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為識破埋伏就能占得先機,可下一秒沙灘下埋著的火油罐被點燃,腳下騰起的烈焰舔上戰(zhàn)袍,指尖攥緊的劍柄燙得像當年胡亥臨死前抓住她的那只手。
“下船!”
羋瑤第一個跳進海水。
水沒過腰,沒過胸,冰涼刺骨。可她顧不上那么多——島上的樹林里那些影子正在移動,再不搶灘,等他們上岸就是活靶子。
章邯跟在她身后跳下來,左肩的傷口還在滲血,血洇進海水里,散成一縷一縷的紅。他咬著牙,臉色白得嚇人,可手里的劍握得死緊。
“章邯,你留下。”
“娘娘——”
“這是命令。”
羋瑤沒回頭,踩著海水往沙灘上沖。身后,十幾艘船的秦軍紛紛跳下來,喊殺聲震天。
沙灘越來越近。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放箭!”
樹林里突然飛出幾十支箭,帶著尖銳的破風聲。
羋瑤整個人往水里一沉,箭擦著她頭頂飛過,扎進身后一個士兵的胸口。那士兵悶哼一聲,倒在海水里,血一下子涌出來,染紅了一片。
“沖上去!”羋瑤嘶聲喊,“進了林子他們就射不了——”
她第一個沖上沙灘。
腳踩上沙子的那一瞬間,她突然覺得不對。
太軟了。
像是下面有什么東西。
她低頭——沒等她看清,樹林里有人扔出一個火把。
火把落在沙灘上。
“轟——”
整片沙灘燒起來。
羋瑤只覺得一股熱浪撲面而來,腳下的沙子下面埋著火油罐,燒起來的火苗躥得比人還高。她往旁邊一滾,滾出火圈,可身后有幾個士兵沒躲開,渾身是火,慘叫著往海里跑。
“娘娘——”王離的聲音在火墻那邊,“別過來——”
羋瑤爬起來,火光照得她滿臉通紅。
沙灘在燒,樹林里的箭還在往外飛,海水那邊是來不及登陸的士兵——她被隔開了。
只有她一個人,和身后不到二十個沖過火圈的秦軍。
樹林里,有人走出來。
一個女人。
她穿著黑袍,黑發(fā)披散,臉上帶著笑。那笑容不冷不熱,像是在看一場早就排好的戲。
“羋瑤。”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所有人都聽見,“等你很久了。”
羋瑤攥緊劍,指節(jié)泛白。
“月主。”
月主笑了:“叫得這么生分?按輩分,你應(yīng)該叫我一聲姑姑。”
羋瑤沒說話,只是盯著她。
那張臉——她見過。
在咸陽宮里,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在某個早就該被遺忘的記憶里。可她想不起來具體在哪,那種熟悉感像一根刺,扎在腦子里,拔不出來。
“想不起來了?”月主往前走了一步,“當年先帝登基大典,你站在皇后身邊,我站在宮女堆里。你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羋瑤瞳孔微縮。
“那一眼,”月主的聲音突然冷下來,“讓我跪了三天。”
火還在燒,噼啪作響。
羋瑤身后那二十個士兵已經(jīng)沖上來,把她護在中間。
月主卻像沒看見一樣,繼續(xù)往前走。她身后,樹林里涌出密密麻麻的死士,至少兩百人,把羋瑤這二十幾個人圍得水泄不通。
“你知道那三天我是怎么過的嗎?”月主的聲音又恢復(fù)成那種不冷不熱的調(diào)子,“跪在冷宮的石板地上,膝蓋磨破了,血流了一地。沒人給我送水,沒人給我送飯。第三天夜里,我爬著去舔屋檐上滴下來的雨水。”
羋瑤開口:“所以你就殺了先帝?”
月主腳步頓了頓。
“殺他?”她笑了,笑得渾身發(fā)顫,“他是我親弟弟,我殺他干什么?”
羋瑤瞳孔驟縮。
“我只殺該殺的人。”月主收起笑,盯著羋瑤的眼睛,“馮業(yè)該死,他當年負責抄我家,親手砍了我爹的頭。那二十三個守衛(wèi)該死,他們都是劊子手的后人。胡亥——”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弧度:“胡亥更該死。他什么都不是,就因為是贏氏的血脈,就能坐在龍椅上?憑什么?”
羋瑤攥緊劍,往前邁了一步:“所以你殺了他,再找一個假的替上去,把大秦攪得天翻地覆。”
“攪?”月主歪了歪頭,“我是在復(fù)仇。贏氏殺我全家,我就讓贏氏斷子絕孫。”
“始皇帝是你什么人?”
“我爹。”
這兩個字砸下來,砸得羋瑤腦子里嗡的一聲。
始皇帝——是她爹?
那她不也是贏氏——
“想明白了?”月主笑了,“我也是贏氏的血脈。可我從小被送出去,連姓都不能姓。我弟弟當了皇帝,我在宮里當奴婢。他死了,我連哭都不能哭,因為我是‘外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突然拔高:“憑什么?!”
火光照著她的臉,那張臉上的笑容已經(jīng)沒了,只剩下扭曲的恨意。
“贏氏欠我的,我要一點點討回來。你男人扶蘇,本來也該死。可他命大,逃過一劫。”月主盯著羋瑤,一字一句,“沒關(guān)系,我先殺他女人。他痛不痛?他痛,我就高興。”
羋瑤動了。
她沒說話,直接沖上去,劍刺向月主的面門。
月主往后一退,死士涌上來,把羋瑤圍住。
刀光劍影。血濺出來,濺在沙灘上,濺在火上,滋啦作響。
羋瑤一劍砍翻一個,又一劍捅穿一個。可她身后那二十個士兵被兩百人圍住,一個接一個倒下。
“娘娘——”一個士兵擋在她身前,胸口被刺穿,血噴了她一臉。
那士兵倒下前,還喊了一聲:“殺——”
羋瑤眼眶發(fā)燙,可她沒有停,手里的劍舞得飛快。
又倒下三個。
只剩下不到十個人了。
月主站在遠處,冷冷地看著,嘴角還掛著笑。
“娘娘——”
一個聲音從海灘那邊傳來。
羋瑤猛地回頭。
章邯。
他渾身是血,左肩的傷口崩得不能再崩,可他沖過了火墻,手里提著劍,帶著二十幾個渾身著火的士兵滾進沙子里,滾滅身上的火,爬起來就往這邊沖。
“章邯!你——”
“末將違令。”章邯沖到她身邊,一劍砍翻一個死士,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娘娘砍了末將就是。”
羋瑤看著他,胸口突然涌上一股熱流。
她沒說話,只是和他背靠背,迎向那些撲上來的死士。
血戰(zhàn)。
刀砍在骨頭上,發(fā)出鈍響。劍刺進肉里,血噴出來,燙得嚇人。
章邯左肩的傷口血如泉涌,可他像感覺不到疼一樣,一劍一劍砍下去。有個死士的刀砍在他背上,他悶哼一聲,反手一劍削掉那人的半邊腦袋。
“章邯!”羋瑤扶住他。
章邯晃了晃,又站直了:“末將……沒事……”
他渾身是血,有自己的,有敵人的,可他的眼睛還亮著,亮得像兩團火。
月主遠遠看著,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有意思。”她開口,“那個斷了一條胳膊的,叫什么?”
羋瑤沒答。
“章邯是吧?”月主點點頭,“你娘在驪山腳下埋了三年,你知不知道?”
章邯渾身一震。
“我讓人埋的。”月主笑了笑,“她死的時候,一直在喊你的名字。章邯,章邯,章邯——喊了三天三夜,喊到最后一口氣。”
章邯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握著劍的手在抖,整個人在抖。
“你閉嘴!”羋瑤嘶聲喊,護在章邯身前。
月主卻像沒聽見一樣,繼續(xù)說:“她死之前,眼睛一直望著北邊。她知道你在北疆打仗,她想見你最后一面。可惜啊,太遠了,你回不來。”
章邯的劍掉在地上。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章邯!”羋瑤抓住他的胳膊,“她在激你——”
可章邯已經(jīng)聽不見了。
他只是盯著月主,嘴唇動了動,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月主笑了,笑得比剛才任何時候都開心。
“去啊,”她抬手,指著那些死士,“替你娘報仇。殺了他們,再來殺我。”
章邯動了。
他沒撿劍,直接沖上去,一拳砸在一個死士臉上。那人飛出去,他又抓住另一個,掐著他的脖子,死死地掐。
“章邯!”羋瑤追上去,一劍幫他擋開側(cè)面刺來的刀。
章邯轉(zhuǎn)過頭,眼眶通紅,眼淚混著血往下淌。
“娘娘……”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末將……末將沒見到她最后一面……”
羋瑤心臟一縮。
她沒說話,只是死死抓著章邯的胳膊,把他往后拽。
可章邯不走。
他就站在那里,一動不動,任由死士的刀砍過來。
“章邯——”
刀砍下來。
就在那一瞬間,羋瑤擋在他身前,用自己的劍架住那把刀。
震得虎口發(fā)麻。
“你聽著。”她盯著章邯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娘在看著你。你想讓她看見你這樣?”
章邯愣住了。
“撿起劍。”羋瑤的聲音不大,卻像釘子一樣釘進他腦子里,“殺了他們,回去給你娘磕頭。”
章邯看著她,眼眶里的淚還在流。
可他彎腰,撿起了劍。
“殺——”
他吼出來,整個人像瘋了一樣沖進死士堆里。
刀砍在他身上,他不管。劍刺在他身上,他不管。他只是砍,砍,砍,每砍一刀,嘴里就喊一聲——
“娘——”
“娘——”
“娘——”
血濺在他臉上,燙得像他娘臨死前流的淚。
羋瑤跟在他身后,替他擋開那些致命的攻擊。兩人配合,像一把剪刀,在死士群里撕開一道口子。
終于,最后一個死士倒下。
章邯渾身是血,站在那里,喘著粗氣。他轉(zhuǎn)過身,看向月主。
月主臉上的笑終于消失了。
她盯著章邯,盯了幾息,突然笑了。
“有意思。”她又說了一遍這兩個字,然后看向羋瑤,“娘娘,您的人,真有意思。”
羋瑤沒說話,提著劍,一步步走向她。
月主沒有退。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著羋瑤走近。
十步。五步。三步——
“西域那邊,”月主突然開口,“也有我們的人。”
羋瑤腳步頓了頓。
“不只三個。”月主笑了,笑得很燦爛,“三十個。三百個。整個西域,都是我的人。我死了,他們也會替我報仇。”
“你閉嘴——”
“扶蘇要去西域吧?”月主歪著頭,看著羋瑤的眼睛,“他一定會去。我了解贏氏的人,他們不信邪,非要查到底。”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在說悄悄話:
“讓他去。去了就別想回來。”
羋瑤一劍刺過去。
劍穿透月主的肩膀,把她釘在身后的樹干上。
月主悶哼一聲,可她沒有叫,反而笑了,笑得渾身發(fā)顫,笑得肩膀上的血往外涌。
“娘娘,”她盯著羋瑤的眼睛,一字一句,“您殺了我,扶蘇就得死。”
羋瑤攥緊劍柄,指節(jié)泛白。
“您信不信?”月主的聲音越來越輕,可每個字都像刀子,“您殺我的那一刻,西域那邊,就會有人知道。然后他們就會動起來,就會去找扶蘇,就會——”
“閉嘴。”
羋瑤拔出劍,又刺進去。
這一次刺的是胸口。
月主低頭,看著自己胸口涌出來的血,又抬起頭,看著羋瑤。
她的嘴角還掛著笑。
“娘娘,”她的聲音已經(jīng)弱下去了,可笑容還在,“您……真好看。難怪……扶蘇那么……喜歡你……”
羋瑤盯著她,眼眶發(fā)燙。
“我……”月主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幾乎聽不見,“我也想……有人……這么喜歡我……”
她的頭垂下去。
羋瑤松開劍,退后一步。
月主靠著樹干,一動不動。
血從她胸口流下來,流到沙地上,滲進沙子里,很快就看不見了。
火還在燒,噼啪作響。
章邯走過來,站在羋瑤身邊。
“娘娘,”他的聲音沙啞,“她……死了?”
羋瑤沒說話。
她只是盯著月主垂下去的頭,盯著那張還掛著笑的臉,盯著那些流進沙子里就再也看不見的血。
海風吹過來,帶著腥咸的濕氣,吹得火苗一晃一晃。
遠處,王離帶著剩下的士兵終于沖過火墻,跑過來。
“娘娘——”
羋瑤沒回頭。
她只是看著月主,看著這個殺了先帝、殺了胡亥、殺了那么多人的女人。
死了?
就這么死了?
可為什么,她心里那股不安,不但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重?
西域那邊——她說的那些話——
“娘娘。”章邯又喊了一聲。
羋瑤終于轉(zhuǎn)過頭。
她看著章邯滿身的血,看著王離焦急的臉,看著那些死里逃生的士兵。
“搜。”她的聲音沙啞得像換了個人,“島上所有地方,一處都不許漏。”
她頓了頓,盯著月主的尸體:
“本宮要看看,她到底還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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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殺了月主就能了結(jié)這一切,可搜遍全島,只找到一封被火燒得只剩一半的信——
“扶蘇……西域……羅馬……”
落款處,是一個她從來沒見過的符號,彎彎曲曲,像蛇,又像刀。
章邯在她身邊,突然開口:“娘娘,月主剛才說,她死了,西域那邊就會有人知道——”
羋瑤攥緊那半封信,指甲嵌進紙里。
海風吹過來,吹得信紙獵獵作響。
遠處,海平面上,又有船帆出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