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這一切,他站直身體的動作顯得流暢而自然,仿佛剛才彎腰只是為了彈掉鞋面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那枚冰涼堅硬的數據盤緊貼著他的腳踝,像一塊永遠無法擺脫的烙印,時刻提醒著他,自己已經踏入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泥潭。
凌霜的視線依舊停留在他手中的檔案袋上,那雙湛藍的眼眸里沒有絲毫情緒波動,像兩塊未經雕琢的極地寒冰。
“情報。”她言簡意賅,省去了所有不必要的客套。
“影子。”姜游也學著她的語氣,輕輕吐出兩個字。
他一邊走,一邊將那份檔案袋遞了過去,臉上擠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凝重,“從陸仁那個瘋子的殘余靈能波動里提取到的一些碎片化信息。他的記憶已經被自己的靈能風暴攪碎了,但有幾個坐標點異常清晰。歸一會,他們正通過黑市轉運一批高純度的靈能原液。”
說話間,他已經用另一只手在個人終端上劃了幾下,一份看起來錯綜復雜,標注著大量暗語和符號的星圖被投射在兩人面前的空氣中。
這當然是假的。
這是他根據多年前玩過的一款星際走私游戲的大地圖,用三分鐘時間胡亂涂改出來的東西。
但上面的地名,卻是真實存在于新京市最混亂的角落——第七貧民窟。
凌霜的目光掃過那張粗糙的地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以她的專業眼光,自然看得出這玩意兒有多么不靠譜,簡直像是三流情報販子為了騙錢趕工出來的劣質品。
但“從敵人殘余靈能中提取情報”這個說法,卻又是天樞局S級特工才能掌握的絕密技巧。
她可以懷疑這份地圖的真偽,卻無法從邏輯上推翻姜游獲取情報的途徑。
這就是“零號協議”執行者擁有的特權,他們的行動方式本就無法用常理解釋。
“地點?”
“金箔夜總會。”姜游指向地圖上一個被紅圈標記出來的點,語氣篤定,“歸一會利用那里做中轉節點,今晚就有一批貨要出手。”
凌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快速評估這次行動的風險與價值。
最終,她點了點頭,算是批準了姜游的計劃。
天樞局的原則是,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
只要有一絲線索指向歸一會,他們就必須跟進。
“我需要符合身份的行頭。”姜游立刻得寸進尺,“一個去黑市買高純度原液的大買家,總不能穿著這身破爛輔警制服去吧?太容易暴露了。”
凌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似乎在說“你終于承認這是破爛了”。
她沒有廢話,直接在終端上操作起來,調出了天樞局證物庫的清單。
“說。”
“墨鴉級靈能屏蔽風衣,附帶光學迷彩和熱能隔絕功能。”姜游獅子大開口,點的全是清單上最昂貴的那幾樣,“另外,我還需要一件裝飾品,嗯……就那個,編號734,在上次‘斷劍行動’中繳獲的,已經報廢的‘青冥’飛劍刀柄。”
凌霜操作的手指停頓了一下,抬眼看他,眼神里充滿了不解。
一件頂級的屏蔽風衣她能理解,但要一個報廢的刀柄做什么?
那玩意兒除了材質特殊,已經沒有任何靈能反應,就是塊廢鐵。
“高手的怪癖,你不懂。”姜游用一種高深莫測的語氣搪塞了過去。
他當然不會告訴她,風衣是為了隔絕監控,而那個華麗又古樸的刀柄,只是為了裝逼。
在黑市那種地方,實力和行頭,就是最好的通行證。
半小時后,煥然一新的姜游站在了整備室的鏡子前。
黑色的風衣剪裁得體,特殊材質在燈光下泛著一種類似烏鴉羽毛的幽光。
它不僅能隔絕大部分靈能窺探,還能將他的身形和熱量完美融入背景。
他將那個古樸的“青冥”刀柄掛在腰間,配上他此刻故作冷峻的表情,倒真有幾分絕世高手的孤傲風范。
凌霜將一枚紐扣大小的微型納米監聽器遞了過來:“戴上它,保持頻道暢通。”
姜游接過來,放在手心打量。
這玩意兒一旦貼在皮膚上,就能將他周圍的一切聲音,甚至包括他的心跳和血流速度都實時傳回去。
這可不行,我的自由發揮全靠信息差,怎么能讓你全程直播?
他裝作檢查設備的樣子,指尖在監聽器那比米粒還小的能量核心上輕輕一觸。
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被儀器捕捉的靈能悄然注入。
“概率擾動”,發動!
目標:能量核心內部的某個晶體管,使其發生萬分之一概率下的非正常短路。
“滋啦……”
一聲極其輕微的電流爆鳴聲響起,監聽器在他掌心微微一顫,指示燈閃爍了兩下,徹底熄滅。
“嗯?”凌霜的眉頭再次皺起,“怎么回事?”
“你們天樞局的裝備,質量不怎么樣啊。”姜游一臉無辜地攤開手,將那枚報廢的監聽器遞了回去,“看來是百萬分之一概率的制造缺陷,被我碰上了。”
凌霜接過那枚已經毫無反應的金屬疙瘩,湛藍的眼眸死死盯著他,仿佛要將他看穿。
她不相信有這么巧合的事,但儀器檢測的結果卻顯示,確實是內部元件無故燒毀。
最終,她只能冷著臉,從裝備箱里取出一個望遠鏡頭盔遞給他:“保持這個開啟,我會在外圍通過熱成像監控你。記住,不要脫離我的視野范圍。”
這就夠了。
熱成像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聽不到任何聲音。
姜游心中暗喜,表面上卻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將頭盔的信號發射器別在了風衣內側。
夜幕下的第七貧民窟,像一頭匍匐在鋼鐵叢林陰影中的巨獸。
空氣中彌漫著廉價營養膏、劣質酒精和機油混合的古怪氣味。
姜游穿行在狹窄的巷道里,頭頂是遮天蔽日的霓虹燈牌和胡亂拉扯的電線,腳下是濕滑油膩的地面。
他推開“金箔夜總會”那扇銹跡斑斑的金屬大門,震耳欲聾的重金屬音樂和混雜著汗臭的煙酒味撲面而來。
門口,兩個身高超過兩米,半邊身子都換成了閃著金屬寒光的機械義體的壯漢攔住了他。
其中一個獨眼壯漢甕聲甕氣地說道:“先生,新面孔。按規矩,掃一下生物信息,或者,出示您的邀請函。”
他身后的合金大門上,一道紅色的掃描光束正在緩緩移動。
姜-游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朝大門走去。
就在那道紅色光束即將掃到他臉上的瞬間,他再次動用了那股微弱的靈能。
“概率擾動”,發動!
“啪!”
掃描儀的鏡頭內部發出一聲脆響,猛地爆出一團電火花,整扇大門的安檢系統瞬間陷入癱瘓,警報器發出了刺耳的尖嘯。
在兩個壯漢驚愕的目光中,姜游腳步不停,嘴里用一種毫無感情的語調,報出了一連串數字:“天狼星航道,編號K773;蛇夫座黑域,轉運節點‘冥王渡’;還有……昨天剛被海關查抄的那批‘深海之淚’。”
這都是剛才在來的路上,他從老古給的那個數據盤里看到的,據說是天樞局內部記錄的幾個已經被搗毀的頂級走私線路。
兩個壯漢臉上的驚愕瞬間變成了驚駭,最后化為深深的敬畏。
能知道這些編號的,無一不是站在黑市食物鏈最頂端的巨鱷。
再加上姜游身上那件識貨人一眼就能看出價值不菲的墨鴉風衣,和他腰間那柄看起來就來歷不凡的古劍刀柄。
一個微服私訪、脾氣不好的重裝大佬形象,瞬間在他們腦中成型。
“大……大人,請!”獨眼壯漢連忙躬身,親自為他推開了通往內廳的另一扇門,態度恭敬到了極點。
內廳的奢華與外面的混亂形成了鮮明對比。
空氣中飄著名貴的熏香,地上鋪著觸感柔軟的真皮地毯。
一個渾身珠光寶氣,百分之八十的身體都經過了黃金與白金的機械化改造,只留下一顆人頭的胖子,正坐在一張巨大的沙發上。
他就是這里的王,金佛。
看到姜游進來,金佛那雙電子眼閃爍了一下,他揮手屏退左右,親自拿起桌上一瓶幽藍色的液體,倒了兩杯。
“朋友面生得很,第一次來我這小廟?”金佛笑著將其中一杯酒推了過去,“嘗嘗我這的特產,‘藍調’,能讓靈能者感受到靈魂的戰栗。”
姜游的目光落在那杯散發著詭異藍光的酒上,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酒里蘊含著一種強烈的靈能干擾物質。
普通人喝了沒事,但靈能者一旦喝下去,體內的靈能就會瞬間紊亂,實力大打折扣。
這是個陷阱。
他沒有去碰那杯酒,只是冷漠地看著金佛。
就在金佛那只精密的機械手臂準備收回時,姜游心念一動。
“概率擾動”,萬分之一的關節卡死,發生!
“咔!”
金佛的黃金手臂猛地一僵,手里的酒瓶瞬間失控,整瓶幽藍色的“藍調”烈酒,不偏不倚地全部傾倒在他面前那張價值連城的白色真皮地毯上。
刺鼻的酒精味瞬間彌漫開來,名貴的地毯被腐蝕得滋滋作響,留下了一大片丑陋的污漬。
金佛的電子眼瞬間變成了赤紅色,那是極度憤怒的信號。
然而,還沒等他發作,姜游卻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一股由“幻影潛行”插件模擬出的,屬于凝神境高階的恐怖威壓轟然散開!
“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姜游的聲音冰冷得像一把刀子,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金佛,“用這種上不了臺面的東西來試探我?金佛,你是不是安逸日子過得太久,忘了黑市的規矩了?”
他借題發揮,將防守徹底轉為進攻,根本不給金佛質問的機會。
“把你最近從各個渠道攔截下來的‘特殊貨物’,全都交出來。我的耐心,很有限。”他用一種極端高傲且危險的姿態,直接下達了命令,完美掩蓋了自己對靈能原液具體信息一無所知的事實。
金佛被這突如其來的發難和強大的靈能威壓震懾住了,電子眼里紅光急速閃爍,顯然在瘋狂計算著眼前的局勢。
就在兩人劍拔弩張,空氣幾乎凝固的瞬間——
“轟隆!!!”
一聲劇烈的爆炸從夜總會的后方傳來,整個內廳都為之震顫!
濃煙滾滾中,倉庫的合金大門被一股巨力撞開,一個瘦弱的少女身影踉踉蹌蹌地沖了出來。
她身上穿著破爛的囚服,手腳上還掛著斷裂的鎖鏈。
少女抬起頭,露出一雙充滿驚恐與憤怒的眼睛。
下一秒,一股無形的強力電子脈沖以她為中心,驟然爆發!
“滋滋滋——!”
內廳里所有的燈光、監控設備,連同金佛的電子眼,都在瞬間爆出無數電火花,然后齊齊熄滅。
同一時間,姜游風衣內側的信號發射器也閃爍了一下,徹底失去了信號。
他與凌霜的最后一點聯系,中斷了。
“抓住她!”金佛的手下從黑暗中沖了出來,黑洞洞的動能槍口對準了那名少女。
就在他們即將開火的剎那,姜游的腦中閃過一個瘋狂的念頭。
這是個機會!一個徹底坐實自己身份,擺脫所有監控的絕佳機會!
他動了。
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他如一道鬼魅般的黑影,瞬間跨出數米,擋在了那名少女身前。
“幻影潛行”插件功率開到最大,幽藍色的靈能霧氣在他周身升騰,模擬出的威壓比剛才強烈了十倍不止。
“這件‘貨’,”姜游轉過頭,在黑暗中,他的聲音仿佛來自九幽深淵,一字一頓地對目瞪口呆的金佛說道,“天樞局,等了很久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數十個冰冷的,閃爍著紅色激光瞄準點的動能槍口,已經齊刷刷地對準了他的胸膛。