神卻銳利如鷹。他看了林郁的入學申請和附上的"關于藍色郁金香培育的可行性報告",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為什么自然界中沒有藍色郁金香嗎?"陳教授問。
"因為郁金香缺乏合成藍色花青素的關鍵酶——黃酮類3'5'-羥化酶。"林郁流利地回答,"三色堇、矮牽牛等花卉之所以能呈現藍色,就是因為它們擁有這個基因。如果能通過轉基因技術將三色堇的F3'5'H基因導入郁金香……"
"理論上是可行的,"陳教授打斷他,"但實際操作極其困難。郁金香的遺傳轉化體系尚未建立,再生效率極低。國內外多少實驗室都在攻克這個難題,至今沒有突破性進展。你確定要把寶貴的大學時光賭在這個可能一輩子都實現不了的目標上?"
林郁直視著教授的眼睛:"我確定。從七歲那年開始,這就是我的夢。"
陳教授與他對視良久,忽然笑了:"好,我收你。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這條路很難走。"
林郁成了陳教授門下的弟子,也是實驗室里年紀最小的成員。他開始接觸到真正的科研——查閱英文文獻、設計實驗方案、優化培養基配方、進行農桿菌介導的遺傳轉化。失敗是常態,成功是偶然。無數次,他看著培養皿里的愈傷組織褐化死亡,看著轉基因植株在移栽后枯萎,看著PCR檢測結果顯示陰性……
但他從未放棄。
大二那年的春天,蘇晚晴如約帶他去"好地方"。
那是植物園深處的一片隱秘花圃,遠離游客步道,被一圈高大的水杉環繞。當林郁跟著蘇晚晴穿過樹林,眼前的景象讓他屏住了呼吸——
數萬株郁金香正在盛開。紅的、黃的、紫的、粉的、白的……它們像一塊巨大的調色板,在大地上鋪展開來。晨露還掛在花瓣上,在陽光下閃爍著鉆石般的光芒。更妙的是,花圃中央有一條蜿蜒的小溪,水面倒映著兩岸的花影,虛實交錯,如夢似幻。
"這里叫'鏡花溪',"蘇晚晴輕聲說,"是學校最老的郁金香圃,很多品種都是老一輩教授親手培育的。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來這里坐坐。"
林郁深吸一口氣,那熟悉的、帶著泥土芬芳的香氣涌入肺腑。他感到眼眶發熱,七歲那年初見郁金香時的感動再次席卷而來。
"謝謝你帶我來這里。"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蘇晚晴轉頭看他,目光溫柔:"你真的很愛它們,對嗎?"
"是的,"林郁蹲下身,輕輕觸碰一朵紫色郁金香的花瓣,"它們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想讓它們變得更好,想看到真正的藍色郁金香在這個世界上綻放。"
"會實現的,"蘇晚晴在他身邊蹲下,"我相信你。"
她的發絲被風吹起,輕輕拂過林郁的臉頰,帶著淡淡的洗發水香氣,混合著郁金香的芬芳,形成一種令人沉醉的氣息。林郁轉頭看她,發現她正凝視著遠方,側臉在晨光中如同雕塑般精致。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日記本里那個"她"是誰。
"晚晴……"他鼓起勇氣,"我……"
"嗯?"她轉過頭,眼睛清澈如水。
"我……我想請你做我的女朋友。"話一出口,林郁就后悔了。太唐突了,他們認識才半年,見面次數屈指可數,她一定會覺得他很輕浮……
但蘇晚晴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周圍的郁金香還要燦爛,讓林郁瞬間忘記了所有的忐忑。
"好啊,"她說,"我也喜歡你很久了,林郁。從第一次見面,你紅著臉說'不用了謝謝'的時候,就覺得你很可愛。"
她伸出手,主動握住了他的手。林郁感到一股電流從手心直竄到心臟,他緊緊地回握,仿佛握住了全世界。
那天下午,他們并肩坐在鏡花溪邊,聊了很多。林郁才知道,蘇晚晴來自江南水鄉,父親早逝,母親改嫁,她是跟著外婆長大的。外婆是個愛花的人,院子里種滿了各色花草,其中就有幾株郁金香。
"外婆說,郁金香是高貴而矜持的花,"蘇晚晴靠在林郁肩上,"它們不會像玫瑰那樣熱烈地綻放,而是含蓄地、優雅地,在春天到來時準時赴約。我喜歡這樣的花,也喜歡這樣的人。"
林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頭看她,發現她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他鼓起勇氣,輕輕吻了她的額頭。
"我會讓你幸福的,"他說,"等我的藍色郁金香培育成功,我要在花海里向你求婚。"
蘇晚晴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意:"我等著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