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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那塊刻著“沈氏”的木牌,會是徐福留下的最后線索。
可下一秒,送信人撲通跪地,從懷里掏出一卷帶血的帛書,雙手舉過頭頂——
“陛下!主人說,若他回不來,就讓小人把這個交給您!他說,小姐的娘不在南海,在——”
話沒說完,一支箭矢破空而來,正中后心。
血濺在扶蘇臉上,燙得像當年那杯毒酒入喉時,從喉嚨燒到胃里的灼痛。
送信人倒下前,死死攥住扶蘇的袍角,嘴里涌著血沫,卻拼命把帛書往前推。
“在……在……”
扶蘇一把抓住那卷帛書,單膝跪地,俯身下去。
送信人瞪著眼睛,用最后一絲力氣,在他耳邊吐出兩個字。
然后頭一歪,斷了氣。
扶蘇緩緩站起身,攥著那卷帛書,指尖發白。
王離已經帶人追了出去。遠處傳來喊殺聲,馬蹄聲,箭矢破風聲。
羋瑤跑過來,看見地上的尸體,臉色一白。
“陛下,這是——”
扶蘇沒有說話,只是把她護在身后。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帛書。
血還是熱的,洇透了層層絹帛,染紅了他的手指。
他展開。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徐福的筆跡——那個送信人說過,主人親手寫的,要交給陛下。
第一行字,就讓扶蘇瞳孔驟縮:
“毒殺先帝者,非我。乃宮中之人,持半玉玨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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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后。
驛館正堂,門窗緊閉。
扶蘇坐在案前,面前攤著那卷帛書。
羋瑤坐在他身側,臉色蒼白,卻強撐著沒有落淚。
帛書很長,密密麻麻寫了三張絹帛。徐福在信中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件,始皇帝之死。
“先帝非中毒而死,乃被人以慢性之藥,日積月累,掏空龍體。那藥名曰‘蝕骨’,無色無味,入水即化。下藥之人,乃先帝身邊近侍,手持半塊玉玨為號。余曾暗中追查,發現那半塊玉玨,與當年追殺余之人為同一組織所有。”
第二件,馮業之死。
“馮業非余所殺。他發現了那個組織的秘密,被人滅口。那些人故意留下木牌,刻殘月滴血,栽贓于余,欲借陛下之手除余。若陛下信之,則正中其計。”
第三件,羋瑤之母。
“清辭之母,從未在南海。那些紙條,是余故意留下,引陛下南下——因那組織根基,便在嶺南百越之中。趙佗當年割據,便是得他們相助。如今趙光雖降,余孽未清。陛下此去,務必小心。”
最后一行字,墨跡最濃,像是寫了很久:
“余一生負人太多,唯清辭母女,是余至死難安。若陛下能救出她娘,余九泉之下,結草銜環。若不能……替余告訴她,她娘最愛海棠,余在她墳前,種了二十年。”
扶蘇看完,沉默了很久。
羋瑤接過帛書,看著那最后一行字,眼淚終于落下來。
“他……他種了二十年……”
扶蘇把她攬進懷里。
門外,王離的聲音響起。
“陛下,刺客抓到了。咬破嘴里的毒囊自盡了。身上有這個——”
扶蘇接過遞進來的東西。
半塊玉玨。
玉質溫潤,雕工精細,斷口是舊的。上面刻著一個字: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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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盯著那個字,瞳孔微縮。
章。
章邯的章。
王離也看見了,臉色一變:“陛下,這……這不可能!章將軍他……”
扶蘇抬手打斷他。
“刺客的身份查清了嗎?”
王離搖頭:“身上沒有任何標記,口音也聽不出來。但看身手,像是軍中之人。”
扶蘇沉默了一瞬。
“傳令下去,封鎖消息。今日之事,誰也不許外傳。”
“喏!”
王離退下。
扶蘇攥著那半塊玉玨,久久沒有說話。
羋瑤輕聲道:“陛下,您信嗎?”
扶蘇看著她。
“你問徐福,還是問章邯?”
羋瑤道:“都問。”
扶蘇沉默了一瞬。
“徐福說的,朕信一半。章邯這事,朕一個字都不信。”
羋瑤一愣。
扶蘇把那半塊玉玨放在案上。
“若真是章邯,這玉玨就不會留到現在。那些人故意留下,就是想借朕的手,除掉章邯。李信在南,章邯在北,兩人都是朕的心腹。若朕疑了章邯,南征大軍誰掌?咸陽防務誰管?”
他看向羋瑤。
“這招,叫一石二鳥。”
羋瑤輕輕點頭,眼中滿是敬佩。
“那陛下打算怎么做?”
扶蘇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晨光照進來,暖洋洋的。武關城樓上,大秦黑龍旗迎風招展。
“什么都不做。”扶蘇道,“繼續南下。該信的,朕記著。該防的,朕防著。等到了嶺南,一切自會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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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大軍拔營。
扶蘇站在武關城樓上,看著城外列隊整齊的將士。
五萬大軍,旌旗蔽日,戈矛如林。
羋瑤站在他身邊,一身戎裝,腰懸藥囊。
“陛下,該下去了。”
扶蘇點點頭,卻沒有動。
他望著關外那條蜿蜒的山道,三個月前,他就是從那里入關的。
那時他身邊只有三千殘兵,和那個陪他出生入死的女子。
如今他已是皇帝,率五萬大軍南征,那個女子成了他的皇后,就站在他身邊。
“清辭。”
“嗯?”
“那天晚上,朕從這里入關的時候,你站在朕身邊,指著城樓說,爬上去,就能活。”
羋瑤笑了:“臣妾記得。那時候臣妾怕得要死。”
扶蘇握住她的手。
“朕也怕。”
羋瑤抬起頭,看著他。
扶蘇道:“朕怕爬不上去,怕被守軍發現,怕一切都是一場夢。可你站在朕身邊,朕就不怕了。”
羋瑤眼眶微紅。
“現在呢?陛下還怕嗎?”
扶蘇搖搖頭,又點點頭。
“怕。怕你受傷,怕將士戰死,怕南疆打不下來。可你站在朕身邊,朕就不那么怕了。”
羋瑤笑了,握緊他的手。
“臣妾也是。只要陛下在,臣妾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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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樓下,大軍開始移動。
扶蘇和羋瑤走下城樓,翻身上馬。
身后,武關守將率眾跪送。
“恭送陛下!恭送皇后!”
扶蘇勒馬,回頭看了一眼那座關城。
晨光中,武關巍峨,城樓上那面黑龍旗獵獵作響。
“走吧。”
他策馬前行,羋瑤緊隨其后。
大軍如潮水般涌出關外,向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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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出二十里,前方探馬來報。
“報——陛下!前方十里,發現百越探子蹤跡!約二十余人,已逃竄!”
扶蘇勒馬,眉頭微皺。
王離道:“陛下,要不要追?”
扶蘇搖頭。
“追什么?讓他們回去報信。”
他看向前方,山巒疊嶂,云霧繚繞。
“朕就是要讓他們知道,大秦的軍隊,來了。”
大軍繼續前行。
羋瑤策馬靠近,輕聲道:“陛下,您說,百越那邊,會是什么樣子?”
扶蘇想了想。
“不知道。但不管什么樣,朕都要把它打下來。”
羋瑤笑了。
“那臣妾陪著陛下,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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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大軍扎營。
扶蘇正在帳中看輿圖,親衛來報。
“陛下,抓到一個可疑的人!他在軍營外鬼鬼祟祟,被巡邏的弟兄拿住了!”
扶蘇抬起頭。
“帶進來。”
那人被押進帳中,蓬頭垢面,衣衫襤褸,像個乞丐。
可他一抬頭,扶蘇就愣住了。
那張臉,他見過。
是徐安——那個當初在咸陽給他送信,說徐福是他哥哥的人。后來被人滅口,臨死前說徐福是假的。
可他不是死了嗎?
那人看見扶蘇,咧嘴一笑,露出滿嘴豁牙。
“陛下,小人沒死。小人是來送信的。”
他從嘴里吐出一顆牙,牙里藏著一卷極小的帛書。
跟昨天那個送信人,一模一樣的手法。
扶蘇接過帛書,展開。
上面只有八個字:
“沈氏在象郡,救人趁早。”
落款,還是那個符號:半輪殘月,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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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盯著那八個字,久久沒有說話。
徐安跪在地上,嘿嘿笑著。
“陛下,主人說了,小姐的娘還活著,就在象郡。那里有他們的人守著,但主人已經打通了關節。陛下若去,就趁早。晚了,人就沒了。”
扶蘇抬起頭。
“你主人是誰?”
徐安眨眨眼。
“主人就是主人啊。陛下見過的。”
扶蘇沉默了一瞬。
“徐福?”
徐安點頭,又搖頭。
“是,也不是。”
扶蘇眉頭一皺。
徐安爬起來,湊近一步,壓低聲音。
“陛下,主人讓小人告訴您——有兩個徐福。一個是真的,一個是假的。真的在救小姐的娘,假的在害陛下。陛下要小心,別認錯了人。”
扶蘇瞳孔微縮。
徐安說完,又退回去,嘿嘿笑著。
“小人話帶到了,該走了。”
他轉身就要走。
扶蘇道:“站住。”
徐安回頭。
扶蘇看著他。
“你上次被人滅口,怎么活下來的?”
徐安眨眨眼。
“小人命大唄。”
他嘿嘿一笑,掀開衣襟。
胸口上,一道刀疤,從鎖骨劃到腰際,猙獰可怖。
“那一刀,差點把小人劈成兩半。是小人命大,被人救了。”
扶蘇沉默了一瞬。
“誰救的你?”
徐安搖搖頭。
“不能說。說了,小人就真死了。”
他轉身,掀開帳簾,消失在夜色中。
親衛要追,扶蘇抬手攔住。
“讓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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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扶蘇坐在帳中,面前攤著那張帛書。
“有兩個徐福。一個真的,一個假的。”
真的在救人,假的行刺。
真的留紙條指引,假的設陷阱害人。
他想起那個在武關破宅里奄奄一息的老人,想起他看羋瑤的眼神,想起他說的那句“清辭,我是你爹”。
那是真的還是假的?
他又想起那個在咸陽給他留紙條、自稱羋瑤父親的人,想起他說的“毒殺先帝的是我”,想起他一次次留下那個殘月滴血的符號。
那是真的還是假的?
扶蘇閉上眼,揉了揉眉心。
帳簾掀開,羋瑤走進來。
她端著一碗熱湯,輕輕放在案上。
“陛下,喝點湯吧。”
扶蘇睜開眼,看著她。
燈光下,她的臉柔和平靜,眼神清澈,像一泓泉水。
他忽然覺得,那些真假對錯,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還在。
“清辭。”
“嗯?”
“過來。”
羋瑤走過去,被他攬進懷里。
“陛下,怎么了?”
扶蘇把下巴抵在她頭頂,輕聲道。
“沒事。就是想抱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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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大軍拔營,繼續南下。
扶蘇策馬走在最前面,羋瑤緊隨其后。
前方,山巒疊嶂,云霧繚繞。那是五嶺,那是南疆,那是百越。
身后,武關已經看不見了。咸陽也已經看不見了。蒙恬、馮去疾、李斯,都留在北邊。
可他知道,他們會守好后方。
等他把南疆打下來,就回去。
帶著她,帶著將士們,帶著勝利的消息。
“陛下。”
羋瑤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扶蘇轉頭。
羋瑤指著前方,輕聲道。
“您看。”
扶蘇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晨光破云而出,灑在群山之上。金光萬道,壯麗輝煌。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武關城樓上,她指著城樓說,爬上去,就能活。
如今,她指著南疆說——
“陛下,那邊,就是咱們的新疆土了。”
扶蘇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對。那邊,就是咱們的新疆土。”
他策馬上前,她緊隨其后。
身后,五萬大軍浩浩蕩蕩,向南而去。
遠處山道上,一騎飛馳而來,背上插著加急令旗——
“報——陛下!前方探馬來報:百越聯軍已在五嶺集結,嚴陣以待!”
扶蘇勒馬,望向南方。
晨光中,群山如黛,云霧繚繞。
那里,有敵人等著他。
那里,有真相等著他。
那里,還有她娘等著她。
他轉頭看向羋瑤。
羋瑤也在看著他,眼中沒有畏懼,只有信任。
“走。”
扶蘇一夾馬腹,策馬前行。
大軍如潮水般涌向南方。
晨光灑在他們身上,金燦燦的,像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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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鉤子·雙重鎖死】
第一重:真相驚雷
大軍開拔半個時辰后,親衛飛馬來報——
“陛下!昨夜那個徐安,死在十里外的破廟里!身上有這個——”
一塊木牌,刻著半輪殘月,一滴血。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多嘴者,死。”
第二重:致命抉擇
扶蘇攥緊木牌,正要開口——
又一騎飛馳而來,背上插著北疆加急令旗:
“報——陛下!蒙恬將軍急報:匈奴八萬騎兵已破云中,正向九原進發!將軍身中三箭,仍死守不退!他說——”
傳令兵抬起頭,眼眶通紅:
“他說,請陛下放心打南邊。北邊的土,他替陛下守。燒不焦,踩不爛。”
扶蘇握緊韁繩,指節發白。
北邊,是蒙恬的生死。
南邊,是她娘的真相。
還有五萬大軍,等著他抉擇。
晨光中,羋瑤策馬靠近,輕輕握住他的手。
“陛下,無論您選哪邊,臣妾都陪著您。”
扶蘇望向北方,又望向南方。
群山沉默。
風起。
蒙恬死守北疆,血戰白登山。
扶蘇南下象郡,尋找沈氏真相。
帝后分離千里,生死兩茫茫。
而那個刻著“章”字的半塊玉玨,究竟指向何人?
半輪殘月,一滴血——
那隱藏在暗處的手,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