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藍色火焰熄滅得毫無征兆,就像它出現時一樣詭異。
人群的尖叫漸漸遠去,他們涌向操場,仿佛那里才是安全的避難所。只有我、林婉,還停留在這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空氣里那股甜膩的松節油味還沒有散去,混雜著墻壁上未干的油漆腥氣,嗆得人喉嚨發癢。
我盯著墻壁上那個血紅的【49】,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
“陳凡……”
林婉的聲音軟軟地靠過來,帶著一絲還未褪去的戰栗,“它在動……那個數字在動……”
我猛地轉頭看她。
她臉色蒼白如紙,瞳孔微微放大,正死死地盯著那個數字,仿佛看到了什么常人無法看見的恐怖景象。
“別怕。”
我下意識地把她拉到身后,擋住了那個數字的視線。
就在這一瞬間,我的余光瞥見了旁邊的窗戶。
玻璃倒影中,我看到了我自己。
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嘴角還帶著一絲干涸的血跡。
而在我的肩膀上,不知何時搭著一只手。
那只手蒼白、纖細,指甲縫里泛著淡淡的黑紅色,正順著我的肩膀,緩緩地、貪婪地撫摸著我的脖頸。
“誰?!”
我暴喝一聲,反手向后抓去。
什么都沒有。
身后空空蕩蕩。
只有林婉驚恐的眼神。
“陳凡……你怎么了?”她顫抖著問。
我喘著粗氣,心臟狂跳。
幻覺?
不。
不是幻覺。
剛才那只手的觸感太真實了。
那是死人的手。
“沒事。”
我咬著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慌。
如果我現在慌了,林婉就真的完了。
“我們走。”
我拉起林婉的手,轉身向樓梯口走去。
必須離開這棟教學樓。
必須離開這個鬼地方。
“去哪?”林婉踉踉蹌蹌地跟著我。
“回家。”
我頭也不回地說道。
“可是……還有課……”
“沒有課了。”
我冷冷地打斷她,“從今天起,你哪也不去。”
“除了我,你誰也別信。”
“包括……你自己。”
……
回到那個狹小的出租屋時,天已經黑了。
我把林婉按在沙發上,給她倒了杯熱水。
她很乖,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抱著水杯,眼神有些發直。
我看著她,心里那股煩躁感越來越強烈。
那個數字【49】,周肆的畫,墻壁上的血,還有那只看不見的手……
這一切都像是一張巨大的網,而我就是那只自投羅網的飛蛾。
我需要線索。
我需要知道,這一切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我的目光落在了茶幾上。
那里放著林婉的書包。
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上面印著一只丑陋的史努比。
上一世,這個書包一直陪著她到死。
我深吸一口氣,伸手拉開了書包的拉鏈。
里面的東西很少。
幾本課本,一個飯盒,一支快要干掉的鋼筆。
還有那個鐵皮盒子。
那個我在洗手間里扔給她的鐵皮盒子。
我以為她會把它扔掉,或者藏起來。
沒想到,她竟然把它帶在了身上。
我拿起那個鐵皮盒子,手指有些顫抖。
盒蓋上布滿了銹跡,但在右下角,有一塊銹跡被刻意地刮掉了,露出了原本銀色的鐵皮。
那里刻著一行極小的字。
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我湊近了看。
那是林婉的筆跡。
“如果我死了,請把這個交給陳凡。”
我的心猛地一抽。
她早就準備好了?
她早就預料到了自己的死亡?
我顫抖著手,打開了鐵皮盒子。
里面沒有炸藥,沒有毒藥。
只有一張泛黃的照片,和一把生銹的鑰匙。
照片上是兩個小孩。
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
他們站在一棵老槐樹下,笑得燦爛。
小男孩手里拿著一個風車,小女孩手里拿著一朵野花。
而在他們的身后,站著一個模糊的影子。
那個影子穿著寬大的衛衣,戴著帽子,手里拿著一支炭筆,正在紙上涂抹著什么。
雖然看不清臉,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周肆。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
“2005年夏。老槐樹下。他讓我們玩一個游戲。誰先哭,誰就輸。”
“那天,我沒有哭。”
“因為陳凡說,他會保護我。”
“可是,陳凡……你后來為什么沒有來?”
“為什么讓我一個人面對那個怪物?”
我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記憶的閘門被猛地撞開。
2005年的夏天。
老槐樹。
風車。
還有那個約定。
我想起來了。
我真的想起來了。
那天,我明明答應了要陪林婉去老槐樹下等周肆。
可是后來,我因為貪玩,跟著一群壞孩子去網吧通宵了。
我把林婉一個人丟在了那里。
整整一個下午。
一個下午的時間。
對于一個幾歲的孩子來說,那是漫長的酷刑。
難怪。
難怪林婉會對周肆有那種病態的恐懼和依賴。
難怪她會說,我在逃避。
原來,早在那個時候,我就已經把她推向了深淵。
“陳凡……”
林婉的聲音突然在我耳邊響起。
她不知什么時候站了起來,站在我身后。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詭異的平靜。
“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嗎?那個夏天……他對我做了什么……”
我僵硬地轉過身。
林婉手里拿著那把生銹的鑰匙。
那是鐵皮盒子里的另一樣東西。
她看著我,眼淚無聲地滑落。
“這把鑰匙……是老槐樹下的那個樹洞的。”
“他說,如果有一天你回來了……就用這把鑰匙……打開樹洞。”
“里面藏著……真正的‘林婉’。”
“還有……真正的‘游戲規則’。”
我看著她,喉嚨發干。
“什么游戲規則?”
林婉突然笑了。
笑得凄美而絕望。
她踮起腳尖,湊到我耳邊,輕聲說道:
“游戲規則是……”
“活下來的那個人,必須把死者的那份記憶,背負一輩子。”
“陳凡……”
“我已經背了十三年了。”
“現在……輪到你了。”
她把那把生銹的鑰匙,塞進了我的手心。
鑰匙冰冷刺骨,像是一塊冰。
“明天……”她輕聲說,“我們去老槐樹下。”
“去把屬于你的記憶……拿回來。”
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夜空。
照亮了墻上掛著的日歷。
今天的日期被紅筆圈了起來。
在那個圈里,寫著一個小小的數字。
【49】。
和教學樓墻壁上的一模一樣。
倒計時。
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