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瓷磚冷得像停尸間的瓷磚。
我靠在墻上,聽著教室里傳來的動靜。老張的怒吼,同學們的竊竊私語,還有……那種聲音。
那種壓抑在喉嚨深處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不是哭。
哭是傷心的。
那種聲音,更像是某種剛出生的小獸,在笨拙地啃食著臍帶,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滿足感。
林婉在笑。
她在里面,在那個滿是唾棄和憐憫的目光里,在那個她剛剛被我像狗一樣羞辱過的地方,偷偷地笑。
“操……”
我抹了一把臉,掌心的血糊在臉上,黏糊糊的。
我做錯了。
我以為她在演戲,我以為她在裝乖巧,裝可憐,等著周肆來收割。
但我錯了。
她不是在演。
她是真瘋。
那種病態的依戀,那種被虐狂般的快感,已經刻進了她的骨髓里。我剛才的每一句羞辱,每一個暴力的動作,非但沒有切斷她的執念,反而像是一針強心劑,直接打進了她扭曲的靈魂深處。
我在喂養她。
我在喂養一個怪物。
“陳凡!你給我滾過來!”
老張的咆哮聲穿透了門板。
教室門被拉開,老張的臉漲成豬肝色,額頭上青筋暴起。他手里攥著那張被我刺穿的《五三》封面,像攥著一張罪證。
“寫檢討!兩千字!現在!立刻!”
他把紙摔在我臉上。
紙角劃過臉頰,帶著一絲微弱的刺痛。
我沒動。
我只是看著他。
我的眼神很空,像是一口枯井,井底沉著一具尸體。
老張被我看得心里發毛,聲音弱了下去:“你……你看什么看?你還敢瞪我?”
“老張。”
我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磨砂紙。
“我要轉班。”
老張愣住了。
全班同學也愣住了。
林婉停止了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嗚咽,抬起頭,濕漉漉的眼睛透過人群的縫隙,死死地盯著我。
“你說什么?”老張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個班,太臟了。”
我環視四周,目光掃過那些驚恐的、厭惡的、好奇的臉。
“空氣里都是腐爛的味道。我要轉去尖子班。只有那種地方,才有資格讓我刷題。”
“你做夢!”班長第一個跳出來,“你這種倒數第一,連門檻都摸不到!”
“那是我的事。”
我轉過身,背對著他們,朝著樓梯口走去。
“明天早上八點,我會出現在尖子班的教室里。”
“如果你們不辦手續,我就坐在門口刷題,刷到他們肯收我為止。”
“還有。”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林婉是我的狗。她坐哪,哪就是我的地盤。”
“誰敢欺負她,就是跟我陳凡過不去。”
“我不介意在這個學校里,再搞出點別的動靜。”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樓梯間的回聲很大。
我的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里回蕩,像是一記記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我必須離開這個班級。
不是為了逃避,而是為了把戰場轉移到更開闊的地方。
尖子班。
那是周肆的領地。
也是上一世,林婉為了接近我,拼了命也要考進去,最后卻因為壓力過大而徹底崩潰的地方。
這一世,我要主動踏入那個漩渦。
我要讓周肆知道,我不是在玩過家家。
我要讓他知道,獵人往往是以獵物的形式出現的。
……
走出教學樓的時候,雨開始下了。
不是那種溫柔的春雨,而是那種帶著戾氣的暴雨,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濺起一朵朵泥花。
我沒打傘。
我走在操場上,任由雨水沖刷著臉上的血跡。
視線變得模糊,世界變得灰蒙蒙的。
突然,我停下了腳步。
操場中央的那棵老槐樹下,站著一個人。
穿著尖子班的白色校服,手里撐著一把黑傘。
周肆。
他背對著我,看著那棵老槐樹。樹皮斑駁,像是長滿了瘡痍。
他似乎知道我來了,并沒有回頭。
“陳凡。”
他的聲音很輕,混在雨聲里,飄忽不定。
“你知道嗎?這棵樹下面,埋著很多東西。”
我站在雨里,渾身濕透。
“比如?”
“比如,林婉的童年。”
周肆轉過身,傘面傾斜,露出他那張帶著病態蒼白的臉。
“比如,她媽媽給她留下的‘遺產’。”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隨手扔在泥水里。
“叮當”一聲。
是一個生銹的蝴蝶發卡。
“比如……這個。”
我看著那個發卡。
沒有驚訝。
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深深的、令人作嘔的寒意。
“你到底想說什么?”
“我想說,”周肆笑了,笑得像個天使,“你挖出來的那些東西,只是冰山一角。林婉的腦子里,裝著一個地獄。而你,陳凡,你不是救世主。你是那個拿著鑰匙,準備把地獄大門徹底打開的人。”
“你在胡說什么?”
“我在恭喜你。”
周肆撐著傘,一步步走向我。
“你剛才在教室里做得很好。非常棒。那種暴戾,那種殘忍,簡直……完美。”
他停在我面前,傘遮住了我的天空。
“你終于開始享受這個游戲了。你終于開始……喜歡上那個瘋瘋癲癲的她了。對不對?”
我猛地抬起頭,一拳砸在他的臉上。
“砰!”
周肆被打得偏過頭去,鼻血流了出來。
但他沒有生氣。
他抹了一把鼻血,舔了舔手指,笑得更加瘋狂。
“打得好。這才是陳凡。這才是我認識的那個……混蛋。”
“聽著,陳凡。”
他湊到我耳邊,聲音低得像是惡魔的低語。
“尖子班的大門,我給你開著。”
“但你要想清楚。一旦你踏進去,你就再也出不來了。”
“林婉的病,會傳染的。”
“你會變成她。或者,她會變成你。”
“你們倆,總得有一個爛在泥里。”
說完,他推開我,轉身走進雨幕里。
“對了。”
他走到一半,停下腳步,背對著我揮了揮手。
“那個鐵皮盒子,我送給你了。就當是……給新同桌的見面禮。”
我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沖刷。
腳邊的泥水里,躺著那個生銹的蝴蝶發卡。
我彎下腰,撿起它。
尖銳的邊緣,劃破了我的指尖。
血,混著雨水,滴在泥土里。
我看著周肆離去的背影,看著那棵老槐樹,看著灰蒙蒙的天空。
“操……”
我低聲罵了一句。
我感覺自己像是一個提線木偶,無論怎么掙扎,線的另一頭,始終握在那個瘋子手里。
但我必須走。
哪怕前面是懸崖,是地獄。
我也得跳。
因為那是唯一的路。
我攥緊了那個生銹的蝴蝶發卡,直到它嵌進肉里,痛得鉆心。
“林婉……”
我對著雨幕,低聲呢喃。
“你到底……是個什么東西?”
雨越下越大,淹沒了所有的聲音。
操場上,只剩下我一個人,像一尊孤寂的雕像。
而在教學樓的某個窗口,一雙眼睛正透過雨簾,死死地盯著我。
那是林婉的眼睛。
她看著我手里的蝴蝶發卡,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滿足的弧度。
“陳凡……”
她抱著膝蓋,把頭埋進臂彎里,輕聲哼起了歌。
那是一首童謠。
“蝴蝶飛,蝴蝶飛,飛到西,飛到東……”
“飛到誰的夢里,誰就會死……”
雨聲,掩蓋了所有的罪惡。
也掩蓋了,即將到來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