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為一劍穿胸就能終結這場追殺,可下一秒月主睜開眼,笑著說出那句“你殺的人,是你夫君的親姑姑”,指尖攥緊的劍刃上血往下淌,燙得像當年始皇帝賜死她全家時那道圣旨上的朱砂。
羋瑤的手僵在那里。
月主還靠在樹干上,胸口插著劍,血順著劍身往下流,流到羋瑤握劍的手上,流過指縫,滴在沙地上。
可她在笑。
笑得眼睛彎起來,笑得肩膀發顫,笑得傷口里涌出更多的血。
“怎么?”月主的聲音虛弱,可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刀子,“不信?”
羋瑤沒說話。
她只是盯著月主那張臉,盯著那雙眼睛,盯著那個笑——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咸陽宮。先帝登基大典。她站在皇后身邊,往下看,看見宮女堆里有一張臉,抬著頭,正看著她。
就一眼。
那一眼里的東西,她當時不懂。現在懂了。
那是恨。
“想起來了?”月主咳了一聲,咳出血來,順著嘴角往下淌,“你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回去之后,我跪了三天。你知道為什么嗎?”
羋瑤沒答。
“因為皇后說,我‘眼神不敬’。”月主笑出聲,笑得血沫從嘴角涌出來,“眼神不敬——就為了這個,我跪了三天三夜,膝蓋磨得看見骨頭。沒人給我送水,沒人給我送飯。第三天夜里,我爬著去舔屋檐上滴下來的雨水。”
她頓了頓,盯著羋瑤的眼睛:
“那年我十一歲。”
海風吹過來,吹得火苗一晃一晃。羋瑤身后的士兵們站著不動,握著刀的手卻在抖。
“我爹是始皇帝的長兄。”月主繼續說,聲音越來越輕,可每個字都像釘子,“當年爭儲,我爹輸了。贏政登基那天,我全家被賜死。我爹,我娘,我三個哥哥,兩個姐姐,還有我剛滿月的弟弟——全死了。”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
“你知道滿月的孩子怎么死嗎?”她看著羋瑤,嘴角還掛著笑,“劊子手拎著他的腳,往墻上摔。一下,就一下。血濺在墻上,紅的白的,濺得到處都是。”
章邯往前走了一步,握緊劍。
月主看向他,笑容更深了:“你娘死的時候,沒這么慘。她只是餓,只是渴,只是喊你的名字喊到最后一口氣。我讓人照顧她了,真的。我讓人給她送水,可她不肯喝,她說要等你回來。”
章邯的臉白得像紙。
“你騙人——”
“我騙你干什么?”月主咳了一聲,“你娘埋在哪我都知道。驪山北麓,第三棵松樹下面。沒有碑,只有一個土包。你去看看,是不是真的。”
章邯整個人晃了晃。
羋瑤一把扶住他,轉頭盯著月主:“你到底是誰?”
月主笑了。
她抬起手,握住胸口那把劍,一寸一寸往外拔。劍刃從肉里抽出來,發出讓人牙酸的聲音。血涌出來,可她像感覺不到疼一樣,只是笑。
“我叫贏念。”她把劍扔在地上,看著羋瑤,“贏政的贏,思念的念。我娘給我取這個名字,是希望我爹能念著她。可我爹死了,贏政把我娘也殺了,只剩下我,念了一輩子。”
羋瑤瞳孔驟縮。
“你是——”
“贏氏的血脈。”月主靠回樹干上,胸口那個窟窿還在往外涌血,可她臉上的笑一直沒消失,“比扶蘇還正。他爹是贏政,我爹也是贏政他哥。論輩分,扶蘇該叫我一聲姑姑。”
她頓了頓,歪著頭看羋瑤:
“你剛才殺了我,等于殺了你夫君的親姑姑。爽不爽?”
羋瑤沒說話。
她只是盯著月主,盯著那張和始皇帝有幾分相似的臉,盯著那雙藏著恨意藏了四十年的眼睛。
“當年贏政登基,我才七歲。”月主看著遠處的海,聲音越來越輕,“我被藏在柴房里,躲過了搜捕。后來被一個老太監帶出宮,送到鄉下養大。十五歲那年,老太監死了,我一個人走回咸陽,進宮當了宮女。”
她笑了一聲。
“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對吧?我在宮里待了二十五年,從宮女做到尚宮,從沒人發現我是誰。我看著我弟弟當皇帝,看著他娶妻生子,看著他死——”
她頓了頓,聲音突然啞了:
“他死的那天,我在他床邊。他拉著我的手,喊我‘姐姐’。他認出我了,可他沒喊人來抓我,他只是喊我‘姐姐’。”
羋瑤心里一縮。
“他喊我姐姐,喊了三天。”月主的眼淚流下來,混著臉上的血,滴在沙地上,“最后一天,他不喊了。他就看著我,一直看著我。我知道他想說什么——他想讓我放過他兒子。”
她閉上眼睛。
“可我沒放過。”
風停了。
火還在燒,噼啪作響,可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羋瑤看著她,看著這個殺了自己親弟弟、殺了自己侄子的女人,胸口翻涌著說不清的情緒。
“胡亥,”月主睜開眼,“他長得像他爹。特別是那雙眼睛,一模一樣。我每次看見他,就想起我弟弟拉著我的手喊‘姐姐’的樣子。”
她頓了頓,笑了一下:
“所以我親手殺的他。一刀封喉。和殺馮業一樣,和殺那二十三個守衛一樣。我想讓他死得痛快點,別像我弟弟那樣,熬三天才死。”
羋瑤攥緊劍,指節泛白。
“你——”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月主看著她,“你想說我狠心,說我該死,說我殺了那么多人,下輩子該下地獄。”
她笑了,笑得眼淚又流下來:
“可我早就下地獄了。從七歲那年躲在柴房里,聽著外面劊子手殺我全家開始,我就下地獄了。”
章邯突然開口:“我娘——她做了什么?”
月主看向他,眼神里閃過一絲什么。
“你娘?”她想了想,“她什么都沒做。她只是剛好住在那個村子里,剛好認識一個不該認識的人。”
“什么人?”
“趙高。”月主看著章邯,“你娘認識趙高。趙高是我弟弟,他小時候被你娘救過一命。就因為這個,我讓人把她抓來,想問問趙高的事。可她什么都不說,只是喊你的名字。”
章邯的劍掉在地上。
“我讓人打了她,她還是不說。我讓人餓她,她還是不說。我讓人告訴她,只要說出趙高在哪,就放她走。可她說——”月主頓了頓,看著章邯的眼睛,“她說,‘我兒子在給大秦打仗,我不能給他丟人。’”
章邯跪下去。
跪在沙地上,跪在那灘血旁邊,跪得直挺挺的。
“你娘死了。”月主看著他的頭頂,“死之前,她一直望著北邊。她知道你在那,她只是想看你一眼。”
章邯沒說話。
他只是跪著,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羋瑤走過去,站在他身邊,手按在他肩上。
章邯的肩膀在抖。
“娘娘,”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末將——”
“別說話。”羋瑤打斷他,“聽著就行。”
她轉過頭,盯著月主:
“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們可憐你?”
月主笑了:“可憐我?我不需要可憐。我只是想讓你們知道,我為什么殺人。”
她抬起手,指著遠處的海:
“西域那邊,有三百個人。他們不是我的人,他們是贏政當年殺的那些人的后代。我只是告訴他們,你們的仇人還在,你們的仇人的兒子還在,你們的仇人的兒子的女人——就在這。”
羋瑤瞳孔驟縮。
“你以為殺了我,就完了?”月主笑出聲,笑得傷口涌出更多的血,“我死了,他們才會動。他們會去西域,會去找扶蘇,會把你們欠我的,一點點討回來。”
她頓了頓,盯著羋瑤的眼睛: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真面目嗎?這就是。我是贏念,是贏氏不要的人,是殺了自己弟弟的瘋子,是把一輩子都用來復仇的鬼。”
她笑了,笑得眼淚和血混在一起:
“可我也是人。我也想有人喜歡我,有人抱抱我,有人在我害怕的時候告訴我‘沒事’。”
羋瑤看著她。
看著這個殺了先帝、殺了胡亥、殺了那么多人的女人,看著她眼里的淚和恨,看著她胸口那個還在流血的窟窿。
“沒有人抱你,”羋瑤開口,聲音很輕,“所以你也不會抱別人。”
月主愣住了。
“你恨了一輩子,殺了一輩子,到最后——”羋瑤頓了頓,“你還是那個躲在柴房里、聽著外面殺人的七歲孩子。”
月主的眼淚涌出來。
她沒有反駁,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羋瑤,眼淚流了滿臉。
“你——”
“我不可憐你。”羋瑤打斷她,“你殺了那么多人,死一百次都不夠。我只是——”
她頓了頓,蹲下來,和月主平視:
“我只是告訴你,你本來可以不一樣。”
月主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羋瑤站起來,退后一步。
“還有,”她看著月主的眼睛,“西域那邊,不管有多少人,不管他們想干什么——扶蘇會把他們一個個找出來。我信他。”
月主笑了。
笑得虛弱,笑得凄慘,笑得像是放下了什么。
“你……真信他?”
“信。”
月主點點頭,看著遠處的海。
“那就好。”她的聲音越來越輕,“那就……好……”
她的手垂下去。
頭也垂下去。
胸口那個窟窿,不再往外涌血了。
羋瑤站在那里,看著她的尸體,看了很久。
章邯還跪著,一動不動。
海風吹過來,帶著腥咸的濕氣,吹得火苗一晃一晃。王離走過來,站在羋瑤身后,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搜。”羋瑤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島上所有地方,一處都不許漏。”
她頓了頓,看著月主的臉:
“她說的那些話,本宮要一句句查清楚。”
士兵們散開,往島深處搜去。
羋瑤還站在那里。
章邯跪著,突然開口:“娘娘——”
“嗯?”
“末將……”他頓了頓,“末將想去驪山看看。”
羋瑤低頭看他。
他滿臉是淚,混著血,混著沙,混得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去吧。”羋瑤說,“等這邊事了,本宮陪你一起去。”
章邯抬起頭,看著她。
“起來。”羋瑤伸出手,“你娘看著你呢。”
章邯握住她的手,站起來。
就在這時,島深處傳來喊聲:
“娘娘——這邊有山洞——里面有人——”
羋瑤猛地轉頭。
章邯也抬起頭。
兩人對視一眼,往那個方向跑去。
山洞里,會是誰?
月主說的那三百個人?
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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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月主的死就是終結,可山洞深處傳來的鐵鏈聲,讓她渾身的血一瞬間涼透——
“娘娘!里面綁著一個人!還活著!”
羋瑤沖進山洞,火把照亮那張臉的一瞬間,她整個人定在那里。
那張臉。
那張和扶蘇一模一樣的臉。
“胡亥——?”章邯的聲音在身后響起,抖得不成樣子。
可那人睜開眼,看著羋瑤,嘴唇動了動,發出的聲音卻是——
“姐……姐……”
那不是胡亥的聲音。
那是——
月主臨死前說的那句話,突然在羋瑤腦子里炸開:
“胡亥是我親手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